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礼数
他受了杖刑,日日卧床的那大半个月里,父亲每日上朝,却从不肯拐个道来看探他一眼。
而今日他刚回来,上来就是兴师问罪,只担心他会不会给家族招来祸端,却没有半句关心嘘寒。
不过他早就不奢求了。
肖战心中哂笑,语气越是平静:“此事确为我不对,当时情况紧急,危及五皇子性命,我实在是别无他法……”
毕竟五皇子出什么问题,他同样逃不了干系。
“不过父亲放心,陛下念我护主心切,并未过多责罚。”
林氏抚着自己新染上丹蔻的指甲,流露出忧愁的表情,叹着气道:“此次是侥幸,宫里头终究不是家里,战儿如此莽撞行事,再不多加管制,只怕日后会给咱们府上带来更大的灾祸。”
她转头面对裴父,一副自责无比:“早知战儿性子养成这样,当初刚生下的时候,就应抱到我膝下,由我来教导。”
姨娘所出,就是上不了台面。
回府不先来看望他们也就罢了,竟还敢顶撞嫡姐,今日不给他几分颜色瞧瞧,免得他忘了这府里的主子到底是谁!
裴父拉过林氏的手,一脸怜爱,“此事怎能怨你呢?当时忙于照顾三个孩子,哪还有精力分神。”
他脸上浮起担忧,“不过夫人所言极是,战儿这性子太过鲁莽,今日敢对皇子动手,来日指不定又惹出什么滔天大祸。”
只是人现在已经入了宫,总不能再换回来教导,他问向林氏:“夫人觉得,该如何是好?”
林氏垂下矜然得意的眉眼,似是不忍心道:“不如就请出家法惩戒一番,也好叫他长些记性,牢记谨言慎行。”
打上几鞭,能走能动,不会影响跟读。她要的是给肖战一个教训,为自己的女儿出一口恶气。
裴昭倒是毫不掩饰眼中的洋洋得意,今早吃的瘪,全被母亲抚平了,这会儿只觉畅快无比。
她开口道:“父亲,女儿觉得就该如此,裴战他进宫才几月,就惹出这么大的事。回府后更是全然不把我们放在眼里,想必是觉得在宫里有了倚仗,越发无所畏惧了。”
这话一出,裴父林氏同时露出一抹轻藐之色。
倚仗?倚谁的仗?
裴昭与肖战一般岁数,只是月份上大了些。
平日里只会耍鞭子,幻想她的侠女梦,被林氏宠的娇纵无脑,对于宫中形势,一概不知。
肖战静静地看着他们如何给自己定罪,待他们终于说完,眼中已是聚满了讥诮。
许是五皇子的随和,让他头一回生出顶撞长辈的胆子,肖战冷声道:“此事确为我之过,陛下也已降罪责罚,父亲母亲仍再三追责,是在质疑陛下的裁断吗?”
他转向还在得意忘形的裴昭,唇边噙起冷凉的笑意,“若说毫无规矩,谁又能比得过嫡姐呢?”
“她是有管教之责不错,但随意打骂折辱,便是违背礼教了吧?欺凌庶弟,苛待庶母,这般蛮横刻薄,此等德行传出去,让别人如何编排?”
“她在府中骄纵无礼,再不收敛,去了外头随意冲撞,又会给我们府上带来多大的灾厄?”
肖战将他们扣在自己头上的帽子原样奉还。
裴昭急了,跳起来指着肖战大骂:“你血口喷人!”
“是与不是,我身上,还有姨娘脸上的伤都可以证明。”
眼瞧着裴父就要拍案而起,肖战打断他:“父亲,我因何入宫,若是您忘了,不妨我到陛下面前帮您好好回忆回忆。”
真是反了天了,这个孽子竟敢威胁他!
裴父气得脸色铁青,“你这样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肖战无所谓一笑,“没有好处,只是姨娘的日子本就不好过,此事的影响对我而言又有何差别?”
伤他姨娘,他不在乎满门陪葬。
不管别人怎么对他都可以,只要伤害到姨娘,他就变成刺猬,谁碰扎谁!
林氏心里呕得几乎要吐血,她恶狠狠剜向站于侧边的大丫鬟,连买药这点小事都能被人撞见,叫人捏了错处,真是废物!
大丫鬟心头一颤,害怕地低下头,知道今日避免不了一顿罚了。
裴父怒气越来越盛,胸膛起伏,看向肖战的眼神冷锐如刀,面色沉沉道:“你确定要置我们裴府于万劫不复之地?”
肖战摇头,“并不是战儿非要如此。我的要求一直很简单,善待姨娘便可,这也是父亲答应过我的。”
他直直对上裴父森寒的眼眸,自若道:“虽说如今我只是五皇子身侧的伴读,可是朝堂风云诡变,往后的事,谁又猜得准?这个道理,父亲应该比我更明白才是。”
做人呐,最好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何况现在形势未明。
沈皇后无嫡子,储君之位一直空悬。
大皇子前年随军戍守边关,意外死于敌军之手。
二皇子聪明有才干,能力最为出众,且爱戴百姓,至少以目前来看,他是最适合的储君人选。
四皇子生母位居四妃之列,背靠姚家。姚丞相是百官之首,门生遍布满朝,其势力不容小觑。
只是听那日课堂上其持之论,若真坐上那个位置,只怕将来百姓的日子苦不堪言。
至于五皇子,终究占个皇子的名头,只要陛下未曾定夺,便是有机会。
不看母族背景,潜质上,其实肖战觉得五皇子更为合适。
肖战句句在理,根本无从反驳。
裴父思量片刻,大掌重重往桌上一拍,却是转移了火气,对着裴昭喝道:“一个姑娘家家,整天舞鞭弄枪像什么样?”
“从今日起,缴了她的鞭子,好好呆在院子里,把女诫给我背熟了!世家嫡女,没个闺秀样,传出去让别人怎么笑话!”
裴昭满脸不可置信,“爹爹!”
林氏也惊了,没想到最后搬起石头砸了自己女儿的脚。
昭儿一向跳脱,哪里关得住?
而且那可是她最喜爱的鞭子。
她想为裴昭求情,“老爷,昭儿年纪还小,性子单纯,等过一两年再大些,敛了性子,我再好好教导也不迟。”
肖战忍不住发笑,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裴昭比他还大几个月吧?
为什么就她年纪尚小,可以随意胡来。
而他,就要恪守规矩,容不得半分差错?
裴父声色严厉:“正是年纪小才好管教,等她将来大了,脾性长了根,到那时谁还管得住?此事不必再说,明日起,我会安排教习嬷嬷。”
他这么做,到底也是为了裴昭好,一味的溺爱,只会害了她。
说完拂袖离开。
可惜失了自由的裴昭,没明白裴父的良苦用心,气恼他因为肖战几句话就重罚自己,目光怨毒仿若要将肖战穿出一个洞。
她过去使劲摇晃林氏的手臂,不甘道:“娘,凭什么!明明是裴战不知礼数在先!”
林氏看得通透,心里突然有些后悔把肖战送入宫了。
倒叫他长了翅膀,再不能如从前那般轻易好拿捏。
她无奈安慰裴昭:“你爹爹也是为了你好。”
“娘!……”
肖战看得发腻,目的达成,也没再待下去的必要,冲林氏行完礼,从容告退。
虽然说裴昭还是没受到实际性的处罚,但这也是她第一次在自己手上吃闷亏。
她不痛快,肖战心情大好。
从今往后,这些人不敢再轻易动姨娘了,就是要做,也得把表面功夫得做好了。
肖战出了房门,远远瞧见裴萤正往这边来。
待两人近了,他看清裴萤眼中的不善,眼眸一垂,只当未见。
裴萤,年小他一岁,东院宋姨娘所出,平日里为了巴结讨好裴昭,没少跟着欺负姨娘。
相擦而过之际,裴萤眼生狡黠,底下偷偷伸出脚。
肖战瞥见了,全当未知,目不斜视直直踩上去。
这一脚,他暗暗蓄了七分力。
裴莹痛呼大叫一声,抱起脚原地蹦跳。
“裴战,你给我站住!”
肖战停下回身,似才看见她一般,惊讶道:“二妹妹,怎么是你呀?我还以为是哪块不长眼的石头,滚到路间来了。”
裴萤面容扭曲,不知是疼的还是气的,“你别装蒜了,你分明就是故意的!”
肖战一脸无辜,“我这走的好好的,也不可能迎面踩你一脚吧?何况方才我都没瞧见你。”
裴萤气死了,“我这么个大活人,怎么可能看不见!”
肖战诧异道:“可是我没听到二妹妹唤我呀?”
再怎么说,他也是裴萤的哥哥,“见到我不招呼,这便是二妹妹的不对了。”
肖战笑得人畜无害。
这些人天天拿礼数规矩压他,那他就一一还回去。
裴萤往地上呸了一口,“我凭什么给你行礼?”
肖战笑容维持表面,“二妹妹以下犯上,全然不把我这个哥哥放在眼里,我这就去如实禀告父亲。”
“大姐姐因德行有失,刚挨了训,你又这般失礼行径,下一个就要治你罪了哟。”
“你少拿父亲来压我……”裴萤话未完,身后响起动静,是裴昭出来了。
裴萤顾不上再和肖战掰扯,眼巴巴地凑上去,“大姐姐……”
裴昭正憋着一肚子火,一把用力将她推开,“滚开!”
怒气冲冲撞着肖战的肩膀离去。
裴萤摔下小台阶,崴了脚,委屈地抽泣起来。
肖战只觉得她活该,懒得再理会,也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