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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过年为什么不开心

肖战不久就又进组了,这次是去江西,一个叫婺源的地方。剧组要在一片梯田和徽派老房子之间拍一部文艺片,他演男二,一个从美院毕业之后找不到工作、回到老家给村里画墙画的年轻人。剧本里写他骑着辆破自行车在田埂上跑,后座夹着一卷画纸,村里的小孩追着他喊“画画的来了”。他给祠堂画壁画,给村委会画宣传墙,给留守的老人画像,画完不收钱,只要人家管一顿饭。肖战看完剧本第一遍就决定接了。顾沅清在电话里沉默了片刻,说“这个导演上一部片子票房不到两千万”,肖战说我知道,顾沅清又沉默了一会儿,说“行吧,反正你有资本任性”。她说的是实话,最重要的是那个资本。哪怕他不太愿意去想那层关系,王一博让他可以不用接烂戏,也不用轧综艺。他只拍自己想拍的。

这两个月他和王一博就没见过几次面。王一博的行程表被盛和排得密不透风,肖战在婺源的山沟里一拍就是一整天,两个人连打电话都要看时间。但他们一直在聊天。肖战把婺源的风景拍给他看:梯田上的晨雾,溪边洗衣服的老人,祠堂门前的石狮子。王一博有时候回得慢,隔一两个小时才回一条,但每条都回。肖战以前以为他们不会有什么共同话题,后来发现,原来他们聊的都是些琐碎的话。肖战说今天剧组盒饭有梅干菜,你吃没吃过,王一博说英国的中超也有梅干菜,是罐头装的,不好吃。肖战说今天导演让他重拍了七条踩着自行车上坡,王一博说你上次说过这个导演的镜头语言特别好,他让你重拍肯定有原因。肖战靠在片场的折叠椅上,看着那条消息,心想这个人连“镜头语言”都学会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补的文艺片。

过年了。

剧组放了四天假,肖战飞回重庆,把爷爷从医院接出来,在老房子里过。爷爷瘦了很多,但精神很好,推着输液架在厨房门口指挥他炒菜,说他盐放少了,辣子放多了,又说算了算了你做的我都吃。肖战炒了四个菜,摆了一小桌,给爷爷倒了杯温水,自己刚要坐下,爷爷已经在桌上开始摆小酒杯。

“老规矩,过年喝点。”爷爷把酒瓶推过来,嗓门没以前大了,但语气还是那个语气,“你在外头拍戏恁个累,回家了豆放松一回。”

“姜主任说你不能喝,喊我监督你。”

“所以我不喝噻,”爷爷理直气壮,“我负责监督你喝。你喝,我看了高兴。”

肖战看了看面前那只小酒杯,又看了看爷爷眼里那点狡黠的光,笑了一声,把杯子推过去:“要得,那你给我倒。”

爷爷给他倒满,动作很慢,酒液在杯口微微晃荡。肖战端起来抿了一口,辣得眯了眼。爷爷坐在对面,双手捧着那杯温水,像捧着一杯酒,慢悠悠地说:“这酒是你去年给我买的,我一直收到柜子头没舍得开。你各人尝一哈,肯定比你在外头剧组喝的那些啤酒好。”肖战又抿了一口,还是辣,但他没有放下杯子。

爷爷吃了半碗饭就累了,他扶着爷爷躺下,把电视声音调小,春晚的歌舞在黑暗的卧室里花花绿绿地闪烁。他一个人坐回餐桌旁边,把那杯白酒慢慢喝完,窗外有人在放烟花,金灿灿的,一小朵一小朵炸开在重庆冬天的夜空里。他拍了张照片,发给王一博。

王一博在北京。王家的老宅在西郊,三进四合院,灰墙朱门,门口两尊石狮子,爪下按着绣球。院子里的回廊挂着朱红灯笼,廊柱上的漆面光滑如镜,看得出每年保养。正厅里摆着一整套清代红木家具,条案上搁着一只雍正年间的粉彩花瓶,墙上挂的是董其昌的行书,用檀木框裱着,落款处盖着几方收藏印。这些摆设是从祖父那辈起就这样放着,放到今天,和空气一样自然。

正厅里暖得发闷,红木圆桌铺着暗金织锦桌旗,象牙筷子搁在银质筷架上,冷盘八碟热菜十六道,每一道都有名字,每一道都有讲究。几个叔伯分坐两侧,堂姐堂弟按次序往下排,没有人坐错位置,没有人提前动筷。坐在上首,穿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就是王一博的父亲王伯璋。

“小博今年慈善基金会做得不错,”二叔公端起酒杯,“年报我看了,很有内容,清晰、务实。西南那边几个领导都在夸,说盛和的助学项目是实打实到人头的,不像那些走过场的。”

王一博微微欠身,端起酒杯。“二叔公过奖。基金会的账目还在理,等年中审计过了再跟您详细汇报。”

“不止啊,”三叔公也接了话,“我在上海都听说了,他把基金会跟地产那边的商业综合体结合到一块儿了。西区那个项目,招商的时候专门留了一层跟基金会的助学项目联动,地方政府也觉得盛和有社会担当。这手牌打得巧,一举两得。”

“地产那边是团队一起做的,我只是提了个方向。”王一博又顺势敬了一圈,桌前气氛还算和煦。

王伯璋一直没开口。等桌上的人都敬完了,他把酒杯搁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一博,你那个锦华游轮,这个季度的财报我看了。营收比上个季度掉了十二个点。”

“是。”王一博说,“星海号淘汰了一批旧舱位,做了内部改造,停运了两个月。改造期间没有收入,成本照常支出。”

“改造是为了什么?”

“安全标准升级。旧舱位的消防通道不符合新规,之前被海事局下了整改通知。”

“整改通知去年就下了,为什么拖到今年才动手?”

王一博沉默了一瞬。“去年的预算优先拨给了新船采购。新船下水之后才腾出资金做旧船改造。”

“优先拨给新船,旧船就拖着。拖到被海事局催了才动手,停运两个月,营收掉了十二个点。”王伯璋看着他,嘴角还挂着那个体面的弧度,但他的眼神很锐,“做事情要有预判。等你被催了才动,那就不是在解决问题,是在擦屁股。盛和不擦屁股,盛和只做在前面。”

“是。”王一博说。

“还有,”王伯璋端起酒杯,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慢慢转,“你船上那个VIP层,今年做了几场活动?”

他当然知道做了几场。财报上写得清清楚楚,每一场的日期、名单、流水,他比任何人都先看到。但他还是要问。

“两场。”

“去年是六场。”

“今年缩减了规模。”

“为什么?”

“风险太大。”

王伯璋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不冷不热,甚至带着一点笑意。“贵宾层是盛和做了快二十年的老业务。你父亲我做了二十年,没有出过事。有风险就管理风险,不要因为怕出事就不做。不做才是最大的风险。”

王一博没有接话。他端起酒杯,敬了父亲一杯,把杯底一饮而尽。酒液滑过喉咙,热辣辣的,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王母坐在旁边默默斟酒,瓷壶嘴对准杯口,水流无声,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席间又恢复了那种温吞的、体面的热闹。叔伯们换了个话题,堂姐堂弟看着眼色,时不时接话敬酒。和往年一样,没有人提起王一翎,就像这个人从未存在过。

王一博在桌下悄悄划开手机屏幕,点进和王一翎的聊天框。除夕傍晚他发了条消息:“哥,过年好。”没有回复。对话框里上一条回复还是半年前的。他又发了一条:“你在的地方有信号了吗?”王一翎的号码没有停机,他一直给续着话费,逢年过节他都发一条,回复很少,有时隔一天,有时隔几个星期。他哥可能到了尼泊尔的某个寺庙里,可能在非洲的某个山口,可能在任何一个没有信号的地方。也可能只是不想回。

他想起小时候每年除夕,他哥会趁大人酒过三巡的时候在桌下踢他的脚,然后使个眼色。他借口上厕所溜出去,在偏院的小屋里等着。过了一会儿他哥就来了,羊绒大衣里包着两份麦当劳,薯条还是热的,麦乐鸡的酱料包被挤得歪七扭八。两个人坐在落满灰尘的旧红木箱子上,一边吃一边听远处正厅里隐隐约约的敬酒声。他哥咬了一口汉堡说,快吃,待会儿爸要抓人了。他给王一翎又发了一条消息,没有回复。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

再敬完一轮酒,他放下酒杯,低声跟旁边的堂姐说了句“出去回几个电话”,拿起手机推开沉重的雕花木门,走到了院子里。北京的冬夜干冷刺骨,他站在老槐树下,手机屏幕刚好亮起来,是肖战发来的照片和视频——重庆的夜空,几朵烟花炸开,金灿灿的,像素不高,看得出是随手拍的。后面跟了条消息:“不知道谁顶着禁令放的,挺好看。”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划开了拨号键。

电话接得很快。那边有风声和偶尔一声远远的炮竹响,肖战的声音带着一点微醺的懒洋洋,比平时更慢,更软,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是整个人陷在沙发里不愿意起来。“喂?你怎么打过来了。年夜饭吃完了?”

“出来透透气。”王一博说。

“你家那顿还得吃多久?”肖战笑了一声,那个笑在电话里听起来近得不像隔着上千公里,“我跟我爷爷就炒了四个菜,他八点就困了。我让他先睡了,不知道怎么回事自己就把剩下的酒喝完了。”他顿了顿,声音轻下来,“你猜我今天炒了什么?”

“回锅肉。”

“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说炒几个菜都有回锅肉。”

“观察力不错,”肖战说,然后他忽然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点喝了酒之后才有的认真,“不过我今天豆瓣酱化开了。我爷爷去年教的,我今年终于学会了。”他说“学会了”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纯粹的开心。王一博几乎能想象他此刻的样子。靠在椅背上,歪着头夹着手机,脸颊因为酒精泛着淡淡的红,眼睛比平时更亮,嘴唇被白酒浸得微微发着水光。

“你们家过年什么样?”肖战问,“是不是一大桌子菜,每个人穿得跟走红毯似的。”

“差不多。”

“是不是特别多人?”肖战问,语气里带着一点好奇,“一大家子人围起来坐。我小时候在福利院过年,就是大家围在一起吃饺子,还要抢里面有硬币的那个。你们家肯定不是这样的。”

“差不多,”王一博说,“每个人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菜有十六道,吉数。”

“挺好的,热闹。”

“没意思。”王一博说。

肖战愣了一下。王一博很少用这种词。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已经算得上很重的抱怨。“你在哪儿?”

“院子里。槐树下面。”

“冷吗?”

“有一点。”

肖战轻轻笑了一下,气息擦过话筒,像羽毛扫过耳廓。“北京冬天的院子,冻死个人。你怎么不多穿点。”

“不冷。”王一博说。然后他停了一下,又说,“你那边冷不冷?”

“重庆不一样,是湿冷。但是我喝酒了,现在穿个毛衣,脸还有点热。”他把最后一个字拖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电话里传来一声很细微的叹息,是酒劲上来之后那种放松的、不经意的出气声。然后他又叫了他的名字,声音比刚才更低。

“王一博。”

“嗯。”

“你是不是不开心。”

王一博握着手机,没有回答。老宅的朱红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暖红的光时不时投在他脸上。他站在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下,只穿了西装外套,冷风灌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