第23章 说话不算话
孟钦走了后,王一博这才从厨房走出来,手上还带着没擦干的水珠。他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房门,又看了看肖战。
“师父。孟队他……”
“他这个人嘴硬心软。”
肖战走回餐厅,端起自己那碗已经凉透了的汤,喝了一口,“当年在警校,我跟他较了四年的劲。毕业的时候他喝多了,抱着我说,肖战你等着,我一定会超过你。”
“后来他真的超过我了。他去省厅办的都是大案要案,我留在南城办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案子。他每回过年都给我发消息,从来不发群发那种,每次都写得很长,汇报他这一年办了哪些案子,破了哪些记录,拿了哪些奖。”
“他不是在炫耀。”肖战放下汤碗,“他是在告诉我,他没有忘记我们的约定。”
王一博在肖战对面坐了下来,看着肖战低头喝汤的样子,灯光把他苍白的脸照得有了些血色。
“师父,我不会去省厅的。”
王一博的目光坦荡而坚定,那双好看的眼里有光,那光不刺眼,却让人无法忽视。
“在说师父的身体还没好全,我若是走了,你该怎么办?而且你的经验还没全部教给我。你留在这里一天,我就跟你一天。你哪天要是想走了,想去省厅了,想去更大的地方了,我都跟着你。”
“你在哪,我就在哪。”
肖战很是诧异的看着他,“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正因为知道,所以他哪也不去,更不会离开肖战。
次日一早,刚到局里的肖战,就看到所有人都到齐了;同时还包括站在王一博身侧的孟钦。
肖战越过王一博,对着孟钦淡淡开口,“来这么早,案子对接上了?”
孟钦爽朗地一笑,“接上了。”随即又拍了下王一博的肩,“所以借你宝贝徒弟几天。”
“所以呢!”肖战紧紧盯着对面的孟钦,“是来撬墙角的?咳咳咳…”
谁知话刚说完,干痒的嗓子,便不受控制的猛咳起来。
肖战的咳嗽声在办公室里突兀地炸开,像一面鼓被猛地敲碎。他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攥成拳抵在唇边,脊背弓成一个让人心口发紧的弧度。那咳嗽声又急又深,像是要把胸腔里什么东西连根拔出来,每一声都带着一种让人揪心的沉闷回响。
王一博几乎是瞬间就到了他身边。
一只手稳稳地扶住肖战的肩,另一只手已经端起了桌上那杯刚倒好的温水,凑到肖战手边,动作快的像是习以为常。他蹲下来,平视着肖战低垂的脸,眼底的担忧浓得化不开,但没有出声催促,只是安静地把水举在他触手可及的位置,等他缓过来。
孟钦站在几步之外,目光沉甸甸地落在肖战弯起的背。他的眉头拧了一下,然后松开。他没有上前,因为王一博已经在那里了,那个位置不需要他。
肖战的咳嗽声终于慢慢平息下来,他接过王一博手里的水杯,喝了两口,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带走了最后一丝咳嗽的余韵。他的眼尾泛着一层薄红,像是被什么东西呛出了生理性的泪意,但他的表情很淡,淡到让人几乎要以为刚才那一阵剧烈的咳嗽只是一场错觉。
“没事。”肖战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一早起来嗓子就不太舒服。”
王一博没有站起来。他就那样蹲在肖战腿边,仰着头看着他,目光从肖战泛红的眼尾扫到苍白的嘴唇,最后落在他按在胸口的那只手上。那只手的指节微微泛白,按在肋骨的位置,力道不轻。
“师父,去医院。”
“不去。”肖战把手从胸口拿开,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不凉。他垂下眼睛看着蹲在面前的王一博,那双眼睛里全是藏不住的焦虑和心疼,像一池被风吹皱的水,怎么都平静不下来。
“真没事,就是呛了一下。”
“你咳了快两分钟。”
王一博固执地蹲在原地,声音压得很低,“师父,你上次这样咳,是三个月前,那次你支气管发炎,烧到三十八度七,还硬撑着看了一整天的卷宗。”
肖战没接话。他当然记得那次。那天下着雨,他从早上就开始咳,到了下午整个人都在发烫,但他手头有一个案子的补充侦查意见要写, 他不想拖。
王一博来看他的时候,他正裹着毯子坐在办公桌前,手指冻得发僵,还在一个字一个字地敲键盘。王一博什么话都没说,把外套脱下来披在他身上,然后搬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拿过他手边的卷宗开始看,在他耳边轻声念给他听。
那天晚上王一博送他回家,在楼下看着他上楼开灯才走。第二天他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袋药,和一碗在楼下粥铺买的皮蛋瘦肉粥。
“那次是意外。”肖战的声音还是哑的,但语气多了几分无奈,“这次真的只是嗓子不舒服。”
“嗓子不舒服就是身体不舒服。”
王一博站起身来,但手还搭在肖战椅子扶手上,没有收回来,“师父,你要是嫌麻烦,我陪你去,开车十分钟就到了,让医生看一下,开点药,我们就回来。”
看着王一博一脸急切的模样,肖战忍不住笑着反问,“你昨晚说今天要去翠屏路看现场,案子不查了?”
“案子重要还是你身体重要?”
肖战又喝了一口水,坚定的说:“一博,我真的没事。”
孟钦站在几步之外,双臂抱胸的看着眼前这一幕,没有出声,脸上的表情很淡。
他想起三年前去医院看肖战的那天。肖战刚从ICU转出来,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脸色白得像纸,躺在床上连翻身都困难。他站在病床边,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因为他看到床柜上放着一束花和一袋水果,花是新鲜的,还带着水珠,水果也是刚洗过的,装在保鲜盒里。护士进来换药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你徒弟每天都来,白天上班晚上陪床,有时候太晚了就在走廊的椅子上凑合一宿,劝都劝不走。
孟钦当时没见到王一博,只在省厅的案卷里看到过这个名字,南城市刑侦大队副队长,破案率全队第一,年纪轻轻就拿了省厅的嘉奖。他在照片里见过王一博,穿着制服,眉眼干净,笑起来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他想,这就是肖战带出来的人。
后来他见到了真人,比照片里更好看,也更沉稳。但他没想到的是,这个让省厅总队都感兴趣的年轻刑警,这个被所有人看好前途无量的骨干,会在肖战面前蹲下来,用那种近乎祈求的语气说“去医院看看吧”。
他没觉得王一博这样失了气度。他只觉着肖战这个师父当得太成功了,成功到他的徒弟愿意为了他,放弃省厅的机会,放弃更大的平台,放弃所有人梦寐以求的前程。
“你们继续。”孟钦放下手臂,拿起茶几上的保温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反正我的对接工作不着急,你先把你们内部的事处理好。”
王一博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瞬间的复杂,但很快被温和取代了。“孟队,不好意思,让你看笑话了。”
“我没觉得好笑。”孟钦的语气很平,“我要是哪天咳嗽了,能有个人这么紧张我,我做梦都能笑醒。可惜我没有,所以我只能自己多穿点衣服,多喝热水。”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在场的三个人都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赵珂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工位上探出了半个身子,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翠屏路监控截图,欲言又止地看着这边。颜小禾站在他后面,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咖啡已经凉透了,她忘了喝,眼睛直直盯着王一博刚刚蹲在肖战腿边的那个画面,嘴角不自觉翘了起来。
“看什么看?”赵珂用胳膊肘顶了她一下。
“没看什么。”颜小禾收回目光,端起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得她皱了皱眉,“我就是觉得,王队对肖科长真的太好了。”
赵珂没接话,但他又看了那边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翻手里的监控截图。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从他翻页的速度来看,那页纸上的内容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肖战终于把那杯水喝完了。他把空杯子放在桌上,玻璃杯底碰触桌面发出一声轻响,像是某种暗号,王一博紧绷的肩膀线条随之松动了一分。
“翠屏路的现场,今天去。”肖战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动作不紧不慢,“看完现场直接去医院,这样行吗?”
王一博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点什么反驳的话,但最后只说出了一句:“说话算话。”
“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了?”
“上周五。你说下午去复查,结果在办公室看了一下午卷宗,等我去找你的时候,医院已经下班了。”
肖战脚步微顿,没想到这件事被王一博记到现在。“那天是真的忘了。”
“你今天也忘了?”王一博跟上来,两个人并肩走向门口,声音不轻不重,刚好控制在让肖战一个人听到的音量。
肖战没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确实忘了。他忘了自己早上咳嗽的时候胸口有没有疼,忘了昨晚睡着的时候几点,忘了手机里那个医院的预约提醒已经响过三次,每次都被他按掉了。他忘了的事情太多了,但那些案子的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清清楚楚,连半年前那起盗窃案里一个目击者随口说的一句无关紧要的话,他都记得。
不是选择性记忆,是本能。他的大脑自动把那些案子放在了最优先的位置,剩下的一切,包括他自己,都排在后面。
王一博知道,所以他替肖战记着。记得他咳嗽的频率,记得他吃药的时间,记得他复查的日子,记得他在阴天的时候胸口会隐隐作痛,记得他在看卷宗看得太久之后,站起来的那一瞬间腰会僵。这些事他没有记在本子上,没有设置提醒闹钟,但每一个都刻在他脑子里,比他办过的任何一个案子都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