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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这回不骗你

梅树挪到京城后,那根空荡荡的竹竿便留在了江南小宅院的门口。

肖战临走前去看了看,把铜铃和玉蝉解下来收进了行囊里,又给竹竿上系了一条新的红绳。他对那根孤零零立着的竹竿说:"等明年春天回来看你。"说完自己觉得有些傻,弯着嘴角转身走了。

入秋前王一博忽然接到一纸调令,命他赴南直隶督办一桩牵涉漕运的案子。调令来得急,三日内便要动身。

那夜肖战替他收拾行囊时沉默了好一会儿,手指把包袱里的衣裳叠了又叠拆了又叠,来回磨蹭了好几次。王一博从背后靠过来,下巴搁在他肩头上,手臂环过他的腰把人圈着。

"南直隶不远,快马五日就到了。漕运案最多两月,入冬前准回来。"

肖战偏了偏头,后脑蹭过他的额角:"大人每次都这么说,上回说半月,结果一去就是大半年。"

"这回不骗你。"王一博的手臂收紧了些,嘴唇贴着他耳廓,"若又耽误了,你就把院门口那根竹竿劈了烧火。"

肖战被他这句话逗得忍不住笑了,手肘往后顶了他一下:"那竹竿上有你亲手系的铜铃,我才舍不得烧。"他把叠好的包袱扎紧了,转过身来面对着王一博,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领,"两月,一天都不能多。若逾期未归我就自己骑那匹墨马去找你,反正织造局绘的漕运图我还收着。"

王一博低头看着他给自己整衣领的手指,在灯下细细白白的,指腹蹭过他锁骨位置的衣料。他握住那两只手拢在掌心里,拇指来回摩挲着对方的指节。

"好。"他说,"两月,一天不超。若超了半日,你骑马来寻我的时候,我自罚在路边跪着等你。"

肖战被他这句说得耳根一热,要把手抽回来却被攥得更紧了。两人在灯下无声地僵持了两息,最终肖战先败下阵来,把额头抵在了王一博的肩窝里。

"路上小心。"他的声音闷在衣料里,"漕运案的卷宗我看过一部分,那伙人惯在水里做文章,你莫靠岸太近。"

王一博环着他的手拍了拍他后脊:"知道了,回来给你带南直隶的桂花糖。"

王一博走后的头几日,肖战总觉得衙门里空落落的。后衙西墙根那株梅树的新叶在秋风里渐渐泛了黄,他每日经过都要蹲下来看看,替它浇一瓢水,拨掉落在根部的枯叶。北镇抚司的文书们见他神色如常地核对案卷、临摹笔迹,只当这位江南来的画师一贯安静,谁也不知道他袖中始终揣着一张叠好的漕运舆图,边角都摸得起了毛边。

半月后南直隶那边递了第一封报平安的信来。信写得很短,只说案已开了头,人证物证俱在,不日便可收网。肖战把那封信反复看了几遍,在"不日"两个字上停得最久。他认识王一博的字,越是简短的时候越说明那边忙着腾不开手。

又过了几日,第二封信到了。这次内容长了些,写了南直隶的秋景和当地的风物,末了附了一句:桂花糖买了十包,放在客栈柜子里,怕回去时化了一路先尝了两块,还剩八包。

肖战拿着信站在后衙的廊下笑出了声。旁边路过的百户探头问他笑什么,他摇了摇信纸说:"没什么,家里人说买了糖,怕化了自己先吃了两块。"

百户莫名其妙地走了。

入冬前那桩漕运案果然如期收网。王一博回程那日是个冷风飕飕的阴天,肖战站在北镇抚司门口等着,远远看见官道那头一队快马卷着烟尘而来,为首那人裹着玄青大氅,风帽半遮着眉眼。

马在衙门口停住时扬了一阵土尘。肖战被呛得眯了眯眼,再睁开时风帽已经掀了,王一博翻身下马站在他面前,下颌瘦了几分,下巴上冒着赶路未剃的薄青胡茬,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直直地看着他。

"两月。"王一博开口时嗓子带着风沙磨过的那种微哑,"一天不差。"

肖战站在台阶上比他高出半个头,低头看着这张风尘仆仆的脸,心口那块悬了两个月的石头咚地落了地。他没说话,只伸手把王一博风帽上沾的一片枯叶摘了,又拍了拍他肩头的灰。

"桂花糖呢?"他问。

王一博从怀里摸出一只油纸包递过来,还带着体温。肖战拆开来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八小块琥珀色的桂花糖,每一块都用糯米纸包着,棱角分明,一丝裂痕都没有。

"说好的八块。"王一博把油纸包往他手里推了推,"路上怕化了我没敢再偷吃。"

肖战拈起一块塞进嘴里,桂花的甜香和麦芽糖的韧在舌尖化开,暖乎乎的,把他整个人从里到外都甜透了。他含着糖没说话,只是伸手牵住了王一博还沾着缰绳余温的手指,把人往后衙西墙根的方向引。

那株梅树在初冬的风里已经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干上冒出了许多细小的褐红花苞,比去年在江南时又多了一倍。树根旁那块小石牌上的字被风雨磨浅了些,可"战战的不许别人碰"几个字还清清楚楚地刻着。

肖战把王一博拉到梅树前站定,从袖中摸出那条从江南带来的红绳,一头系在了梅树最粗的那根枝干上,另一头系在了自己腕间那枚哑铃的扣环上。红绳在冬日的风里微微晃着,把梅树和他连在了一起。

"往后你出门办事,"肖战低头系着绳结,手指被冷风吹得微红,"红绳替你牵着。想回来了拽一拽,我在这头就知道。"

王一博站在梅树前看着他低头系绳的动作,冷风里他的鼻尖和耳尖都冻红了,可唇角的弧度弯着,眼底映着冬日的天光和枝头那些含苞待放的暗红。他伸手覆上了肖战系绳的那只手,冰凉的指尖交握着暖了片刻,然后借着交握的力道把人往自己跟前一带。

肖战往前踉跄半步站稳时,两人的鼻尖之间只剩一线空隙。冬风从西墙头吹过来卷着枯叶的簌簌声,梅树的枝桠在他们头顶微微晃动,那些褐红的花苞挤挨着,仿佛也在等着什么。

"那往后我出远门,走远了也拽得回来。"王一博的嘴唇在肖战额角贴了一下,凉凉的,带着风尘的粗粝,可那两个字落得稳当,"我记着了。"

肖战闭上眼,额角被对方凉唇碰过的地方却烫得像燃了一小簇火苗。红绳在他腕间轻轻晃着,另一头系在梅树的枝干上,把两个人和一株将开未开的老梅,在入冬头一阵冷风里牢牢地拴在了一块儿。

枝头那几颗最鼓胀的花苞微微颤了颤,像是也被这冬风催得急了,迫不及待要在第一场雪落时绽出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