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北厉的冬天总是格外漫长,风从极北的冻原一路灌下来,穿过黑水河沿岸的枯苇丛,扑在宫墙之上,发出呜咽似的声响。宫里的地龙烧得再旺,窗纸上凝的水汽也会在入夜后结成一层薄霜。
而比寒冬更让君洪烈头疼的,是案上那堆越摞越高的密报和账册。北厉的马匹过冬需要大量粮草,不同于魏国粮仓充盈,北厉的恶劣气候向来是历代君主心头一块搬不走的石头。
往年还能靠魏国边境的暗市购粮接济,但今年入秋后,魏无羡收紧互市的手腕比预期狠得多。暗市的粮价翻了近三倍,几个常年来往的粮商忽然集体闭门谢客,连他派去魏国境内的密探都被逐一拔除,信鸽放出去便没有回音,石沉大海。
君洪烈把那封魏国回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信上措辞温雅,字迹端正,魏无羡回了一句“价高者得”,其余只字未提。
北厉的马匹入冬后也要精料喂养,如今边境马价已压至谷底,再低便要伤及各部落根基。那个魏国的小皇帝分明知道北厉耗不起这一冬,却偏偏把路让出来,却把门槛抬到齐肩高。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指节在额角压出两道泛白的痕迹。
此时一双纤纤玉手将一碗羊乳羹和一碟子毕罗轻轻放到案上,手的主人没有先开口,只是把碗碟摆正了。君洪烈不必抬眼也知道来的是谁,这宫里会在这个时辰端汤进来、且不先通传的人,只有一个。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魏长淑身上,她穿着一件蜜合色厚绒的窄袖袍子,腰间系了条玄色缎带,衬得腰身纤细而挺拔。
她方才的余光扫过案上那堆密报时,目光没有在任何一张纸上停留,像只看见了一堆皱巴巴的废纸。她的声音放得很柔:“大王,用些羊乳羹罢?歇一歇。”
君洪烈看着她,眉间那层因为粮草短缺而皱出的竖纹不自觉地松了几分,他放下那封被揉皱的回信,伸手将魏长淑拉进怀里。
他的动作带着不经商量的力道,但魏长淑没有挣开,顺势靠进他胸口,鬓边的碎发蹭过他的下颌,发间淡淡的酪香混着炭火的暖意扑上来,让他胸口的郁结被冲淡了一瞬。他低头闻了闻,心情好了些许,便朗声笑了:“怎么样?给你的布匹可还喜欢?过几日好好做几身衣裳。”
那批锦缎是他特地从北厉与魏国边境的集市上采买的,花色是姑苏一带时兴的缠枝莲纹,在魏国不算稀罕货,在北厉却是有价无市的紧俏物。
他当时想着魏长淑到底是在魏国土生土长的,穿不惯北厉那些厚重的皮毛织锦,便费了番周折让人买回来,又怕路上被风雪糟蹋了,特地用油布裹了三层。
魏长淑听了这话,没有立刻道谢,先是低头端详了一下自己袖口那圈已经磨出毛边的滚边,过了片刻才开口,声音依旧轻软,却带着一种叫人挑不出毛病的分寸。
“大王赏的自然都是好的,只是妾如今是北厉人,自然习惯北厉的,这锦缎再好,在这冰天雪地又能抵御几分寒冷?倒不如上好的皮草实在,再华丽终究是华而不实罢了。女儿家的事情哪里值得大王放在心上。”
她这话说得极为漂亮,既没有让君洪烈觉得心意被辜负,又恰到好处地重申了自己“如今是北厉人”的身份,君洪烈听了果然笑得更开怀了些,手臂收紧了几分,低头在她脸颊上狠狠亲了一口:“自然,你如今是我们北厉的王后。对了,我们厉儿呢?这些日子怎么都没看见他?又去鼓捣什么东西了?”
提到君楚厉,魏长淑的面色肉眼可见地柔和了下来,她摇了摇头,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宠溺:“这孩子就不是个安分的。一大早便带了贡布去了西苑的雪林子,说是要抓雪兔子回来养,侍从在后面追都追不上。”她说着又补了一句,“大王若得空,晚些时候去看看他罢,他前两日还念叨着父汗答应要教他骑小马的事,念念不忘的。”
君楚厉这个孩子来得太不容易了。
当年庄宪长公主本是指婚给君洪烈的,但因部族巫者占卜说二人命数相克,婚事作罢,她被改嫁给当时已经老迈的瞿穆可汗。老可汗得她之后身体稍有起色,二人却徒有夫妻之名。
后来老可汗薨逝,新汗王接手后宫的规矩下,本该将她赐还给君洪烈,却贪恋她容色,将其纳入自己的营帐。她在那里流掉过一个六个月的孩子,后又诞下一子,却在襁褓中夭亡。
分娩那日,君洪烈积怨已久,父亲屠戮他母族,又偏宠次子欲舍长立幼,他密与魏长淑里应外合,趁内乱举兵夺位,登汗位后第一件事便是遣使迎她回宫,册为王后。
他们曾有过两个女儿,君楚年与君楚敏,却都不幸早夭。直到北厉十年,魏长淑才再次怀孕,拼了命生下君楚厉,是她在这片冰天雪地里唯一攥住的、属于她的命脉。
【北厉史书记,初,庄宪长公主魏长淑,本奉旨赐婚洪烈。彼时洪烈之祖汗势衰,部中巫者卜筮,言公主若归洪烈,于二人命数皆大凶,婚事遂寝。未几,公主改适瞿穆老可汗。
可汗本孱弱,得公主之后,体气稍愈。然二人名为夫妇,徒有其表,并无伉俪之实。昔河畔偶遇,洪烈一见,便识其为魏室长公主,心常怀之。及老可汗薨,循瞿穆旧俗,长淑隶新汗王后宫。
初,新汗欲以公主赐其子洪烈,后贪恋公主容色,终自纳之。居无何,公主有娠,六月而胎堕。逾一载,再诞男嗣,子甫出腹,气绝夭亡。
公主分娩之日,洪烈积怨已久:其父昔屠戮洪烈母族,且偏爱次子洪焘,欲舍长立幼。洪烈乃私与长淑通谋,乘国中内乱,潜发甲兵,一举定乱,篡取汗位。新余一百一十有三年,君氏长子洪烈践瞿穆汗位。
同年,瞿穆联魏仁帝,伐越灭之,立国号北厉,洪烈僭称帝号,史称厉帝。帝遣使迎魏长淑,册为王后。后王、后和睦,育二女,曰楚年、楚敏。早年不幸早夭,帝与王后哀恸不已。北厉十年,王后复妊,诞嫡子,赐名楚厉。 】
君洪烈“嗯”了一声,像是答应了要去看儿子,但他目光已经重新落回了案上那封回信上。他没有立刻拿起来,片刻后,他伸手从案角那叠密报底下抽出一封明黄色的书信,放在魏长淑面前:“王后瞧瞧这魏国来的书信。”
魏长淑接过信时动作没有迟疑,但目光在信封上那个朱砂御印上停了一瞬,魏无羡的章。她缓缓抽出信纸展开来,快速扫完了内容,读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把信纸折好放回案上,指尖在折痕处轻轻按了一下。
君洪烈一直看着她,他没有错过她读完信那一瞬间眼波极快的晃动,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她看,根本不会注意。他端起那碗羊乳羹喝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没想到魏国的小皇帝有几分本事,将北厉的密探清除得一干二净。本王特地给他去了一封书信,没想到这么快就回了过来。”
他放下碗,双手交握搁在腹前,目光定在她脸上,“他说开市互市,以马匹易粮,价高者得。我的公主,你如何看?如今他立了蓝氏蓝忘机为后,魏国朝堂的格局又是一番新气象。我们又该如何,才能解我们的燃眉之急?”
是询问,也是试探。他的话里有三分是真心想听她的看法,有七分是想看她会不会在“魏国”这件事上露出哪怕一丝破绽。她心里清楚得很,但魏长淑没有急着回答,先是顺从地靠回他肩头。
她开口时声音低了一些,带着一层极轻的、像是从心底泛上来的涩意:“妾不知,也不想知。如今妾满心满眼只有大王与厉儿。厉儿是妾费尽千辛万苦才有的孩子,是上天给妾的恩赐,他是妾与大王的儿子。母国的事妾管不了,也不想管。当年他们将妾嫁到瞿穆,若非妾遇见大王,如今哪有这般好光景?”
她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带上了几分哽咽,她将脸埋进君洪烈的臂弯里,肩头微微颤了一下,像是在把什么情绪压回去。一滴眼泪从她睫毛上滑落,落在君洪烈手腕的袖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君洪烈低头看着那滴泪,面色没有变化,但箍着她肩膀的手臂松了几分,他抬手替她擦了擦脸颊,动作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细致:“怎么伤心起来了?朕不过是随口一问罢了。”
魏长淑没有抬头,声音闷在他怀里,带着哭过之后的鼻音:“大王问什么,妾都会说实话。只是那些旧事……妾不愿去想。”她停了一下,像是在平复呼吸,然后慢慢从他怀里直起身来,用袖口轻轻按了按眼角,重新挂上那种浅淡温软的笑。
“不说这些了,大王若是为粮草的事发愁,不如叫几个老臣来商议商议。妾虽不懂那些,但看大王一个人坐在这里对着一堆密报皱眉,心里总是不好受的。”
她这番话听不出任何破绽,是一个做妻子的、心疼丈夫独自操劳时最寻常不过的关切。她甚至主动建议他去召见老臣,不像在替他分忧,更像是在把自己从“议政”的位置上主动退后一步,把“贤内助”的姿态做足。
君洪烈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点了点头,却换了一个话头:“北厉的使团已经出发了,按脚程算,再过十余日就该到天邑城了。本王让使团带了一批上好的皮货和几匹骏马作为贡礼,明面上是朝贡,暗地里是要谈互市的事。你那个小侄子如今倒是个厉害角色,把路堵得死死的,却偏偏留了一扇窗。”
他忽然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只是本王听说,魏国那位小皇帝,近日带着皇后去了姑苏蓝氏,说是归省。使团到了天邑城,怕是要等上一阵子才能见到正主。你说,他选在这个时候离京,是什么意思?”
魏长淑的目光微微凝了一瞬。魏无羡不在天邑城,这个消息她其实已经知道了,但君洪烈故意先提使团再提这个消息,是在看她会不会露出早就知道的神色。
她稳住了,语气带着一层恰到好处的思索:“妾听闻那位小皇帝行事向来不按常理出牌。他选在这个时候离京,或许不是躲使团,而是想看看,使团到了天邑城,是谁先坐不住,又是谁先替他拿主意。他在城外,才能看清楚城里那些平时不敢动的人,谁会在背后替他掀桌子。”
她说得很慢,像是在一边想一边说,君洪烈听了,手指在案沿上叩了两下,像在掂量她这番话的分量,然后他忽然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比方才更深的审视:“你倒是把他看得很透。”
魏长淑偏过头迎上他的目光,眼底带着一层薄薄的、被误解后的委屈:“大王又来了,妾要是真把他看得透,当初就不会连使团要来了都不知道。妾知道的这些,不过是方才看大王案上的驿报时瞥见的,那里头写着呢,妾识字。”
她指了指案角那封被压在底下的驿报,“妾只是看见什么说什么,大王若觉得妾说的不对,那便当妾没说过。”
君洪烈顺着她的指尖看了一眼那封驿报,又看了她一眼,他捏了捏她的下巴,力道不重:“随口一说,你倒是急了。”他语气里带着几分逗弄的意味,但魏长淑听得出那层逗弄底下压着的试探,他还没有完全放心。
她垂下眼,偏过头去,声音低了几分:“大王总是这样。随口一句话,妾便要琢磨半天。妾不想琢磨那些,妾只想守着厉儿,守着大王。”她说着,重新抬起眼看他,目光里那层委屈已经收得干干净净,换成了另一种更平静的、更温吞的神色,“不过,大王若真想让使团谈成互市的事,妾倒有一句话,大王听听便罢,不必当真。”
君洪烈看着她:“说。”
魏长淑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才慢慢开口:“魏国小皇帝不在天邑城,留守的朝臣做不了主。但朝中有一位长辈,是庄晋长公主,她在魏国朝堂上的话,有时候比三司的批文还管用。”
“大王不妨让使团带一封私信给她,不必写什么要紧事,只写几句家常问候,提一提北厉愿意与魏国互市的诚意。她收了信,自然会替大王递话,她不替大王递话,也会因为收到了这封信而不得不有所动作,她动了,小皇帝就算人在姑苏,也坐不住。”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他胸口的衣襟上,没有看他的眼睛。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庄晋长公主确实是魏国朝中最能递话的人,也确实会因为一封北厉的私信而不得不有所反应。
但她没有说出来的那一层是:庄晋长公主一旦收到北厉的私信,便会知道她魏长淑在北厉的处境比想象中要紧。而庄晋长公主与魏无羡之间的博弈,或许会在不经意间替她递出一把能撬动北厉棋局的钥匙。
她说的是实话,但她把实话放在了一个特定的角度上,让它看起来像是在替北厉着想。
君洪烈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了很久,久到案上那盏羊乳羹彻底凉透了,然后他开口:“好。就依你说的,让使团带一封私信给庄晋长公主。”他顿了一下,“你到底是魏国出来的,知道怎么跟魏国的人打交道。”
这句话听不出是夸还是别的什么,魏长淑没有接话,只是靠回他怀里,闭上眼:“妾只是不想看大王一个人愁罢了。”她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像是真的困了,又像是需要用这个动作挡住他继续审视的目光。
君洪烈没有再追问,他低头看着怀里闭着眼的女人,又看了一眼案上那封魏国回信,心里在飞快地转着另一件事:让使团带私信给庄晋,确实是一步好棋。但那步棋真正的好处,或许不只是替北厉递话,还能替他看清楚,庄晋接到这封信之后,会怎么动。她动了,魏无羡在姑苏就会看见,而他君洪烈,就能从魏国朝堂的裂隙里,找到他需要的缝隙。
风雪从殿外扑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魏长淑在他怀里呼吸渐渐均匀下来,像是真的睡着了,但她的手还攥着他前襟的衣料。
她在等一个时机。那个时机,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但她知道自己必须在它到来之前做好准备。
如果魏国能让她的儿子登基,她会配合。她不会主动出卖君洪烈,她爱他,这份爱是真的,但如果那一天真的来了,她会选择站在儿子的那边。那是她的底线,也是她唯一的退路。
风雪还在下,西苑的雪林子里传来君楚厉隐约的笑声,清脆得像一串碎冰落进铜盏里。魏长淑没有睁眼,但她嘴角弯了一下,很浅,像冬日里最后一片没有落下的叶子,在枝头摇摇欲坠,却始终没有掉下来。
暗牢这边,多日审讯无果,温若寒早已没了耐心。
笼子里关着三四头身长近丈的巨虎,通身雪白,毛色顺滑无比,眼睛黑如墨汁,正张着嘴露出了两排锋利的獠牙,猛兽的声音充斥着暗牢的每个角落。
温若寒此时端坐在薛重亥对面,看着薛重亥整个人被玄铁链绑在刑架上,衣衫褴褛头发杂乱不堪,不由得发出了一声声尖锐刺耳的笑声:“薛重亥,好久不见啊,没想到如今你我居然又见了,看来你在乱葬岗也是过得不错啊。”
被用尽了酷刑,又被绑在架子上,此时薛重亥听到声音,无力地抬起头看向前方,依稀从头发的缝隙中看出了来人,倒是缓缓地松了一口气。
“怎么,儿子审不出来,要换老子了?我倒是要看看你又有几分本事能让本座开口。”听着这虚弱不堪的话语,温若寒嗤笑了几声,看向笼子里的白虎:“你这怎么虚成这样?是不是饿了?那几头白虎也饿了许久了,正盯着你呢。”
笼子里适时传出了几声虎啸,薛重亥依旧面不改色:“你觉得我会怕魏无羡的那几头畜生?”看向温若寒身上的炎阳图案缓缓道:“你如今给那小皇帝当狗也是当得挺好!”
“自然,你怎么会怕区区白虎,当初魏越大战,你麾下的屠戮玄武那可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只可惜了,自那以后再也找不到了,它也不知道自己的主人正在此受苦受难。”
温若寒就这么看着薛重亥,脸上带着淡淡的笑,眼神里充满了狠戾,见人不开口,又缓缓说道:“要说这时间过得真快,当年越氏惨败,你与阿音娜的那两个孩子也不知所踪,依稀记得那个大的与旭儿同龄,如今要是还在的话,也不知长成什么模样了。”
“你瞧瞧你,机关算尽,怎么不为你的妻儿谋条好去路呢?那两个孩子无父无母的,若是托付的人家也遭遇不测,可怎么活下去啊?怕是得任人欺凌。”
“也是你不好,阿音娜可是大越的圣女,终身不嫁的,谁人不知她是当时越皇的掌上明珠,你还跟人家暗通款曲,珠胎暗结,妻儿在人家手上,只能帮着人家坏事做尽,你瞧你那双手,沾了多少鲜血,半夜就没人向你追魂夺命?”
二人目光直直相对,“本座怕什么,天下间还有我怕的东西?阿音娜和那两个孩子早就死了,我如今不过废人一个,你们还能费尽心思把我从乱葬岗里挖出来,真是难为你们了,你如今又在这做甚?”
“温若寒,当年魏越背水一战,真的是你们岐山温氏拼死护住的魏帝?你们当时有多少私心?当年夷陵之战是什么情况,小皇帝知道吗?这么多年他怕是都把你们当成心腹之人吧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在这跟本座白费口舌,不过就是想知道解药和屠戮玄武的下落罢了!”薛重亥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本座今天告诉你,本座不知!”
凄厉的笑声夹杂着惨叫充斥着暗牢这一小小的地方。温若寒甩了一鞭子,温晁走进来劝温若寒不要逼得太紧,万一人死了......
满月宴前两日,夜里,静室的灯换了新芯,烛火稳稳地亮着,蓝忘机靠在软榻上,背后垫着云枕,手里捧着一卷书,已经很久没有翻过一页。魏无羡坐在他对面,案上摊着几张写满了字的纸,纸上是涂改过的字迹,有几处墨痕洇开。
蓝忘机看了他一眼问:“陛下在写什么?”
魏无羡没有抬头,手里的笔还在纸上写着什么:“在想两个名字。”
蓝忘机放下书卷,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案上那几张纸上,隔着几步的距离,隐约能看见纸上写的是两个字,一个“昊”字,一个“晨”字,他看了一会儿,没有问,等魏无羡自己说。
魏无羡把笔搁下,把那两张纸拿起来,端详了一遍,然后抬起眼看着蓝忘机:“朕想好了,兄长的双生子,大的叫‘昊’,小的叫‘晨’,字留着叔父起,朕只赐名。”
蓝忘机的手指在书卷边缘停了一下,他看着魏无羡:“昊?”
“昊,从日从天,元气博大之貌。”魏无羡说,“《说文解字》里讲,昊者,元气博大也,日光浩大,覆盖四野,朕希望这孩子有海纳百川的气度,不困于一隅,不囿于一域。”
蓝忘机沉默了。
“晨,从日辰声,清旦也。”魏无羡自顾自地往下说,“一日之始,万物初生,朕希望这孩子沉稳中带着锐气,守得住静,也抓得住转机。”
他说完之后看着蓝忘机,像是在说怎么样,朕取得名字不错吧!蓝忘机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魏无羡,目光在案上那两张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陛下给兄长的双生子赐这两个字,太大了。”
魏无羡靠在椅背上,端起案上那盏茶喝了一口:“朕不觉得大。”
蓝忘机没有退让:“‘昊’是天地之气,‘晨’是日月之始。这两个字,放在宗室子弟身上都嫌重了,陛下给了蓝家两个孩子,朝堂上的人会怎么看?”
魏无羡放下茶盏,隔着案桌看着蓝忘机:“朕知道他们会说,可朕给这两个孩子赐这两个字,不是因为他们姓蓝,是因为他们是你的侄儿。”
蓝忘机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沉默了。
魏无羡继续说下去:“阿湛,朕想过了,这对双生子和我们的孩子年纪相仿,以后该是一起长大的。朕不想让元元一个人在宫里长大,朕想让他有玩伴,有兄长,就如同我与魏既存、魏亦存、明杰灏、聂怀桑。”
蓝忘机没有接话,他看着魏无羡低头看着案角那张纸的模样,目光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伸手把案上那两张写着“昊”和“晨”的纸拿过来,看了一眼,叠好,放在自己手边:“那陛下慢慢想。不急。”
魏无羡抬起头看着他:“你同意了?”
蓝忘机沉默了一瞬,然后把那两张叠好的纸放在案角:“陛下赐的名,自然是最好的了,臣妾替两个孩子谢过陛下。”
蓝忘机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知道魏无羡给蓝曦臣的双生子赐名,既是恩赏,也是托付,他在告诉蓝氏,这两个孩子不只是蓝氏的子嗣,也是大魏未来的一部分。
蓝忘机垂下目光,落在那两张纸上:“陛下给兄长家的孩子赐了名。那给自己肚子里的孩子,想好了名字么?”
魏无羡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他会问这个。他低下头,看着案角那张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蓝忘机,笑了一下,带着几分自嘲:“说来惭愧。朕自认也算博学多才,经史子集翻了不知多少遍,《说文》《尔雅》都翻旧了,可到了自己孩子身上,倒是不知道怎么办好了,总觉得这个字配不上他,那个字又太重。翻来覆去,挑不出一个合适的。”
蓝忘机看着他,没有接话。魏无羡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大名朕还没想好,但小名,朕想好了。”
蓝忘机问:“是什么?”
魏无羡抬起眼,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元元。”
蓝忘机微微偏了一下头:“圆圆?团团圆圆的圆?”
魏无羡轻轻摇了摇头,笑了一下:“不是团圆的圆,是元,元始的元。《说文解字》里讲:‘元,始也,从一从兀。’万物之始,天地初开,万象更新。”他顿了一下,“这个孩子,是朕和你的希望,是朕等了那么久、盼了那么久、以为不会有的希望,朕想让他知道,他是朕的希望,是朕重新开始的希望。”
静室里安静了片刻,蓝忘机看着魏无羡,目光在他眼底停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腹部的手,隔着衣料,那孩子安安静静地待着,像是也在听。
他没有说话,但他放在腹部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魏无羡,声音很柔和:“元元。”
他把这两个字放在舌尖上过了一遍,蓝忘机站起来,走到魏无羡面前,站在他身前,没有说什么,他弯下腰,把魏无羡的手从案沿上拿起来,握在自己掌心里,然后靠过去,将额头轻轻抵在魏无羡的肩上。
魏无羡没有动,他低下头,把下巴抵在蓝忘机的发顶上,闭上眼,手轻轻覆在蓝忘机的手背上,没有松开。
窗外的风穿过玉兰的枝梢,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又像只是风本身。那声音很轻,轻到像不是真的,但它在,一直在,他们都没有再说话。
翌日清晨,寒室的门半敞着,晨雾从廊下漫进来,在门槛边沿停住了。
两个婴孩刚喝完奶,一个半阖着眼,像是又要睡过去,另一个睁着眼睛,小手攥着襁褓边缘。乳母们轻轻晃着摇篮,没有说话,但屋子里的人已经都知道了一件事,陛下昨夜赐了名,大的叫昊,小的叫晨,字留着蓝启仁起。
王亦姝靠窗坐着,手里端着一盏茶,她在心里把这两个字过了一遍,陛下给这两个孩子赐这么重的字,是把他们放进了太子将来的局里。
她低头看着怀里那个已经睡着的孩子,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蓝曦臣站在她身侧,手搭在摇篮边沿上,没有开口。他知道魏无羡铺这条路是在替太子养人,也知道这条路一旦铺好,蓝家下一代就跟皇权绑得更紧了。
他偏过头看了王亦姝一眼,她的目光还在那个孩子脸上,没有看他,但他知道她也在想同样的事,接住了,就是蓝家未来几十年的路。
黄秋韵从门口走进来,她在窗边站定,像是随口说了一句:“陛下赐了这么重的字,这孩子日后肩上的担子怕是不轻。”
王亦姝抬起头笑了:“陛下给的担子,蓝家接得住。只是还要请教叔母,明日就是满月宴了,这件事要不要在宴席上提?”
崔礼遇在另一侧接了一句:“不必提,明日满月宴,来的宾客多,各府的眼线也多。陛下赐名的事,若在宴席上公开说,反倒像在炫耀恩宠。”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
黄秋韵点了点头:“那就按礼遇说的办,明日宴席上,谁问也不提,等人散了再说。”
明寓则站在摇篮另一侧,低头看了那两个孩子一会儿,伸手替大的那个掖了掖被角:“陛下给这两个字,等他们长大了自然会明白。明日满月宴,他们才是主角,不必多想。”
孔寒雪也点了点头:“寓则说得是,明日宴席上,宾客们看的是蓝家的热闹,不会盯着这两个孩子的名字。”
蓝启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不必等宴席散,明日一早,双生子会和陛下殿下一同入族谱。”
蓝曦臣抬起头看着他,蓝启仁没有进来,在门口站了片刻:“明日满月宴,你们忙你们的,祠堂的事,老夫亲自办。”
黄秋韵看了看蓝启仁,又看了看蓝曦臣,她听懂了蓝启仁那番话底下的意思。收回目光,她低头看着摇篮里那个又睡过去的孩子,声音放轻了:“也好,记进去了,明日抱出去的时候,就是有名有姓的人了。”
孔寒雪轻轻笑了一声,在窗边坐下来:“自然该开心,这两个孩子得了这样的好名字,蓝家上下都替他们高兴。”
蓝启仁没有再接话,转身走回廊下去了。
王亦姝低头看着怀里那个已经睡着的孩子,嘴角弯了一下。她不知道那两个名字会带着这两个孩子走多远,但她知道,总有人替他们选择好。
她轻轻拍着襁褓边缘,蓝曦臣站在她身侧,手搭在摇篮边沿上,没有开口,晨雾从廊下慢慢散尽,日光铺了一地。明日就是满月宴了。
蓝氏双生子的满月宴设在云深不知处的韶室。
按蓝氏家规,满月宴虽为喜事,亦不可失端方底色,韶室正厅面阔七间,进深五间,正中悬"诗礼传家"匾额,乃前家主蓝翼手书。
厅内不设屏风,不悬彩缎,只在梁间系了十二盏灯笼,灯穗处坠朱红流苏,既全了礼数,又不失节制。
蓝氏各房早在一个月前便已开始预备,二房蓝启修主外,三房蓝启任主内,四房蓝启佑负责宾客行止,五房蓝启停掌饮食器皿,六房蓝启仲安排护卫,七房蓝启伦统筹全局。
满月宴前三日,蓝曦臣亲自查验了宾客名册,在几处名字旁用朱笔点了小圈,那是需要格外留意的客人。王亦姝则检视了各院厢房的陈设、饮食、炭火供应,连窗纸上是否有漏风处都一一查过。
满月宴当日,寅时三刻,云深不知处的钟声便响了。
山门内外洒扫一新,门生们按品级列队,从山脚到韶室沿途设了三道迎宾点。
第一道在山门,由蓝氏外门管事查验拜帖、指引车马停放;
第二道在规训石,由四房蓝启佑的夫人常慈宁率内院执事引导宾客入席;
第三道在韶室门前,由蓝曦臣亲自迎候、王亦姝在旁陪话。
世家之间的往来,从来不是赴宴吃酒那么简单。光是座次的安排,便是一整盘棋。众人商议了三日,方定下最终方案。
北侧主位设帝后坐席,左右两侧各设三排客席。左侧第一席是宗亲,定王世子魏应存与其世子妃裴云澈居首,慎郡王魏既存夫妇居次,宣王世子夫妇居三。右侧第一席是外戚与重臣,聂明玦夫妇居首,明杰灏夫妇居次,江枫眠夫妇居三。
金光善的座次被安排在右侧第二排靠廊下的位置,不远不近,既能看见主位的动向,又不至于被过分瞩目。这个位置是蓝曦臣有意为之:金光善想替儿子谋差事,必然要在宴席间四处走动,把他放在廊下,既方便他起身攀谈,也方便旁人在他起身时看得清楚。
这份座次表在满月宴前一日便已誊抄多份,分送各房,黄秋韵看了一眼,对明寓则说了一句话:"陛下不在朝堂上,倒是在宴席上把牌码清楚了。"明寓则没有接话,只是把座次表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收进了袖中。
宾客们心知肚明,面上贺喜声不断,目光却早已在各家席位之间来回穿梭,如同在棋盘上寻找落子的方位。
金光善与韩如瑛的车驾来得不早不晚,下车时他先整了整衣冠,目光扫过山门两侧停满的马车,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圈。
聂明玦的马车还没到,魏既存倒是早来了,定王府那辆鎏金顶的马车停在山门右侧最显眼的位置,裴家那辆朴素得过分的青帷车躲在角落里,倒像是故意不让人看见。
江枫眠与虞紫鸢的车驾紧随其后,两家人在山门口遇了个正着,韩如瑛率先迎上去,握住虞紫鸢的手笑得亲热:“瞧瞧,这可不是巧了?我们方才还在车上说,今日怕是要遇着亲家,果然是遇着了。”她话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热络。
虞紫鸢面上也浮起笑意,但眼底那层冷意并没有全收:“可不是巧,离儿,还不过来见过金夫人?”
江厌离低着头走上前,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耳根泛着薄红,金子轩在母亲目光的催促下也上前一步,朝虞紫鸢拱了拱手,语气平淡:“虞夫人安好。”
他嘴里说着客气话,目光却越过江厌离的肩头,落向山门内那些来来往往的身影,像是在找什么,又或许只是不想与江厌离对视。
寒暄的工夫,裴之越的马车也到了,下了车也不急着进山门,先对门生递了拜帖,然后转过身来,正与虞紫鸢的目光撞在一处。
他面色不变,遥遥行了一礼:“江大人,虞夫人,江小姐。”又转向金光善夫妇:“金大人,金夫人。”
虞紫鸢的面色几乎是肉眼可见地沉了,她没接话,只微微颔首算作回应,目光在裴之越身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了。江枫眠倒是笑着接了话:“许久不见,愈发稳重了,今日替裴大人来赴宴?”他这句话说得温和。
但在场的人都明白了,裴家连家主都不愿出面,只打发了一个庶子来应付。
裴之越嘴角的弧度分毫未变:“父亲近来身子不适,大哥咳疾未愈,二哥又有要事脱不开身,便只好由晚辈来替裴家贺蓝氏之喜,江大人见笑了。”
他这话接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裴家为何只来他一人,又顺手把“裴阎轲不重视蓝家”这层意思轻轻揭了过去,在场的人听懂了,也没有人再追问。
明杰灏牵着蓝洁(静予)从山门内迎出来时,恰好看见这一幕,他脚步未停,面上已经挂了笑:“诸位怎么都在门口站着?天寒地冻的,快请进去说话。”他说话间扫了裴之越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像是没看见一样。
蓝静予跟在身侧,笑着接了话:“可不是,方才我进去替殿下传了句话,出来就见诸位大人夫人都在这里攀谈,倒显得我们云深不知处怠慢了客人。”她说话时语气温软,但目光在虞紫鸢脸上多停了一瞬,“虞夫人,令爱的气色比上回在百花宴时好多了,可见这婚事定了,人也就安定了。”
她这句话说得轻巧,落在虞紫鸢耳朵里却像一根针,百花宴上金子轩被迫当众应承婚事的窘态,至今仍是江氏的一块疤。
虞紫鸢笑了笑,语气不咸不淡:“有劳小公爷夫人挂心,我家离儿向来性子温顺,倒是令公子——”她看了一眼明杰灏与蓝静予身后那个探头探脑的小身影,“听说前些日子在府学里把先生气得拂袖而去?小孩子活泼好动是好事,只是莫要太过了。”
蓝静予脸上的笑意纹丝不动,但牵着孩子的手微微收紧了:“夫人说的是。不过我们小公爷说了,男孩子小时候淘气些没什么,长大了懂事了就好了。倒是金公子——”
她偏过头,含笑看向金子轩,“听说金公子近日在诗会上作了一篇《问梅赋》,大受称赞?我姐姐还跟我说怀桑还念叨着要请金公子去不净世坐坐呢。”
金子轩被猝不及防点了名,神色僵了一瞬,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金光善已经笑着接了话:“哪里哪里,小孩子家家的东西,入不得各位的眼,倒是怀桑那孩子,年纪轻轻就在御前办差了,子轩跟他比差远了。”他说着话,目光却往山门方向飘了几回,聂明玦的马车还没到。
他面上不显,心里却已经把那句"去不净世坐坐"掂量了几遍。不净世是聂明玦的地盘,蓝静予这句话,不像是随口客气,至于递的是什么话,要看金子轩接不接得住。
这场面上你来我往的攻防,在魏应存和裴云澈的马车到达时,终于换了一个战场。
魏应存先下的车,他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暗团福纹的锦袍,腰间束着玉带,姿态端得足,他站定之后转过身,等着裴云澈自己下来,裴云澈扶着车壁慢慢探出身,脸色在冬日薄阳下几乎透明,唇色淡得像没睡醒。
他没有看魏应存,也没有等魏应存伸手,自己踩稳了踏板下了车,动作很稳,但魏应存注意到他落地时右手不自觉地撑了一下腰侧,又很快放下了。
“世子妃这身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吊丧的。”魏应存压低声音,语气里的不耐几乎要溢出来,“摆这副样子给谁看?”
裴云澈没有侧头看他,声音也很轻,只有两个人听得见:“世子觉得我该摆什么样子?满面春风地来贺蓝氏双生之喜,好让人人都知道定王府世子夫妇琴瑟和鸣?”他顿了一下,像在斟酌措辞,又像只是懒得继续,“那我倒是可以笑给世子看,只是笑完之后,世子打算用什么来还?”
魏应存被他这句话堵得沉默了片刻,冷哼一声,正要甩袖先进山门,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以及一个带着几分刻意的热络声音:“皇兄!皇嫂!可算等着你们了!”
魏既存牵着魏璂(怀明)从山门内迎出来,蓝清(华松)跟在他身后半步,怀里抱着才几个月大的幼子魏琪(怀朗)。
魏既存脸上挂着那种让人挑不出毛病的笑,走近了先朝魏应存拱了拱手,又转向裴云澈:“皇嫂今日气色倒是比上回在宫里见时好多了,上回在慈宁宫请安时,皇嫂咳得厉害,我回去还跟华松念叨来着。”
魏应存的脸色沉了沉,但魏既存这话说得滴水不漏,魏应存就算觉得刺耳,也挑不出一个字的毛病。
裴云澈的目光在魏怀朗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垂下了眼,蓝华松怀里那个孩子正睡得香甜,小小的拳头攥着襁褓边缘。裴云澈看了片刻,忽然伸手解下腰间一枚佩玉,蹲下身递到魏怀明面前:“头回见侄儿,也没什么好给的。这是伯母的旧物,留着玩罢。”
魏应存的眉头倏地锁紧了。他认得那枚佩玉,是裴云澈嫁进定王府时裴家给的嫁妆之一,玉质极好,雕工也细,裴云澈一直贴身戴着,从不离身,连沐浴时都要用绢帕包好放在枕边。他没想到裴云澈会把它随手递给一个才见第一面的孩子。
他想拦,但魏既存已经让魏怀明接过了玉佩:“还不快谢谢皇伯母?”魏怀明奶声奶气地道了谢,张开手抱住裴云澈的脖子,脸颊在他颈窝里蹭了蹭。
裴云澈的睫毛颤了一下,他轻轻回抱了一下那个孩子,然后松开了手,站起身,退回到魏应存身侧,面色恢复了惯常的冷淡:“世子,该进去了。”
魏应存看着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又看了看魏既存夫妇一家四口其乐融融的模样,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什么都没说,转身往山门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