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叫爸爸
20、叫爸爸
一个小时后……
海盐推开档案馆的门,海虾站在桌边了。
桌面上摊着所有和盘花海礁相关的卷宗——失踪船只记录、幸存者口供、尸体检验报告、莫云高控制的航道图。
海虾的手指在纸面上缓慢移动,从一条线滑到另一条线,像在走一条只有他看得见的路。
听到开门的声音,张海虾偏头看了一眼门口的人嘴角勾了勾:“洗好了?”
张海盐被他的目光看的发毛:“嗯啊。你都不知道虾仔,昨天出汗太多,现在我洗了一个澡舒服多了……”
他一边抡起胳膊伸展了几下显示自己的舒适。
张海虾点点头,换了语气:“失踪的七艘船,全部经过盘花海礁,全部在莫云高控制的航道上。”
他的手指停在一处标记上,“不是巧合。“
海盐趴到他对面,下巴搁在胳膊上,歪着头看他。“好家伙,那我们再去一次。”
海虾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在海盐脸上停了一瞬。
他还记得昨天傍晚的事,随即他移开目光。“去。”
海盐站起来,他的左手腕从袖口滑出来,那根约束带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深褐色。
海虾的视线在上面落了一瞬,然后收回来。“……这次别吐。”
海盐正在系袖口,听了顿了一下:“哪里吐了,好吧,有点儿,但是因为你不让我抽烟的啊,虾仔……你好记仇。”
“你可以喝酒!”
海虾桌上摊开的地图折起来,夹在腋下,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停了一下,侧过头:“水壶带了?”
海盐站在原地,看着他侧过头的轮廓晨光落在他的下颌线上,薄薄的一道亮边。他笑了一下,跟上去。“虾仔你还不相信我当然带了。”
船头劈开海水,航迹在船尾拖成一道细细的白线,延伸了很远。
海盐坐在船头,手搭在船舷上,看起来和平时一样,翘着腿、歪着头看海面、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但他的手指在船舷上轻轻敲着,没有节奏,快一拍慢一拍。
越走越远,张海盐从上船时候的叽叽喳喳到什么也不说,张海虾敏感的察觉到了,只见他站起来,走到海盐旁边坐下,他把水壶放在海盐手边,金属壶底落在船板上,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
“如果不舒服想吐的时候喝。”海盐低头看着那只水壶,壶身被海虾的体温焐热了一小块,他伸手碰了一下。
“…我没事,一点事也没有,虾仔你别老操心…”
“从小你紧张的时候就这样。”海虾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海面上。
张海盐还在狡辩:“怎么会!我什么时候紧张过?“
“确实很少。”海虾的声音平静,“昨天晚上……”
他停了一下,“你发烧的时候,我给你擦澡的时候,还有现在。”
海盐侧过头看张海虾。不想承认他说的对,
张海虾下颌线微微绷着,像是在等他说什么,。
只见海盐一把手伸过去,把那只水壶拿起来,攥在手心里。
“虾仔……你闭嘴。”
船靠近盘花海礁。
这一次雾没有上次浓,能见度好一些,礁石的轮廓在灰蓝色的天光里清晰可见。礁石周围的水面依然平静得反常,没有泡沫,没有珊瑚,只有一圈一圈暗色的涡流在礁石边缘打转,像某种巨大的、看不见的东西在水面下呼吸。
海虾蹲在船头,低头看水面,他的目光在水面上移动,沿着涡流的边缘走了一圈,然后落向礁石与海面交界处。
“有人来过,最近。”
海盐也在他旁边蹲下来:“你怎么知道?”
“礁石上的苔藓被踩过。”海虾的手指没有碰到礁石,他只是看着它的方向。
“边缘有新的断裂面。”他的视线从一处痕迹跳到另一处痕迹,像在拼一幅只有他能看见的拼图。
“……三个人,两天内。”海盐侧过头看他:“两天内?”
张海虾点头:“断裂面还没被海水冲刷圆滑,苔藓的断口还是新鲜的。”
他收回目光:“他们在这里待了至少半天。”
海盐蹲在他旁边,看着他的侧脸。他的下颌线微微绷着,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但他在用一种近乎沉默的方式“读取”这块礁石。
海盐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两秒,然后转回去,低声说了一句:“……你这个人,简直聪明的要命,你要是没来档案馆,简直是个祸害!”
张海盐说完自己心里又补了一句:这可不是祸害吗,都在梦里祸害了自己!什么南洋小茉莉,简直是黑心野玫瑰。
自从两人来了南洋峇隆洲,办了很多的案子,都解决的很完美,越来越多的人给他们起了外号。张海虾外表俊美,智商超绝,被人称谓南洋小茉莉,而张海盐因为行事夸张,有胆识,嘴里一口绝活:吐刀子,被人称谓南洋第一快刀手,当然还又一个外号:南洋小霸王。
海虾没有接话,只是无奈的摇摇头。
但海盐看见他的睫毛在日光下,极其短暂地往下压了一下,收住了他的笑意。
海虾从船头站起来,踩上礁石边缘。他蹲下来查看一处裂痕,那处裂痕比周围的更暗,像被什么东西反复刮蹭过。他的手指虚悬在裂痕上方,没有碰它,只是看着它。海盐蹲在船上看着他的背影。
海浪在礁石周围涌动,节奏很规律,一下,两下,三下。然后第四下不一样了。一道比之前高的浪从侧面涌上来,没有预警,在礁石边缘炸开一片白沫,海虾蹲着的位置正好在浪的落点。他被冲得重心不稳,整个人向后倒。
这是迟那时快,一只手从后面接住了他,张海盐从船上扑过来,整只手臂环过他的腰,手掌贴着他的腰侧,把他整个人捞了回来。
海虾的后背撞进海盐的胸口,两个人的身体在海浪和海风之间短暂地交叠在一起。胸口贴着胸口,隔着被海水泡湿的薄衫,海盐的手指扣在他的腰侧,指腹隔着湿透的布料,能感觉到他腰线的弧度。
海虾偏过头,看见海盐的眼睛,太近了,近到他能看清海盐瞳孔里映出的自己的倒影,还有水珠从海盐的睫毛尖上落下来,而此时海盐的手掌还贴着他的腰侧,没有松开。
海浪退下去了。
两个人的衣服都湿透了,贴着皮肤。海盐的手指在海虾腰侧收紧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
“……虾仔,虾仔,你没事吧?”他的声音有点哑,喉咙里像是刚刚被海水冲过,还没有完全恢复。
海虾侧着脸看他,他们的脸颊之间隔着不到半指的距离,彼此的呼吸都在对方的脸上。
“……嗯,我没事……”
可他起身后,在张海盐看不到的地方露出一抹得逞的微笑,聪明如他,敏锐的嗅觉如何闻不到海水翻滚上来的味道;聪明如他,如何不知道海盐的味道越来越近呢
海盐蹲在礁石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刚刚贴着海虾的腰侧,指尖还残留着他的体温,那层触感从指腹渗进指骨里,慢慢往上蔓延。
良久。
张海盐终于起身走回船上,两个人坐在船尾,隔着一个人的距离,谁都没看谁。
另一艘船从雾里驶出来。船头站着两个人,穿着莫云高手下的深色制服。他们的目光越过水面,落在礁石边的两人身上,然后开始加速。
危险马上贴脸了,张海盐站了起来,手按在腰侧的短刀上,他的身体往前倾了半寸,然后他听见身后海虾的声音:“退后。”
海盐回头,海虾已经从他身边走过去了,走在前面,把他挡在了身后。
海盐第一次看见海虾真正动手。快。像影子一样快。对方第一个人冲上来的时候,海虾没有退,他迎上去了。他的动作干净得像没做过多余的动作,每一击都落得正好,落在关节、手腕、膝窝,落在人站不稳的位置。
对方第二个人跟着冲上来,海虾侧身避开第一刀,手在他手腕上折了一下,刀掉了。然后是膝盖、是手肘、是咽喉下方一寸。两个人在几息之间倒下,倒在礁石边缘,倒在潮水漫上来的位置。
海虾站在原地,背对着海盐。他的肩膀微微起伏,湿透的衬衫贴在背上,肩胛骨的轮廓随着呼吸慢慢升起又落下去。他的手指上沾了血,是别人的。他把手收回来,在裤侧随意地擦了一下。
“……虾仔他们真倒霉,遇到你出手!”海盐一边鼓掌一边说“他们估计不知道南洋小茉莉狠起来的样子,现在见到了。”
海虾没有回头,“说什么糊话呢?”
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稳,像是刚才的激烈和他没有关系。
“……比不上南洋第一快刀手。”海虾终于侧过头,落日的光从侧面落在他脸上,他的瞳孔被照成深褐色。
其实所有人都以为武力值自己比海虾高,但是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可以和族长比肩的人怎么可能是泛泛之辈,他已经是真的张家人,留着张家的血,还有张家特有的纹身,而自己还是张家外人,本家的任务和活动张海虾可以去,自己没资格参加,张海虾只是让着自己而已。
师傅都知晓,所以她总说,“当你们出现分歧的,听海侠的。”
准备回程上船。
海虾走在前面,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他右脚的落点每一次都比左脚轻一些,像是在试探那块地面能不能承受重量。
海盐跟在他后面,盯着他右脚看了三条船长的距离,然后停下来。
“你脚怎么了?”
“没事。”
“你走路不对劲。”
“……扭了一下。”
“扭了?什么时候?”
“刚才。”
“刚才?”
“打完的时候踩到礁石边缘了。”
“虾仔,你是不是不把我当兄弟!我真的要生气了!”
张海虾停下脚步看着他噘嘴的样子,微笑不语。
海盐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了下来。“上来。”
“不用。”
“上来。”
“……我自己能走。”
“你走得太慢了。”
海虾低头看着他蹲在自己面前的背影,他的后颈露出来一截,被落日的光照成暖黄色。
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趴了上去,胸口贴着海盐的后背,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呼吸落在海盐的颈侧。
海盐往上托了托他的大腿,手指碰到他的腿侧。
“虾仔,你看我背你是不是轻轻松松。”
海虾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往他后颈里埋了埋,嘴唇几乎贴在他的皮肤上,一下一下的,明显的感觉到海盐的脉搏在跳动,和心跳重叠在一起。
“张海盐,……你的话真的是太多了。”海虾的声音闷在他后颈里。
“你可就会说我,虾仔,你现在趴着的时候话也不少。”海盐找补。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把两个人的衣角往同一个方向拉。
海虾的嘴唇又靠近了一点点,昭示着不可告人的秘密,又像是彼此都知晓的秘密。
两人上了船上,落日把整片海染成熔金的颜色,海面上碎着一层一层的橘红色光芒。
海盐的左手搁在膝盖上,那根约束带从袖口滑出来,被海风吹着,他低头看了它一眼,然后开口了:“虾仔。”
“嗯。”
“我武功不差,你不要总是挡在我前面。”
海虾看着远处的海面,那轮落日正在慢慢沉下去,边缘被海平线切成一道细长的金线。
“我说过会永远给你兜底,你忘记了?”
“…虾仔…你是不是怕我死了。”
“怕”极了,一个字。海虾没有犹豫。
“可是……”海盐侧过头看他:“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死了,我怎么办。”
海虾沉默了很久。
海面上有风,把两个人的头发吹乱了,远处有一只海鸟掠过浪尖,翅膀尖擦过海面,又升起来。
“……简单啊,那你替我活着啊。”
和那晚一样的回答。
张海盐直接不高兴的拉下了脸:“我不要替你活着。”
“张海侠,我要你一直活着。“张海盐很少叫他的本名,此时叫了张海侠。
海虾侧过头看他:“…长大了啊…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海盐撇撇嘴:“天天跟着你,看多了就会了?“
海虾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笑起来,在落日的光里整个人都在发光:“……学得挺快,好徒弟,叫爸爸!
“什么鬼!”饶是一向嘴贫的张海盐此刻都没反应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