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目录

第十六章

蓝忘机刚走出韶室便遇上聂怀桑,无意路过偏廊的聂怀桑,他行了礼,然后将一枝白梅递给他,一边摇着折扇一边说:“殿下,此时云深不知处梅林深处景致正好,臣瞧着世子妃方才往那边去了,想来殿下也是要出来透透气,说说话的。”

他摇着折扇,笑得没心没肺,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可蓝忘机注意到,他递梅花时,指尖在花枝上轻轻叩了三下。蓝忘机不动声色地将梅花接过,两人对视了一眼,而后聂怀桑就回了韶室。

蓝忘机早就想找裴云澈了,定王府的突破口不在定王,不在魏应存,而在那个被整个定王府忽视、却恨得最深的人。

所有人都忽略了裴云澈的过往,那个五个月就没了的孩子,那些裴良觅与张侧妃联手布下的暗局,还有裴云澈与魏应存之间早已名存实亡的夫妻情分。蓝忘机知道,裴云澈心里有一团火,烧了这么多年,只差一阵风,而他,就是那阵风。

沿着回廊往后山梅林走去,走到岔路口,果然看见了裴云澈带着晚钟坐在亭子里他停下脚步,对鹤眠鹤竹道:“你们在此处等候,本宫去去就回。”

鹤竹面露难色:“殿下,这——”蓝忘机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本宫与世子妃说几句话,你们在这里看得见,无须担心。”鹤竹鹤眠只好止步。

裴云澈坐在石凳上,手里捏着一枝白梅,身旁的侍女晚钟低眉顺眼地站着,听见脚步声,裴云澈抬起头,看见蓝忘机,微微一怔,随即嘴角浮起一丝浅淡的笑,他对晚钟摆了摆手:“下去吧。”晚钟行礼退下。

“蓝二公子好雅兴。”裴云澈把玩着手中的梅花,语气不咸不淡,“是跟在下一样要出来透透气?想来你们云深不知处的好风景,你都看腻了吧。”

蓝忘机在他对面坐下,玉凳冰凉,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世子妃是聪明人,本宫也不想兜圈子。”

裴云澈把梅花随意放在桌上,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嘲讽,也有自嘲,双手交叠在膝上,就这么打量着蓝忘机:“殿下说什么?我听不懂!我如今不过是定王府一个废人罢了,哪里有什么值得殿下大费周章将我支了出来,殿下有想知道的呢?”

他嘴上说着听不懂,可那双眼睛却锐利得像鹰,上上下下地把蓝忘机扫视了一遍,他在猜蓝忘机是来试探他的,还是来利用他的,还是来给他一个真正能用的退路。

蓝忘机没有回避那道目光,他直视着裴云澈的眼睛,没有绕弯子:“定王与庄晋的事情,你知道的,本宫想要你在关键的时候递个消息给本宫。”亭中安静了一瞬,风穿过梅林,花瓣簌簌落下,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石桌上。

裴云澈放下手中的梅花,看着蓝忘机,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小生短促而尖锐,而后目光忽然变得锐利:“什么时候二公子变成了如今模样?为了一个人能做到这种地步,你之前不是最不屑吗?就因为他是皇帝?”

他语气里满是不屑和好笑:“我实在是想不明白,你一个蓝氏公子,堂堂皇后,用得着亲自来拉拢一个弃子?”

宽大的衣袖下,蓝忘机修长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指节泛白,很快就放开了。

“只因他是魏婴。”蓝忘机这句话说的极轻,轻到裴云澈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蓝忘机这话的意思是不是因为他是皇帝,不是因为他能给自己什么,只因为他是魏婴,便值得他放下所有的清高与骄傲,值得他去做那些曾经最不屑的事。

裴云澈的笑容顿了一下,他看着蓝忘机的眼睛,那双一向清冷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执念,不是疯狂,是笃定,一种不需要解释、不需要证明的笃定。

他垂下眼,把目光移开了,淡淡道:“殿下伉俪情深,裴某佩服。”顿了顿,裴云澈的声音低了下去,“但殿下又凭什么让我做这个罪人呢?”

裴云澈抬眼,目光里带着审视:“我替你传消息,便是背叛定王府、背叛裴氏。若是事成,我落个背主求荣的名声,若是事败,我死无葬身之地。殿下打算用什么来换我这个脑袋?”

蓝忘机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裴云澈,裴云澈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淡,但膝上的手指指尖泛白。

裴云澈低头看了一眼蓝忘机隆起的腹部,眉头微蹙:“殿下也真是的,大着肚子跑来跑去,这要是出个什么事,我可怎么说得清楚。”蓝忘机看着他:“你会吗?”

裴云澈没有回答,他不会,经历过失子之痛的人,怎么忍心让另一个母亲也经历同样的绝望?他只是不敢信,信了,就是把自己的命交出去,他已经没有命可以再丢了。

“殿下别白费苦心了。”裴云澈站起身,走到亭边,背对着蓝忘机,“我就是个弃子,哪里能帮得上殿下呢?”

“裴云澈,难道这世间没你牵挂的人吗?”这句话让裴云澈的背影僵住了,他猛地转过身,盯着蓝忘机,眼底有一瞬间的震惊和慌乱,随即,那慌乱被一层薄薄的笑盖住了。

不过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着几分苍凉与自嘲:“殿下莫要拿这种话来试探我,牵挂?那是软肋,是死穴,我若真有牵挂,早在三年前就死了,哪里还能站在这里,同殿下谈这笔买卖。”

“殿下,那陛下真就这么好,让你掏心掏肺对他?”裴云澈的声音有些发抖,“也是,我也曾如此。但别忘了我是个什么下场,连枕边人都不可信。殿下实在是很难让我相信呢。”

蓝忘机没有退缩:“本宫可以给你保证,日后你定然能安稳地当你的世子妃,你的兄长们,只要不再跟着定王,本宫会留他们性命。”

两人的目光就这么直直地迎上去,裴云澈先躲闪了,蓝忘机没有再说话,只是缓缓抚上自己的小腹,眼底已是一片澄澈的平静,裴云澈嘴角的笑意更深,却冷得刺骨:“再说了,殿下拿什么保证?拿这一腔孤勇,还是这未出世的孩子?”

他轻笑一声,指尖轻轻敲击着玉桌,发出清脆而冰冷的声响,“殿下,人心易变,皇权更迭,今日你宠冠六宫,明日或许便是阶下囚,这宫墙之内,恩宠如流水,今日陛下捧你在云端,明日便能踩你入泥沼。”

他身子微微前倾,那双狭长的眸子里透着洞悉世事的凉薄:“殿下,您太天真了,在这吃人的皇城里,感情是最不值钱的筹码。”

蓝忘机迎着他的目光,神色未变,只淡淡道:“裴云澈,你赌的是变数,本宫赌的是人心,你若不信本宫,不妨信一信你自己,你心底深处,其实也渴望着那一丝变数中的不变。若真如你所言,这世间唯有利益永恒,那你又何必在提及令兄时,眼底闪过那般柔软的痛色?”

裴云澈的眼神闪了闪,他确实心动了,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裴延川,为了那个病弱却一直护着他的兄长,可他不敢接,因为他不知道蓝忘机的承诺值多少斤两。

“殿下这番话真真是诱人极了。”声音比之前哑了不少,裴云澈走回石桌旁,重新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梅枝。

“只是裴某人想问一句,殿下的这些承诺,当真可以实现吗?或者说,殿下自信在陛下心里分量这么重,重到能留下意图谋反的贼人吗?”裴云澈把贼人两字咬的极重,“据我所知,我们这位少年天子,可没有这么好的容人之量吧。”

他这句话问得很刁,不是在质疑蓝忘机的诚意,是在质疑蓝忘机的分量,你能替魏无羡做决定吗?你能保证你的“保证”不是一句空话吗?你为他做了这么多,他心里到底把你放在什么位置?

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扎在蓝忘机心上,他知道裴云澈说的是实话,魏无羡不是心软的人,对敌人从不留情,他凭什么保证魏无羡会放过裴氏?凭他的枕边风?凭他肚子里的孩子?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他在用自己都不知道值不值钱的东西,去跟一个什么都不信的人做交易。

蓝忘机没有立刻回答,理智告诉他,他应该知道裴云澈在试探他,用他最痛的地方来试探他,他们都在试探对方,裴云澈在试探他值不值得信,他也在试探裴云澈心里那个从来没有愈合的伤口到底有多深,深到能让他走出来。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稳:“本宫不能保证陛下一定会答应,但本宫能保证,如果他不答应,本宫会用自己的方式替他答应。”

裴云澈看着又笑了,那笑容比之前更冷:“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殿下,您似乎是过早下定论了。怎么就知道不会变天呢?若是如此,现如今你我该调换下位置吧!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梅林里回荡,像一只被困住的鸟,扑棱着翅膀却飞不出去。

蓝忘机没有笑,他看着裴云澈,一字一句地说:“你该明白的,这天气好端端是不会变的,不然,你还会跟本宫在这扯皮吗?”

裴云澈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盯着蓝忘机,盯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梅花,花瓣已经被他揉烂了。

“你背着魏无羡来找我,自以为是帮他。”裴云澈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又怎么知道他想让你帮他?自以为是帮他,殊不知在他心里可能就是后宫干政。别忘了,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他抬起眼看着蓝忘机,目光的锐利褪去,“到时候他忌惮你们母子专权,焉知不会斩草除根呢?”

蓝忘机没有反驳。他只是看着裴云澈的眼睛,那双看似玩世不恭、实则千疮百孔的眼睛。他知道裴云澈在怕什么,怕信了人,又被辜负,怕付出了真心,换来的只是另一场背叛。他也曾经怕过,可他赌赢了,魏婴没有辜负他。

过了很久,蓝忘机才说:“你说得对,至亲至疏夫妻,本宫赌过,赢了,你若不信,可以继续等。”他站起来,拢了拢衣袍,在裴云澈面前站定,“但裴云澈,你要想清楚一件事,你等的那个是你想要的,还是你怕的?”

裴云澈没有回答,他坐在石凳上,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空空的掌心里,那枝白梅已经被他揉烂了,扔在石桌上,花瓣碎了一桌。

蓝忘机看了他片刻,走了几步:“本宫会再来找你,你若想好了,随时可以让人传话到枫林斋,你若想不好。”他顿了一下,“那就继续想,本宫不急。”

鹤眠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带着几分急切:“殿下,陛下那边派人来问了,殿下怎么更衣更了这么久?”

闻言,蓝忘机理了理衣袍,回头看向裴云澈道:“本宫自信与旁人不同,本宫自信与陛下不会走到夫妻离心的地步。”他看了一眼裴云澈,目光平静而笃定,“今日所言,望世子妃好生考虑,本宫静候佳音。”

他转身走了,裴云澈坐在亭子里,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进梅林深处,衣袂被风吹起,像一只白鹤。

他看了很久,久到那个背影完全消失在花枝之间,久到晚钟走到他身边轻轻叫了他好几声:“主子,您怎么了?”裴云澈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手中那枝已经被揉烂的梅花,忽然狠狠地捶了一下石桌,石桌纹丝不动,他的手指却疼得发麻。

他不怕疼,他怕的是,为什么到了这个地步,他心里最担心的,还是那个人?那个推他下台阶的人,那个纳了一个又一个妾的人,那个在他流产后连一句“对不起”都没有说过的人。

他恨他,可他更恨自己,恨自己恨他,却还是放不下,一滴泪落在石桌上,很快就被风吹干了。

“晚钟。”裴云澈的声音沙哑,“你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晚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扶住他的手臂,轻轻叹了口气。

蓝忘机回到宴席时,脚步有些虚浮,裴云澈的话还在耳边回响——“至亲至疏夫妻。”他想起魏无羡对他笑的样子,想起魏无羡替他掖被角的样子,想起魏无羡说“你是我的皇后”的样子。

他忽然不确定了,那些好,是对他,还是对他的肚子,还是对蓝氏?

魏无羡正跟蓝曦臣说话,听见动静就回头看,他一眼就看出蓝忘机不对劲,急忙凑过来问:“阿湛,怎么去了这么久?发生了什么事吗?”

他握住蓝忘机的手,眉头皱起来,目光带着似有似无的探究:“手怎么这么凉?梅林那边风大,你如今身子重,不该站这么久的。”一边说着,一边将他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暖着。

蓝忘机看着他眼底的担忧,扯了扯嘴角:“没有。去摘了一枝梅花。”

“那梅花呢?怎么不带给我瞧瞧?这可是阿湛亲手折的!”魏无羡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真的在期待。

蓝忘机的心忽然疼了一下。他想起方才裴云澈说的话,是啊,魏无羡对江澄也很好,对所有人都很好,他的笑从来不是只给一个人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意,明明早就知道的,可这一刻,他就是在意了。

“不好看,扔了。”他的声音有些哑。

魏无羡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是絮絮叨叨地说:“怎么不弄个手炉?瞧瞧这手冻成这样……”他一边说,一边把蓝忘机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蹭了蹭。

蓝忘机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那双多情的瑞凤眼里倒影着自己的影子,忽然问了一句:“魏婴,我是谁?”

魏无羡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将他轻轻拢进怀里:“你是谁?你是我的皇后啊!说什么傻话呢?真是冻坏了!”他刮了刮蓝忘机的鼻子,动作自然而宠溺。

他不知道蓝忘机为什么这样问,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答。他只是觉得,皇后就是皇后,蓝湛就是蓝湛,还需要问吗?

蓝忘机靠在他肩上,把眼睛闭上,过了一会才睁开,不复往日的清明,皇后,只是皇后,谁都能当皇后,不过是占了家世好罢了,若他不是蓝氏子弟,若他没有怀这个孩子,魏婴还会这样对他吗?

他不知道答案,也不敢问,他怕那个答案。

魏无羡抱着他,脸上的笑意没变,但心里那根弦始终没有松,他知道蓝忘机方才那句话说了一半,也猜到他去梅林不只是为了散心,但他没有追问,他只是在等,等蓝忘机愿意告诉他的那一天。

裴云澈回到席间,刚好看见这一幕,魏无羡将蓝忘机揽在怀里,低头在他耳边说着什么,蓝忘机微微侧着头,看不清表情。

他忽然笑了,至亲至疏夫妻,是别人的夫妻,不是他的,他看了一眼坐在另一侧的魏应存,那人正与庄圣长公主说话,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他,他收回目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是凉的,凉到心里。

他放下酒杯,心里开始默默地盘算,或许,蓝忘机说的是对的,这天气,好端端是不会变的。他该为自己打算了,不是为了那个男人,是为了还活着的自己。

宴席散了,众人都去看双生子,蓝忘机却提不起兴致,只淡淡说了一句“疲累得很”,便与魏无羡带着鹤眠鹤竹回了静室。

静室里暖炉烧得正旺,满室檀香氤氲,蓝忘机洗漱后只着里衣,安静地躺在榻上,面朝里侧,一动不动。

魏无羡也换了里衣,从身后轻轻环住他的腰,掌心贴着他隆起的小腹,感受着里面微弱的胎动。

“我不知道你是因为不舒服还是哪里不痛快才这样。”魏无羡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但你我夫妻这么些年,我能看得出来。阿湛,我知道你不善表达,但我也有时猜不出你的心思。我们是夫妻,有事要说,好么?”

蓝忘机将手搭在魏无羡手背上,没有抽开,也没有回应,他心里翻涌着许多说不清的情绪,裴云澈的话还在耳边回响,那些关于“至亲至疏夫妻”的嘲讽和挑拨。

他明明知道裴云澈是在激他,可那些话依旧不可抑制的像种子一样,落在心里,生了根。他明明早就想好了,相敬如宾,相守一生,足矣。可当真走到这一步,他才发现,哪有人想跟心爱之人相敬如宾呢?他想做他心里的那个人,不是之一,是唯一。

可他不敢问,怕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

“无事。”蓝忘机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只是孩子今日有些闹腾。许是……许是早上没用早膳的缘故。”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好意思,像是为自己莫名其妙的情绪感到抱歉。

魏无羡笑了,低头在他发顶蹭了蹭:“这孩子,等出生后我一定好好管教。在肚子里就无法无天折腾你,出来后可怎么得了。”

蓝忘机用头在他怀里蹭了蹭,闭上眼:“魏婴,我困了。你陪我,好么?”

“好。睡吧。”魏无羡轻轻拍着他的背,心里却多了几分疑惑和苦涩。

他知道蓝忘机有事瞒着他,从裴云澈密谈回来后,蓝忘机的眼神就不太对。他问过聂怀桑,聂怀桑只摇着折扇说“殿下与世子妃不过是聊了些家常”。魏无羡不信,但没有追问,他相信蓝忘机,只是心疼那个人总是把心事往肚子里咽,自己终究没能让他相信自己。

宴席散后,韩如瑛回到自己房中略作休整后,便命侍女捧了一只紫檀木匣,往临松阁去。

她在门口站定时,对守门侍女笑了一下:“劳烦通传一声,就说我来寻虞夫人说说话。”侍女进去通传片刻,便侧身让开了门。

虞紫鸢正坐在窗下的梳妆台前卸簪环,铜镜里映出她的侧脸,眉间那道竖纹比白日里更深了几分,她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只从镜子里瞥了一眼韩如瑛,淡淡道:“这时候了还不歇着?”语气听着不耐烦,却也没有赶人的意思。

韩如瑛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将紫檀木匣搁在案上,她先没有开匣子,而是端起案上的茶壶,替虞紫鸢斟了一杯茶,又替自己斟了一杯。

茶汤清亮,水汽氤氲,她端起来凑到鼻尖闻了一下,笑着开口道:“听闻云深不知处的茶,除了自用,一年也就匀出些送进宫里。我可不像三娘你,能常喝到,可得好好品品。”她说着抿了一口,神色认真得像在品什么稀罕物事。

虞紫鸢从铜镜里看了她一眼,手里的玉梳依旧不紧不慢地梳着发尾:“也就蓝氏才会摆弄这些,连客房都要取这么雅致的‘临松阁’。这茶再怎么好,也比不得酒醇厚,我向来是喝不惯的。”

她嘴上说着不惯,却还是端起了那杯茶,像是不想让韩如瑛的殷勤落空,又像是只是随手拿起一个物件。韩如瑛心里叹了口气,她知道虞紫鸢心里还堵着百花宴上那口气,只是当着外人的面不好发作,如今只剩她们两人,自然是要把脾气放出来了。

她没有急着解释什么,只是把那只紫檀木匣的盖子掀开了,烛火从匣口漫进去,照见里面的东西,一支金丝嵌红宝石双鸾点翠步摇,一套孔雀绿宝石的头面。

步摇的金丝细如发丝,盘成双鸾交颈的式样,鸾眼处嵌了两粒鸽血红,在烛火下泛着幽深的光。

头面一共六件,簪、钗、步摇、耳坠、项圈、手镯,每一件都镶着成色极好的孔雀绿宝石,大小几乎一致,像是从同一块原石上切下来的,在暖黄的烛火里泛着沉沉的碧光。

虞紫鸢的目光落在那套头面上,手里的玉梳停了一瞬,她认出了那套东西,那是韩如瑛的嫁妆。

当年金氏迎娶韩家嫡女时,韩家老太爷亲自去南犀国寻来的宝石,又请了京中最好的匠人打了这一套头面。她记得当年韩如瑛出阁那日,戴的就是这套绿宝石,满堂的烛火都压不住那层碧色,她没想到韩如瑛会把它带出来,更没想到会把它打开放在自己面前。

韩如瑛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支步摇,对着烛火转了一个角度,红宝石的光在指尖流转,她看了一会儿,然后递到虞紫鸢面前,语气温软得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你的女儿,我自然是当女儿看待的,这就算我给她的添妆。三娘,你若是还生我的气,便是连这套东西的面子也不肯给了。”

虞紫鸢伸手接过步摇,指尖触到金丝微凉的触感,没有立刻说话,她看了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和缓了几分:“这是你的嫁妆,你何必如此,离儿尚小,这些哪里是她戴得了的。”

韩如瑛握住她的手,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推拒的笃定,虞紫鸢笑了笑开口:“我还记得,这套头面上的绿宝石,是你父亲在你定亲后,特地派人去南犀国寻的。饶是那边盛产宝石,要找到成色这么好、大小颜色如此一致的,也是费了不小的工夫。自从南犀国被大魏攻破后,除了皇宫里,哪里还能看到这些宝物。”

她说着,目光落在那套头面上,眼底有一层淡淡的复杂,“而这个步摇,是你母亲留给你的,罢了,提这些伤心事作甚。”

韩如瑛释怀的笑了:“饶是东西再怎么珍贵,跟着我们也是枉然,只能压在箱底罢了。离儿年轻,跟着她,有重见天日的机会不是?这也是这些东西的福气。”

虞紫鸢知道韩如瑛是在用自己最珍重的东西,替金子轩在百花宴上的勉强表态赔罪,也在替两家的未来铺路,她是在告诉虞紫鸢你女儿嫁进来,我不会亏待她。

她握着那支步摇,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你费心了,离儿若知道你这份心意,一定高兴。”她没有再说“不该收”之类的话,把步摇放回匣中,合上盖子,推到案角,像是默认了这门亲事背后那些没有说出口的默契。

韩如瑛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脸上那笑意终于真了几分:“那就好,子轩那孩子性子冷,嘴上不饶人,但心不坏,三娘放心,往后他若敢慢待离儿,我第一个不答应。”

虞紫鸢没有接话,但端茶的动作比方才松快了些,两个人在灯下又说了几句闲话,哪家的布料好,年关将近要备些什么节礼,都是些不大要紧的琐事,但那些琐事底下,压着的是两家长辈已经落定的默契:江厌离嫁进金家这件事,不会再有任何变故了。

东苑另一侧的亭子里,金光善和江枫眠正对坐饮茶。

亭子四面通透,夜风灌进来,把案上那盏烛火吹得忽明忽暗,金光善伸手拢了一下灯罩,让火苗稳住了,然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先开口打破了沉默:“枫眠兄,这陛下还真是给蓝氏面子呢,就只是个满月宴,都能这么兴师动众的。今日帝后穿的是蓝氏嫡系的家服,听说还开了祠堂,把两位小公子入了族谱。如今殿下在宫里可谓风光无限,这让贵妃在宫里如何自处?”

江枫眠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亭子外那片覆了薄雪的屋顶,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贵妃向来是不在乎这些的,他与陛下毕竟有几分情分。”

他这句话说得像是在说服自己,但他说完,眼里的担忧与不甘已经出卖了自己,那些掩饰得太好的情绪,在这一刻像冰面下的暗流,从裂缝里涌了出来。

金光善放下茶盏,往前倾了倾身,拍了拍江枫眠的肩,那姿态像是两个交情深厚的兄弟在说知心话:“真的不在乎吗?我可是把你当兄弟,才跟你说这掏心窝子的话。江氏、蓝氏,陛下可是放弃了跟贵妃的情意,立了蓝氏为后。那日后蓝氏之子才是嫡长子,贵妃的孩子呢?他能忍受自己屈居人下,哪能忍受自己的孩子屈居人下?枫眠兄,你替贵妃想过没有?还是你不敢替他想?”

这句话落下去,江枫眠握着杯沿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案上那盏茶从温变凉,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就算不能忍受,又能如何?事情已成定局。蓝氏根深叶茂,皇后之位稳如泰山,如此局面,贵妃该安分守己,安稳度日。”

他像是在说给金光善听,又像是在把这句话钉在自己心里,好让自己不再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事。

金光善摇了摇头,声音低了几分:“你就不为你儿子争一争吗?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之,你为离儿计了,难道不该替贵妃也打算打算?他在宫里孤身一人,日后蓝氏若是生了皇子,贵妃在后宫还能有什么立足之地?你江氏手握四十万水军,难道就看着自己的儿子在后宫里被人压一头?”

江枫眠的面色在烛火下明灭不定,他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涩意在舌尖漫开:“我又能如何?陛下重用蓝氏、聂氏,哪里有我江氏的地方?我能如何?再说了,如今嫡子尚未出生,我们又能如何知晓未来之事?一入宫门深似海,前朝与后宫哪里是一句话能说清的。你这么想,王氏、崔氏又何尝不是呢?”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几分,“若贵妃要怪,就怪我这个父亲、这个家族无用罢。”

江枫眠站起身,走到亭边,背对着金光善,将手背在身后:“光善兄日后别再提及。你我在这妄议此事,若东窗事发,你我九族不保。”他的语气里带着一层薄薄的警告,但金光善听得出,江枫眠不是不想争,是不敢,他怕输了会失去更多。

金光善没有逼他,而是站起身走到他身侧,先整了整衣袍,然后朝他揖了一礼,那姿态放得极低,像在赔罪:“好了,是我挑错了地方,枫眠兄别生气,我给你赔罪了。你知道我的,我一直当我们两家是一起的,早晚是儿女亲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自然也就多操了些心,无意冒犯。”

江枫眠见他揖手,像是被烫了一下似的赶忙转过身来伸手去扶:“你瞧,你还当真了。我知你是为我们好,离儿能嫁给子轩,我也是放心的很。”

他嘴上说着放心,但扶着金光善手臂的那只手,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像是在借那个动作确认金光善是真的站在江氏这边,还是只是在利用他。

金光善直起身,拍了拍他的手背,笑了笑:“那就好,枫眠兄放心,日后两家之间,有什么事只管说。”

他的笑容在烛火下显得格外真诚,像一面磨得极亮的镜子,映着旁人的影子,却看不见镜面背后的东西。江枫眠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重新坐回亭中,端起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茶又喝了一口。

亭子旁的掩门后面,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缩了回去,那人贴着墙根,快步沿着廊下绕了一个弯,消失在东苑与西苑之间的夹道里。

江枫眠没有注意到那道影子,他正低着头看自己杯中的残茶,像是还在消化金光善方才那番话。

但金光善的目光在那个方向停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戏谑,极快,快到任何人都不会注意到。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像是在品尝什么东西的余味,他知道那道影子是谁,也知道他会去哪里、会跟谁说。

那是他让裴之越无意间放在那里的影子,今夜这番话,不需要他去传,自然会有人替他去传。

裴之越此时正坐在西苑一间偏僻的客舍里,面前搁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他今日一整天都没有离开过自己的座位,也没有主动与任何人攀谈。但他那双眼睛把该看的不该看的都收进了眼底。

他把这些东西在脑子里排了一遍,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案前,磨墨,铺纸,提笔写了几行字,信很短,措辞平淡,落款处画了一个极小的记号,像是随手点的一点墨渍。

他将信纸折好,封入信封,没有封火漆,递给守在门口的随侍:“明日一早送回河东,亲手交给大公子。”随侍接过信,没有多问,收进了怀里。

裴之越重新坐回案前,端起那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墨色的夜色里。他在心里把今夜在亭子外听到的对话又过了一遍,然后他发现了一件事,金光善今日在宴席上,不是在替自己的儿子谋差事,他是在替自己铺路。

他明面上求的是金子轩金子勋的差事,暗地里试探的是聂明玦与蓝氏之间的亲疏、魏既存与陛下之间的默契、江枫眠与虞紫鸢之间那道已经裂开的缝隙。

差事是饵,真正要钓的,是这些人在朝堂上的站姿。

他放下茶盏,吹熄了案上的烛火,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和衣躺下,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今夜传回河东的那封信,会在裴延川手里变成另一枚棋子。他不知道自己这枚棋子会在哪一步被落下去,但他在等,等裴延川的下一步指示。

在此之前,他会继续坐在角落里,像一株不起眼的盆景,把每一道目光、每一句话、每一次起身走动的路径都收进眼底,等着它们自己连成线。

静室的书斋在西厢最里头一间,平日里是蓝忘机看书习字的地方,如今魏无羡住进来,案上便多了一摞从宫里送来的密报和一坛未开封的天子笑,烛火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窗纸上。

聂怀桑坐在下首,手里那把折扇搁在案边,难得没有摇,他方才已经将今夜东苑亭子里那番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说完之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等着魏无羡开口。

魏无羡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一枚白玉棋子,在指间慢慢转着,他没有急着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金光善这只老狐狸,叫自己夫人用绿宝石头面去哄虞紫鸢,转头又在亭子里拿江澄的事去撬江枫眠的心防,真是滴水不漏。若朕是头一回见他,怕是要夸他一句好手段。”

他把棋子放回案上,白玉与紫檀木相碰,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只可惜他布了这么大一张网,却漏了一件事。”

聂怀桑接话接得极快:“他以为自己是在利用裴之越,可裴之越今日一整日坐在角落里,不动声色地看了全场。他替金光善传了话,却也记住了金光善每一句话的落点。”他顿了一下,“臣的人截到了裴之越今夜送往河东的信,信上全是家常话,但落款处有一个极小的暗记。那个记号臣认得,是裴氏专用的暗记,裴之越不是在替金光善办事,他是在借金光善的手,替裴延川看牌。”

魏无羡的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两下,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把目光从聂怀桑脸上移开,落向案角那盏跳动的烛火,过了片刻,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层压不住的玩味:“金光善以为自己多了一颗棋子,可那颗棋子背后还牵着一根线,线那头的人,金光善看不见,但朕能看见。”他顿了一下,“裴延川在替自己铺退路。”

聂怀桑看着他,没有插话,魏无羡端起案上的天子笑抿了一口,然后继续开口,语气比方才慢了一些:“裴延川这个人,朕在登基前就让人留意过他,裴家的长子,身子不好,但脑子是整个裴家最清醒的一个。裴阎轲老糊涂了,裴然徇是个纨绔,裴之越是庶子,真正在替裴家看路的人,是他。他看得比谁都清楚,定王这艘船迟早要沉,裴家若是跟着绑死,全族陪葬。他想把裴氏从定王那条船上拆下来,但他不能明着拆,他需要一个梯子。”

聂怀桑放下茶盏,折扇在掌心里轻轻拍了一下:“所以裴之越今日坐在角落里看全场、替金光善传话、连夜送信回河东,全都是裴延川布好的局。裴延川在等一个机会,等皇帝看见裴氏是可以被拉拢的。”

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陛下,臣倒觉得,裴之越这枚棋子,或许能帮我们大忙。”

魏无羡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朕也是这么想的。”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搁在腹前,目光带着一层沉思之后的清亮:“裴之越今日在云深不知处的所作所为,都是在替裴延川表态,他让朕看见裴氏内部有一条裂缝,裴延川不想跟定王一起死,他想活,也想让裴氏活。但他不敢明着来,他怕定王还没倒,裴氏先被他拆散了,所以他需要一个台阶,一个能让裴氏‘顺理成章’地从定王那条船上走下来的台阶。”

聂怀桑摇了一下扇子:“陛下是想让裴之越成为那个台阶?”

魏无羡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然后他点了点头:“裴之越如今在替金光善办事,也在替裴延川看牌,但他还没有站到朕这一边,他自己也在等一个足够安全的落点。”

魏无羡又落了一子:“他替金光善传话,是在试探金光善这条线值不值得走,他连夜送信回河东,是在告诉裴延川,皇帝的暗卫已经注意到他了,他在等裴延川给他下一步的指示,也在等朕这边递出一根他能接住的绳。”

聂怀桑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那这根绳,该怎么递到他手里?如果让裴之越知道陛下已经截过他的信,他反而会警觉,他会觉得自己暴露了,从而退回去,但如果完全不让他知道,他又不知道陛下这边有路可走。”

魏无羡想了一下,把手中的白玉棋子放回棋盒里,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不必让他知道朕截过他的信,朕只需要让他知道,朕在看他。他替金光善传的那句话,朕会让温宁无意间把一道口风漏到裴之越能听见的地方。”

“温宁会说,陛下近日对裴氏的态度有所松动,认为裴氏未必全是定王的人。裴之越听见这句话,自然会传回河东,裴延川就知道,朕在递台阶。他接不接,是他的事,但朕让他知道,这扇门没有关死。”

聂怀桑的折扇在掌心里又拍了一下,像是在给一局棋收尾:“那金光善呢?他今夜利用裴之越传话给江枫眠的事,陛下打算怎么回?”

魏无羡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层玩味:“让他传,他传得越多,定王那边就越觉得江枫眠是可以撬动的。江枫眠手里有四十万水军,定王若真的动了心思去拉拢他,就会替朕看清楚江枫眠到底站在哪边。”

他端起酒杯又饮了一口:“金光善以为是在替自己铺路,其实是在替朕把江枫眠往台面上推,他越用力,江枫眠就越藏不住。”

聂怀桑摇了一下扇子,像是在把这个念头收进心里,然后他开口:“那臣明日便让温宁去西苑那边走动一趟,挑一个裴之越在廊下的时候,在隔墙说几句裴氏的好话。”

魏无羡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停了一下,他没有立刻接话,放下酒杯,语气依旧随意,但尾音比方才轻了几分:“皇后跟裴云澈不熟,怎么好端端的跑到梅林里碰见了?”

聂怀桑的面色没有任何变化,语气带着一层恰到好处的漫不经心:“陛下白天不是问过了吗?许是殿下闷了罢,今日席间人来人往的,殿下如今身子重,不爱热闹也是常情。梅林那边清静,殿下想去透透气,恰好碰见世子妃也在那边,便说了几句话。”

聂怀桑边摇着折扇边说:“臣当时在廊下远远瞧了一眼,想来也只是闲话了几句家常。”他说得很随意,像是真的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起居琐事。

魏无羡听了,目光在聂怀桑脸上停了一瞬,他认识聂怀桑太久,久到能分辨出那句话里哪一层是真的随意、哪一层是替他挡了一下。

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那种散漫的笑意:“也是,今日席上人太多,朕又一直跟叔父,兄长们在说话,他一个人坐着确实闷。去梅林走走也好,散散心。”

他端起酒杯把最后一口饮尽,然后把空杯搁在案上:“裴之越的事,你让温宁明日去办,不必急,但要做得自然。裴延川是个谨慎的人,太急了他反而会缩回去。”

聂怀桑站起来行了一礼:“臣明白。”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陛下,殿下今日气色尚可,但臣瞧着眉间有些倦意,明日一早陛下若是去兰室,不妨让殿下多歇一会儿。”他说完便迈过门槛,沿着廊下走了。

魏无羡坐在书斋里,看着门在他身后合拢,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又坐了一会儿,把案上那盘白玉棋子一粒一粒收进棋盒里,动作不紧不慢,他在想聂怀桑方才那句话,他知道聂怀桑没有说实话。

但他也知道,聂怀桑不说的原因,多半是不想让他担心,他没有追问,是因为他信得过蓝忘机,也信得过聂怀桑,他们两个若是真的有事,不会瞒着他太久。

魏无羡把最后一粒棋子放进盒中,合上盖子,站起身来,走过廊下时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一眼静室方向。

窗纸透出暖黄的烛光,像是蓝忘机还没有睡,他没有立刻推门进去,而是站在原地又站了片刻,然后才推开门,走了进去。

蓝忘机侧躺在榻上,面朝里侧,呼吸均匀,像已经睡着了。但魏无羡注意到他搁在枕边的手指微微蜷着,他没有惊动他,在他身侧躺下,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闭上眼。

他在想,裴之越那枚棋子落下去之后,棋盘上的走势会往哪个方向偏,但想着想着,他的注意力便不自觉地飘到了身边那个人的呼吸声上,飘到了他微微蜷着的手指上。

魏无羡在黑暗中伸出手,轻轻覆在蓝忘机搭在枕边的手背上,过了一会儿,那只微微蜷着的手指慢慢松开了,魏无羡没有睁眼,但他在嘴角弯了一下,很浅。他听着身边那道呼吸声渐渐变得更加平缓,才终于让自己也沉沉地落进了睡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