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指尖抚过我的脸颊
夏意渐浓,漱玉轩院中的几丛翠竹投下斑驳的凉荫,蝉鸣声一阵高过一阵,搅动着午后的静谧。
温筠在姜时泽身边伺候已有一段时日,他像一颗被投入深水的小石子,最初激起涟漪,而后渐渐沉底,表面恢复平静,内里却承受着巨大的水压。
那日指背抚过脸颊的触感,如同一个隐秘的烙印,并未随时间淡去,反而在温筠心底种下了一颗更加警惕的种子。
他越发谨慎,将所有的情绪都收敛在那张日渐褪去孩童圆润、显出几分清俊轮廓的脸庞之下。
姜时泽似乎很满意他这种“沉静”。偶尔,在温筠为他铺纸研墨时,他会状似无意地问起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
“《战国策》读到哪一卷了?”他的目光落在摊开的奏疏上,语气随意。
温筠研磨的动作不停,声音平稳:“回大公子,刚读完《齐策》。”
“可知苏秦张仪,何以能纵横捭阖?”
“依小的浅见,在其审时度势,洞察人心,借力打力。”
温筠回答得中规中矩,不带任何个人色彩。
姜时泽闻言,抬眸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深邃,看不出是赞许还是其他,只淡淡道:“洞察人心……谈何容易。”
又有一次,林惊羽来访,大大咧咧地瘫在椅子上,抱怨着京中几家公子哥组织的马球赛无趣至极。
“一个个装模作样,生怕摔了蹭了那张脸,还没我家老头子养在别庄的那头骡子有血性!”
他抓起茶几上温筠刚奉上的冰镇梅子汤,一饮而尽,畅快地哈了口气,然后像是才注意到旁边垂手侍立的温筠,挑眉笑道,“哟,小老头,你会骑马吗?”
温筠垂着眼:“回林世子,不会。”林惊羽啧啧两声,转向姜时泽:“你看你,把人拘得跟个小和尚似的,多没劲。赶明儿带他去马场玩玩?小爷我亲自教他!”
姜时泽正执笔批阅着什么,头也没抬:“他年纪尚小,筋骨未成,不急。”
“就你道理多。”林惊羽无趣地撇嘴,又抓了一把瓜子嗑起来。
温筠安静地听着,心中却是一动。马场……那是权贵子弟驰骋交际之所,消息往来定然频繁。但他面上不露分毫,只是默默上前,将林惊羽随手丢在桌上的瓜子壳收拾干净。
这些日常的碎片,像散落的珍珠,被温筠小心翼翼地收集起来。
他在姜时泽身边,接触不到核心机密,却能从他与幕僚只言片语的讨论中,从林惊羽肆无忌惮的抱怨和透露的消息里,拼凑出朝堂风向的细微变化,各方势力的隐约动向。
他甚至能感觉到,姜时泽与丞相父亲之间,似乎也并非全然融洽,偶尔提及某些政令时,姜时泽眼底会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
他知道,这些都是宝贵的资源。他像一块贪婪的海绵,无声地吸收着一切。
然而,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一日,姜时泽被皇帝急召入宫。他走后不久,丞相姜弘竟亲自来到了漱玉轩。这位权倾朝野的丞相年近五旬,面容威严,眼神锐利如鹰,不怒自威。他似乎是来寻一本姜时泽提及的古籍。
揽月和管事嬷嬷皆战战兢兢,小心伺候。
姜弘在书房略坐了片刻,目光如电,扫过书房内的陈设,最后,落在了正在外间低头擦拭多宝阁的温筠身上。
那目光带着审视,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让温筠瞬间脊背发凉,手中的动作几乎停滞。
“这就是时泽从外面带回来的那个孩子?”姜弘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金石之音。
管事嬷嬷连忙躬身回答:“回相爷,正是,名叫阿筠,如今在外间伺候。”
姜弘“嗯”了一声,并未多问,但那双锐利的眼睛却在温筠身上停留了数息。温筠能感觉到那目光仿佛要穿透他的皮肉,看清他内里的灵魂。
他死死低着头,不敢有任何异动,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姜弘是否知道了他的身份?姜时泽是否告知了其父?
所幸,姜弘并未再说什么,找到书后便离开了。但他留下的那份无形的威压,却让温筠许久都无法缓过神来。
他清楚地意识到,在这相府之中,最大的危险,或许并非来自心思难测的姜时泽,而是这位深谋远虑、执掌权柄的丞相。
傍晚,姜时泽回府,面色如常,似乎并未将白日父亲来访之事放在心上。他甚至颇有闲情逸致地让温筠将棋盘摆到院中竹荫下,独自对弈。
黑白棋子在他指尖起落,发出清脆的声响。夕阳西下,将他的身影拉长,与竹影交错,显得孤高而寂寥。
温筠侍立在一旁,看着棋盘上逐渐复杂的局势,忽然听到姜时泽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今日父亲来了?”
温筠心下一紧,恭敬应道:“是。”“说了什么?”
“相爷来寻书,并未与小的说话。”姜时泽落下一子,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他抬起眼,目光掠过温筠看似平静的脸,唇角微勾:“他看你了吧。”
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温筠沉默了一下,低声道:“是。”
姜时泽不再说话,继续专注于棋局。直到一局终了,他才缓缓将手中的棋子丢回棋罐,发出哗啦的声响。他站起身,走到温筠面前。
暮色四合,院子里光线昏暗,只有廊下刚刚点燃的灯笼透出昏黄的光晕,勾勒出姜时泽模糊的轮廓。
他伸出手,这次不是抚他的脸,而是用指尖,极其轻佻地,抬起了温筠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迎上自己的目光。
温筠身体僵硬,被迫仰视着那双在暮色中愈发幽深的眸子。他能闻到姜时泽身上那冷冽的香气,混合着一丝宫宴上带回来的、若有若无的酒气。
“怕吗?”姜时泽问,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蛊惑般的磁性。
温筠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俊美却冰冷的脸,看着那眼底深处翻涌的、他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抿紧了嘴唇,没有回答。
怕?他当然怕。他怕身份暴露,怕血仇未报身先死,怕这看似逐渐“温和”的处境,只是镜花水月的幻象。
但他的沉默,似乎取悦了姜时泽。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
“怕就对了。”他的指尖在温筠的下巴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触感带着一丝暧昧,更带着十足的掌控意味,“记住这种感觉。在这府里,在这邺城,能让你怕的人很多。但能决定你怕多久,怕到什么程度的……”
他微微俯身,靠近温筠的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他敏感的耳廓,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字字清晰:
“只有我。”
说完,他松开手,仿佛无事发生般,转身负手走向内室,只留下一个挺拔而孤绝的背影。
温筠站在原地,下巴上似乎还残留着那冰冷指尖的触感,耳畔回响着那如同魔咒般的话语。晚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他却觉得周身冰凉。
他知道,姜时泽是在提醒他,也是在警告他。他的生死,他的喜怒,甚至他的恐惧,都牢牢掌控在这个少年手中。
他抬眼,望向内室那扇透出微弱灯光的窗户,眼神一点点变得坚定,甚至带上了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狠厉。
恐惧无法避免,但他绝不会让恐惧主宰自己。
姜时泽想要一个被他掌控、因他而恐惧的“玩意儿”或“棋子”。
而他温筠,要做的,是那个最终能跳出棋盘,甚至……反噬其主的复仇者。
夜色彻底笼罩了漱玉轩,也掩盖了少年眼中那簇愈燃愈烈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