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韶室内已经坐了大半的客人,蓝曦臣与王亦姝在主位两侧招呼,王亦姝怀里抱着一个襁褓,另一个双生子在摇篮里被孔寒雪抱着,睡得正沉。
蓝氏各房夫人各就其位,面上都带着得体温和的笑意,但目光都在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宾客的座次,谁来了,谁没来,谁坐了不该坐的位置,谁在席间走动得过于频繁,这份无声的检视比任何言语都更敏锐。
聂明玦夫妇入席时,身后跟着两名聂氏亲卫,并没有其他人,他在右侧第一席落座,蓝静渝在他身侧,夫妻二人与邻座的明杰灏夫妇寒暄了几句。
金光善的目光一直追着聂明玦的席位,确认了他身后没有旁人,心里先是微微一松。
韩如瑛在旁边低声提醒了他一句:"聂明玦入席了。"金光善微微颔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又等了一盏茶的工夫,等聂明玦与蓝曦臣寒暄结束,等到那个最自然的间隙出现,他才端着酒杯站起身,朝聂明玦走去。
"聂将军,许久不见。"金光善在聂明玦身侧站定,举了举杯,姿态放得恰到好处,像是两个同僚在宴席上碰了杯寒暄一句。
聂明玦端起酒杯礼节性地碰了一下,没有喝,只淡淡道:"金大人客气了。"
金光善没有急着坐下,也没有急着提正事,先是顺着话头夸了一句蓝家的宴席办得好、又说了一句今日天气虽冷但韶室地龙烧得暖和,聂明玦听着,没有接话,只"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寒暄结束,金光善便顺势在聂明玦下首的空椅上坐了下来,姿态随意。
"聂将军,说起来,我有桩事一直想寻个机会跟你说道说道。"金光善放下酒杯,声音压低了几分,像是掏心窝子的话。
"子勋那孩子你也见过几次,武艺虽不算顶尖,但胜在肯吃苦。我想着,若是将军营中还有空缺,能不能给他安排一个差事?不用多高的位置,从底下的校尉做起就好,让他历练历练。"
聂明玦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面前的茶盏喝了一口,然后把茶盏放回案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然后他开口了:"金大人说的是二房的公子?我记得金家的大公子是有功名在身的,这位公子似乎还未考过武举吧?"
他这句话说得字字都把"走后门"三个字挡在了外面,金光善脸上的笑纹微微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圆滑:"子勋那孩子确实还没来得及考武举,不过将军也知道,咱们这些世家子弟,从小也是在马背上长大的,真到了战场上未必比那些考出来的差——"他说着话,目光一直在聂明玦脸上打转,试图找出一丝松动的痕迹。
聂明玦没有接他的话,只淡淡道:"营中不养闲人,金大人若真心替三公子谋划,不如让他在家中先熟读兵书、勤练弓马,来年武举及第,自然有他的前程。"这句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金光善听懂了,笑了笑,没有再纠缠,端着酒杯回了自己的座位。韩如瑛见他回来,面色如常,但那双攥着帕子的手已经微微发白。
她偏过头,借着端茶盏的工夫压低声音:"没松口?"金光善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目光没有看她:"没有,这条路走不通,再想办法。"
他的目光扫过席间,落在江枫眠的方向,江厌离即将过门,江枫眠总不能看着女婿的差事毫无着落。
他放下酒杯,正准备起身往江枫眠那边去,席间却忽然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宾客们的目光纷纷转向门口,议论声像水面上的涟漪一样慢慢散开。
金光善顺着那些目光看过去,门口,聂怀桑正走进来,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暗纹袍子,手里那把折扇换了新的扇面,上头画了一枝歪歪扭扭的梅花,一看就是他自己画的。
他进门的动静不大,走路的姿态甚至带着几分懒散,但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落在金光善眼里,却让他心里莫名地紧了一下,因为他看见聂怀桑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一件玄色窄袖袍子,身形清瘦,走在聂怀桑身后半步的位置,步态从容,不卑不亢,手里捧着紫檀木盒。
他进门的瞬间,韶室里的烛火正好晃过他的脸,眉间一点丹砂,他的目光没有在任何人脸上停留,但那双眼睛扫过席间时,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把一切都看在眼底的沉静。
金光善手里的酒杯停在了半空中,他认得那张脸,太认得了,几年前,那个孩子跪在金麟台的石阶上,也是这样抬着头看他的,一样的眉眼,一样的丹砂,一样的不肯低头的倔强。
他以为那一脚已经把那个名字从自己的人生里踹干净了,以为这个私生子会像一株没人浇水的杂草一样悄无声息地枯死在某个他看不见的角落里。可如今他站在聂怀桑身后,出现在蓝氏满月宴上,距离他不到二十步。
席间的议论声已经慢慢大了起来,
"那是谁?怎么跟着聂家二公子进来的?"
"你没认出来?那是孟瑶,当年去金麟台认亲的那个。"
"就是被金光善一脚踹下石阶的那个?"
"嘘,小声些。"
"他怎么跟聂怀桑走在一起?"
"你不知道?听说他现在是聂明玦的副使。"
"金家怕是要后悔了。"
……
金光善的拇指在酒杯边缘轻轻蹭了一下,面上笑意未变,但那双惯于在朝堂上察言观色的眼睛,正以极快的速度扫过满堂宾客望向他的目光,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玩味、有等着看好戏的兴味。
聂怀桑走到堂中,先朝蓝曦臣拱了拱手,笑道:"小弟来迟了,自罚三杯。"他说完真的接过侍从递来的酒杯,连饮三杯,面不改色,然后转过身,目光在席间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金光善的方向,像才看见他一样:"金大人!"
他这一声叫得不重,却让满堂的目光都顺着他的声音聚到了金光善身上。聂怀桑用扇子敲了敲自己的手心,侧过头对孟瑶笑道:"来,给金大人行个礼。说起来你还该好好谢过金大人呢!没有金大人,哪有你今日?"
这句话说得像玩笑,但落在满堂宾客耳朵里,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子,一下一下敲在金光善的面子上。
几年前金光善那一脚,把孟瑶踹下了金麟台,也把父子名分踹得干干净净。如今孟瑶站在聂明玦的副使席位上,聂怀桑却说"该好好谢过金大人",这哪里是道谢,分明是把金光善当年那桩旧事翻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晾在太阳底下晒。
孟瑶在聂怀桑身侧站定,朝金光善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不得不说孟瑶长着一张很占便宜的脸。皮肤颜色白皙,眉间一点丹砂。目光一清二楚,灵便而不轻佻,脸相很是清洁聪颖,七分俊俏,三分机警,嘴巴眉头一直带着轻微的笑靥,一看就是个灵便乖觉的角色。
那样一张脸,讨女士欢喜肯定充足,却又不易让男生造成恶感和当心;长者认为他深爱,幼年者又会认为他和蔼 ,即使不太喜欢,也不会反感,所以说“很贪便宜”。
他的动作很标准,弯腰的弧度、拱手的高度、垂眼的姿态,都挑不出半分失礼。他的声音带着那种天生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温和:"金大人安好,多年未见,金大人身子可还康健?"
他问的是最寻常的家常话,满堂的目光从孟瑶身上移到金光善身上,又从金光善身上移回孟瑶身上,像在看一盘已经落定了大半的棋,只差最后一步将死。
金光善的面色在极短的时间里完成了从僵硬到圆滑的转换,他站起身来,朝孟瑶笑道:"好好好,多年不见,你都长这么大了,聂将军的副使,好差事,果然是有出息的。"
聂明玦坐在原位,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像什么都没听见,但他放下酒杯时,杯底与案面之间那一声极轻的"嗒",比方才多了一分力度,蓝静渝在他身侧低头抿了一口茶,嘴角的弧度很浅。
魏既存在席间笑了一声,像是自言自语,声音刚好落在近旁几桌的耳朵里:"果然还是怀桑会挑日子送礼,这礼送得,比什么金银玉器都体面。"
"体面"两个字落在金光善耳朵里,像一根刺扎进了最软的地方,金光善依旧笑着,但端着酒杯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分。
聂怀桑摇着折扇,像是对满堂的暗流浑然不觉,笑吟吟地朝蓝曦臣的方向走去,吩咐孟瑶把紫檀木盒呈上去,然后开口:"蓝兄,我这份礼可还入得了眼?"
蓝曦臣看着他,又看了一眼已经走回聂明玦身后席位落座的孟瑶,目光在孟瑶的丹砂痣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语气温和如常:"怀桑有心了,入座罢。"
聂怀桑在聂明玦旁边落座,他坐下之后先是拿起扇子挡在嘴边,侧过头对聂明玦低声说了一句话,聂明玦听了,面色不变,但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松了一下。
金光善已经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他没有再看孟瑶的方向,也没有再看聂怀桑,只是端起酒杯又饮了一口,像是在用酒液把那口气顺下去。
韩如瑛在他身侧,攥着帕子的手已经松开了,但她的目光落在金子轩的方向,金子轩正面色发白地坐在原位,手指搭在杯沿上,指节泛青。
孟瑶坐在聂明玦身后的副使席位上,他的目光落在席间那些来来回回的身影上,像一个坐在棋盘外的看客。
但他偶尔侧过头时,余光会扫过金光善的方向,短到任何人都不会留意。可他自己知道,他在看什么,他在看那个十二年前把他踹下石阶的人,此刻坐在那里,面上一片从容,眼底一片压不住的翻涌。
裴之越坐在廊下的角落里,从头到尾没有起身走动过。他端着一杯温茶,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目光在孟瑶进门的瞬间亮了一下。
他放下酒杯,手指在杯沿上慢慢画了一个圈,然后收回手,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继续低头喝茶。但他心里已经把方才那一幕重新过了一遍,聂怀桑带孟瑶登场,选在金光善谋差事碰壁之后,时间掐得分毫不差。
这绝不是巧合,聂怀桑在替聂明玦表态,也在替自己落子,而孟瑶这个人,比他上次在栎阳城外听说的,要深得多。
金光善的拇指在酒杯边缘又蹭了一下,他的目光扫过席间,掠过了江枫眠的方向,略过了魏既存的方向,最后落在蓝曦臣脸上。
蓝曦臣正低头与王亦姝说话,像什么都没留意到,但金光善知道,蓝曦臣一定留意到了,从孟瑶进门的那一刻起,这满月宴的意义就已经变了。它不再只是一场满月宴,而是一盘棋,而落子的人,不止他一个。
韶室内的波澜并未因孟瑶落座而平息,金光善的目光越过满堂衣香鬓影,最终落在了江枫眠的方向,那是他今日这盘棋里尚未落定的一枚子。
他没有立刻起身,等自己的面色恢复到足以让人觉得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的程度,才放下酒杯,整了整衣袍,朝江枫眠的席位走去。
江枫眠正与邻座的一位武官低声说话,余光瞥见金光善朝自己走来,心里已经有了数。
他没有转过头去迎他,而是先把手里那杯酒喝完了,然后侧过身,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金兄,方才在聂将军那边说了半天话,可算有工夫来我这儿坐坐了?”
金光善脸上的笑纹分毫未变,顺势在江枫眠身侧坐下,摇了摇头,带着几分自嘲的语气:“别提了。聂将军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油盐不进,三句话就把我的路堵死了。”他说着话,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江枫眠的脸。
江枫眠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他不接话,金光善便自己续了下去:“说起来,子轩那孩子如今也有了功名,却还没有正经差事,他这个做女婿的若是前程不明,我这个做父亲的心里不踏实,你这个做岳父的,怕也不能完全放心罢?”
江枫眠听了,沉默了片刻,江厌离即将嫁入金家,金家的体面便是江家的体面,他若是替金子轩谋了差事,便是在替自己女儿将来的安稳铺路,他若是推了,便是在告诉金光善:江氏不打算在这桩婚事上投入太多。
他放下茶盏,看向金光善,语气温和却不无斟酌:“金兄说的是,子轩那孩子有才学,差事的事迟早会有着落。不过吏部那边如今是蓝咏赫在管考功司,他刚回京,手正紧,不好说话。”
他声音压低了几分,“等过两日我让贵妃在陛下面前提一句,但再多便不合适了,金兄也知道,后宫干政是大忌,贵妃也一向守规矩。”
他这番话既没有答应金光善,也没有拒绝金光善,而是把“江澄”搬了出来,给自己留了一条回旋的余地。
金光善听出来了,但他没有再逼,只是笑着拍了拍江枫眠的肩:“有江兄这句话就够了,子轩那孩子若是得了好差事,日后必定好好待离儿。”
江厌离坐在不远处的席位上,与金子轩隔了一个人的距离,她低着头,像在认真地盯着自己面前的茶盏看,但攥着帕子的手指比方才松了几分。
金子轩坐在她斜对面,目光不知道落在哪里,他没有听见金光善和江枫眠在说什么,但他能看见父亲脸上那种只有在谈成了什么事才会出现的笑纹。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烦躁,像是有一根细针扎在喉间,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偏过头,想找些什么来分散注意力,余光却不由自主地掠过江厌离的方向,她低着头,安静的侧脸被烛火映得暖融融的,他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那道侧脸没有那么刺眼了。
此时席间又是一阵新的动静。门生唱报的声音从廊下传来:“陛下、殿下驾到——”
满堂宾客齐齐起身,按品级列好,在蓝曦臣的带领下跪伏于地。
魏无羡与蓝忘机并肩走进韶室时,所有人都看见了,帝后今日穿的并非朝服,而是云深不知处的嫡系礼服,月白色底子绣卷云纹,领口与袖口的银丝暗纹在烛火下泛着细碎的光。
魏无羡身上那件的卷云纹与他衣摆上的纹路恰好连成一片,像一幅被拼合的画卷,月白的衣料在朱红灯笼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暖意。
魏无羡在蓝忘机身侧跨过门槛时,右手自然地虚虚护在他后腰的位置,没有碰到他,但那姿态落在众人眼里,像一把撑开的伞,不言不语地挡在他身后。
蓝启仁跪在最前方,抬头时目光落在蓝忘机身上,他看见蓝忘机穿着那件家服,那是蓝氏嫡系子弟祭祖时才穿的制式,他记得蓝忘机最后一次穿它,是进宫那日祭拜祖先。
如今他穿着它走进韶室,站在魏无羡身边,面色虽然清瘦了些,但眼底那层光是真的,蓝启仁垂下眼,磕了一个头,直起身时没有说话。
魏无羡在御座上坐定,含笑摆了摆手:“免礼。今日朕与殿下只当省亲,诸位不必拘礼,若因朕与殿下在此便束手束脚,反倒辜负了蓝氏这场满月宴的心意。”
他说着,侧过头看了蓝忘机一眼,目光在他微微泛白的唇色上停了一瞬,随即偏头对身后的侍从低声道:“把云枕拿来。”
侍从应声退下,片刻便捧了一只软枕过来,魏无羡接过来,亲自垫在蓝忘机后腰与椅背之间,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靠着,今日坐得久些。你腰也舒服些。”
蓝忘机抬眼看了他一下,唇线微微松了松,下颌那一点紧绷的弧度慢慢化开了,魏无羡又补了一句,却让近旁几桌的人都听清了:“等会让人给你端汤羹上来,先暖暖胃,这一大早你什么都没吃呢。”
蓝忘机微微有些晃神,他确实没吃,辰时起来时觉得恶心,不想让人看见,便没叫膳。不过魏无羡是怎么知道的?他顿了片刻,像是想通了什么,释然地弯了一下嘴角:“好。”
那个“好”字声音不大,但坐在近处的蓝静予听见了,她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低头喝了一口茶,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下首的夫人们虽不能明目张胆地往御座方向盯着看,但目光已经像被磁石吸住的铁屑一样,若有若无地聚拢在那处。
议论声压得极低。
“都说陛下疼爱江贵妃,今日一看还是疼惜殿下的,连家服都跟着穿上了。”
“你这话说的,再怎么疼爱能越过正经的殿下?这殿下可是蓝氏的公子,先皇钦定的皇后。”
“可不是,这后宫的第一个孩子也是殿下出嗣,以后蓝氏更是不得了了。”
“嘘,小声些,江夫人还在席上呢。”
……
虞紫鸢的面色在听到最后那句话时沉了下去,但她的目光没有落在蓝忘机身上,而是落在自己面前的酒杯上,那杯酒她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始终没有喝。
江厌离在旁边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娘。”虞紫鸢回过神,侧过头看了女儿一眼,见她眼底带着担忧,便勉强笑了一下:“娘没事,别担心。”她嘴上说着没事,手指却已经把帕子攥出了几道细密的褶皱。
江枫眠把虞紫鸢的表情收进了眼底,他没有安抚她,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席间那些来回交错的身影上。
他在想另一件事:虞紫鸢今日的急切和怒意,必然会让她在回府后有所动作,她一向如此,越是受挫,越是要争。
过不了几日,她大概就会带着医师悄悄进宫给江澄瞧身子,他不是不知道这件事的利弊,但眼下他没有拦,他想看看,虞紫鸢这番动作,能在后宫这潭水里搅出多大的浪。
金光善虽已回了原位,但方才被聂怀桑当众递刀的那一下,像一粒石子投进水面,涟漪正一圈一圈朝外扩,最先接住那道涟漪的,是虞紫鸢。
她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目光若有若无地掠过孟瑶的方向,像是在打量一件不够体面的器物,她看了片刻,然后放下茶盏,声音带着几分嘲讽:“聂将军麾下果然人才济济,连这样出身的人都能当副使,可见聂将军不拘一格用人的胸襟。”
她顿了一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像是在品那句话的余味,“不过话说回来,有些门第,终究是要看轻几分的,这宴席上坐着的,哪一个不是清清白白的名门之后?偏生夹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倒显得这满月宴的档次参差不齐了。”
她这句话说得轻巧,像在说一件无关痛痒的事情,但几个字落下去,像一把细盐撒在刚刚止血的伤口上。
满堂的目光先是聚向孟瑶,又齐刷刷地转向金光善,那层意思再明白不过:你金光善当年不认的私生子,如今被人翻出来当众晾着,连带着整个金氏的门风都被顺带踩了一脚。
金光善面上的笑意未变,还没来得及开口,韩如瑛的面色已经沉了下来,刚要接话,却被身旁一位夫人按住了手腕。
那位夫人微微摇头,示意她不要在此时接这茬,虞紫鸢这话表面上是冲着孟瑶去的,实际上是替韩如瑛出气、恶心金光善,韩如瑛若是接了,反倒显得金氏在这件事上失了体面。
虞紫鸢见没有人立刻接话,像是得了什么默许一般,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然后像是自言自语般,声音恰好让近旁几桌的人都听得清:“说到底,还是那句老话,龙生龙,凤生凤,有些位子,该是谁坐的就是谁坐的。攀附上来的,终究根基不稳,纵然一时风光,难不成还能一辈子靠着别人给的那点脸面过日子?”
她说着话,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主位的方向,极快,快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她看,根本不会注意到那一瞬的偏移。
但蓝静予注意到了。
她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放下茶盏,抬眼看向虞紫鸢,语气温软但也不失强势:“虞夫人这话说的,倒让我想起一桩旧事来。”
她笑了一下,像是真的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我记得当年眉山虞氏与云梦江氏议亲时,虞氏的族老们也是说过类似的话,说江氏门第微寒,怕委屈了夫人。可如今江氏兵权在握,莲花坞的威风谁人不知?可见门第二字,终究是看人的心性,不看那张写了几辈子的族谱。若是单靠出身便定了一辈子的高低,那这世上的事倒也简单了。”
她说完这番话,像是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似的,微微偏过头,朝虞紫鸢欠了欠身:“晚辈口拙,若有说得不恰当的地方,虞夫人多担待。”
她姿态放得极低,语气也诚恳,但门第微寒四个字扎在虞紫鸢耳朵里,像一根已经拔出来又被重新插回去的旧刺,那是她这辈子最不愿被人提起的事。
虞紫鸢的面色肉眼可见地冷了几分,但她的语气依旧端着,:“蓝夫人果然伶牙俐齿,不过话说回来,蓝夫人嫁的明家,也是京中数得上的清贵门第。若是当年明杰灏只是个寒门子弟,蓝夫人未必肯嫁罢?可见人人口中说的不论出身,落到自己身上时,心里那杆秤还是分得清清楚楚的。”
她这话接得极快,像是早就备好了等着蓝静予开口一般。
蓝静予被这么当众一刺,面上的笑意依旧温软,没有丝毫松动,她微微侧过头,=语气依旧和缓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虞夫人说的是,我嫁的确实是明家,明家也确实是京中清贵。不过有一桩事虞夫人大概不知道,当年我议亲时,明家正逢低谷,族中几位长辈还劝过我慎重考虑。我嫁的不是明家的门第,是明杰灏这个人。”
她说到这里笑了一下,目光温和地扫过坐在斜对面的明杰灏,收回目光时又补了一句,“当然,门第好自然是锦上添花。可若没有锦,单那一朵花,也是能开的。”
她这话说得不紧不慢,可落在虞紫鸢耳朵里,比方才那句“门第微寒”还要刺人,她是在说,我嫁明杰灏的时候明家正落魄,我是冲他这个人去的;而你嫁江枫眠的时候江氏尚在上升,你图的到底是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虞紫鸢的嘴角微微绷紧了一瞬,目光扫了一圈在座众人,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未及眼底:“蓝夫人说的是,有情饮水饱,只是这世上有些人,占了不该占的位子,还偏要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那才是真正的不体面。”
她说着话,目光再次掠过主位的方向,这一回停留的时间比方才长了一瞬,长到足够让近旁几桌的人都看清那道视线的落点,“有些人的确出身好、门第高,可那又如何?坐在那个位子上,靠的到底是自己的本事,还是父兄的荫庇、旁人的抬举?若是没有这些,只怕连那个门槛都摸不着。偏偏还摆出一副我本该如此的模样,叫人看了只觉得好笑。”
这句话落下去,席间的空气像是被什么冻住了一瞬。
所有人都听懂了这说的不是孟瑶,孟瑶离那个位子还远得很,这说的是坐在主位上的人,说的是蓝忘机。
蓝忘机坐在魏无羡身侧,像是没有听见一样,他端着面前的汤盏,面色平静如常,但魏无羡听见了。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又松开了,像是把什么话按在了舌尖底下。
蓝华松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听到这里,忽然笑了一声,像只是被茶呛到了。他放下茶盏,用手帕按了按嘴角,语气带着几分闲话家常的随意:“虞夫人这话说得,倒让我想起前些日子跟郡王在府里闲话时,他说的一句,说朝中几位老臣,私下里最爱论的就是出身二字,可真正到了举荐子弟的时候,看的分明不是族谱上那几行字,是那孩子能不能替自己办事。”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若有若无地掠过虞紫鸢的方向,“我当时还笑他,说你们这些人就是嘴上清高。如今听虞夫人这么一说,倒觉得郡王说的也没错,有些人嘴上论了一辈子出身,可自己当年不也是靠着姻亲才站稳脚跟的?这倒也无妨,人往高处走,本是常情。可若自己走完了这一步,回头便拿同一把尺子去量别人,那便不太厚道了。”
虞紫鸢的面色终于有了明显的变化,她端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正要开口说什么,蓝静渝忽然开口了,她方才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聂明玦身侧。
她的声音带着那种特有的温润如玉的质地:“虞夫人方才说,有些人坐在位子上,靠的是父兄的荫庇、旁人的抬举。这话我倒觉得有几分道理,只是不知虞夫人说的旁人,指的是哪些人?”
她这话问得不卑不亢,像是在虚心请教一个自己不太明白的问题。虞紫鸢被她这句话堵了一下,一时没有接上。
蓝静渝语气依旧温软:“若说父兄的荫庇,那确实是有的事。可若说旁人的抬举,那也得那人是值得抬举的,旁人才会抬举他。若是一块扶不上墙的烂泥,谁抬举他也不顶用。虞夫人觉得呢?”
她这话表面上是顺着虞紫鸢的话头在说,可实际在说你方才说蓝忘机是靠父兄荫庇和旁人抬举才坐上皇后之位的,可你有没有想过,若他没有那个本事,蓝家的荫庇也好、先帝的遗诏也罢,都是扶不起来的,他能坐稳那个位子,是因为他自己能坐得住。
虞紫鸢的面色彻底沉了下来,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狠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看了一眼主位上魏无羡的方向,那位少年帝王正低着头跟蓝忘机说话,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自家后院里跟妻子闲聊。
他没有看这边,但他的余光随时可以扫过来,虞紫鸢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换了一句不咸不淡的:“蓝氏的女儿果然个个伶牙俐齿,叫人不敢小觑。”她说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不再看任何人。
黄秋韵在此时适时开口,声音温厚而平缓:“好了好了,今日是蓝家的满月宴,又不是朝堂辩论,虞夫人也好,静予也罢,都是替晚辈操心,话赶话的,哪有那么多要紧事。”
她说着话,目光温和地扫过在座的几位夫人:“来来来,尝尝这道桂花糕,是云深不知处的厨子拿手的。”
孔寒雪在旁边适时接了一句:“可不是,我方才尝了一块,甜得恰到好处。虞夫人也尝尝?”
她说着,将面前的碟子往虞紫鸢的方向推了推,姿态自然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蓝忘机坐在主位上,从头到尾没有开口,他面前的汤羹已经喝了一半,魏无羡方才又替他把那碟桂花糕往近旁推了推,他低头吃着,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
但在他放下勺子、抬手端茶的那一瞬间,他的目光极快地从虞紫鸢的方向掠过,没有任何情绪。他放下茶盏,侧过头对魏无羡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低,旁人听不清,魏无羡听了,笑着点了点头,又替他把汤羹往近旁挪了挪。
蓝静予和蓝华松也没有再开口,两人各自端茶,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但彼此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了一瞬,又各自移开了,两个人都知道,方才那番话,已经替各自在席间划了一道清晰的界。
虞紫鸢碰了壁,接下来不会轻易再动,而那道落在蓝忘机身上的暗箭,虽然没有伤到人,但所有人都记住了,有人敢当着皇帝的面,指桑骂槐地刺他的皇后。
魏无羡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掠过席间,像是在丈量这满堂的和乐底下还有多少道没有散尽的暗流。
他放下酒杯,脸上那笑意分毫未变,但他在心里记下了一笔,然后他偏过头,继续跟蓝忘机说话,像是那杯酒的余味比方才多了一层说不清的涩意。
魏长湘跟蓝嘉荣(宣王妃)坐在宗亲席首座说着话,魏长湘今日穿了一件玄色暗团福纹的袍子,领口镶了一圈貂毛,衬得她整个人冷峻而肃然。
她的目光在魏应存和裴云澈之间停了一瞬,然后开口:“应存,你们这一辈你最年长,如今弟妹们都已经有了孩子,你也该收收心了。”
魏长湘确实是看不上魏长涛,但是这魏应存是这一辈的长孙,到底是会多几分疼惜。
更何况前日那裴良觅一副要死要活地求告来明国公府,说自己儿子成亲这么多年连个儿子都没有,别说嫡子了庶子都没见半个,想替魏应存求娶明国公府二房的嫡长女明镜,还一再保证说是平妻,自己作主定然不会委屈这明镜。
作为姑母和伯母的魏长湘再坐视不理也不合适,但也懒得管,长年累月都跟丈夫在边疆,哪里愿意理这些烂事呢?有些事情也不是全然没听到,还真当她多年在边疆人都傻了不成?能让明家的小姐去填火坑不成?
这明国公府是明晃晃的皇党,来求娶明镜的意思是什么还不清楚?这是逼着给她的儿子铺路,那心思真真是狠毒得很,连自己的侄儿都不放过。
魏应存乖顺地点了点头:“姑母说的是,侄儿一定好好收心。”
魏长湘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层长辈特有的、不容糊弄的锐利:“你这孩子打小机灵惯了,也该约束约束你母亲,她愈发不懂规矩了。”这句话落得轻,但在场的宗亲们都听出了那底下压着的东西。
裴良觅为魏应存纳妾的事、与裴云澈之间的龃龉、定王府后院迟迟没有嫡子的焦躁,全被魏长湘这一句“约束约束你母亲”轻轻盖了过去。
裴云澈一直安静地坐在魏应存身侧,听到这话,微微欠了欠身:“庄圣长公主安,妾身一直抱病,虽心里念着长公主,但恐过了病气,一直不敢上府拜见。”他这话说得极为得体。
魏应存面色微僵,勉强笑着接了一句:“叫姑母就好,与姑母不必如此见外。”裴云澈没有看他,也没有接话,只是低下头,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魏长湘的目光在裴云澈脸上多停了一瞬,她看见他端茶盏时手指微微发颤,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目光收了回去。
蓝嘉荣适时笑了一声,接过了话头,语气带着几分打趣的意味:“瞧瞧这孩子,一直病着,都没出来跟咱们往来,自然疏远了。你从边关回来,那一身英气,怕是吓坏了这孩子。老了老了,该软软身段了。”
魏长湘瞥了她一眼:“你这话说的,倒是我这个姑母的错了?”话音里带着轻佻,但笑意是实的,蓝嘉荣拿着手帕抿了口茶:“可不是!一见面就一通说教,笼统你才见过这孩子几次呢?哪有这样式的。”
蓝华松坐在魏既存身侧,适时插了一句嘴:“想来堂嫂身子已经大好了,今后就该出来多走动走动。姑母和母妃就饶了这一次罢。”
蓝嘉荣看着自家儿媳妇,笑了一声:“你这孩子,说的你母妃跟你姑母像是不通情理的。”
蓝华松看了魏既存一眼,直接靠了上去:“瞧瞧我这笨嘴拙舌见识浅薄的,惹得长辈们都不开心了,你还不替我说两句话?”魏既存配合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是是是,我夫人见识浅薄,全是我惯的,姑母和母妃若是要怪,只管怪我。”
魏长湘笑出了声,那笑意比方才真切了几分:“你这孩子啊,真是惹人疼爱。”她看着蓝华松,又看了一眼蓝静予,像是感慨,“瞧你母妃守着这么一个开心果多好。不像我,与静予都得年关才能见一次,我倒是想儿媳比儿子多得多。”
蓝静予在旁边适时凑上来,靠在魏长湘肩头,那副撒娇的模样让魏长湘笑得更开了。
裴云澈在这片和乐中站了起来,声音很低:“妾身下去更衣。”没有人多看他一眼,只有蓝华松和蓝静予微微点了点头算作回应,魏应存没有抬头,像没有听见。
裴云澈转身走出韶室时,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晚钟跟在他身后,在廊下追了几步才跟上他的步伐:“主子,您慢些走……”
裴云澈没有回答,只是沿着廊下一直走,走到一处拐角才停下脚步,他扶着廊柱站了片刻,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咽回去,晚钟站在他身后,不敢多问。
另一边,蓝忘机在裴云澈离席后片刻也站了起来,侧过身对魏无羡低声道:“陛下,容臣妾去更衣,片刻就回。”
魏无羡正要说什么,医师从屏风后绕过来,附耳对他说了几句话。魏无羡听了,目光在蓝忘机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弯了弯嘴角,语气带着几分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促狭:“阿湛啊,你怎么跟朕还害羞呢?去吧,带着鹤眠鹤竹,小心些。”
蓝忘机不知医师说了什么,但魏无羡那副神情让他莫名有些不安。他没有多问,起身离了席,鹤眠和鹤竹跟在身后。
蓝启仁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放下茶盏,追了一句:“陛下,殿下这是有何不适?”魏无羡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笑意未散:“叔父放心,他去更衣了,片刻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