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瑞士有个地方叫采尔马特
肖战在医院待了小半周。轻度脑震荡,右手掌心缝了四针,额角的肿包一片青紫,消得不算快。医生说再观察几天,他靠在病床上,百无聊赖地数天花板上的吊顶格子。
问候的人不少。顾沅清是第一个打来电话的,接通之后劈头盖脸数落了他十分钟,从“你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还能在家摔成这样”骂到“你知不知道孙导给你推了梁导的新戏”,中间不带喘气的。肖战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她骂完了才贴回耳边,说就是滑了一跤,没什么大事。顾沅清叹口气,不再追问,只说孙仲卿在导演圈里放了话,说肖战是难得的好苗子,已经有好几个本子递到了她手里,住院了也别闲着先看起来。挂了电话之后翁雪晴的消息也来了,连发了十几条微信,从“肖老师你怎么进医院了”到“地址发我,我给你寄箱苹果记得吃”到“你不会是拍打戏落下的伤在家复发了吧”,表情包刷了满屏。肖战一条条看完,回了个“没事,别担心”,又回了句“别寄太多吃不完”。剧组其他人也在群里关心了一圈。
有了王一博,他的世界里才又出现了这么些热热闹闹的人。但是这些热闹里,没有王一博。
那个人在急诊那晚确认他没有大碍之后就消失了。林剑说他第二天一早飞了上海。
但花来了。比拳头大的厄瓜多尔玫瑰,花瓣厚实得像丝绒,颜色是极淡的香槟粉,一枝一枝插在玻璃瓶里,错落有致。第二天是淡紫色的蝴蝶兰,第三天换成了白绣球,连花盆都是手工陶。这些花被放在病房窗台上,没有卡片,没有署名。到了第四天窗台上已经摆了五六束,护士进来换药的时候说肖老师你这病房快成花店了。
肖战靠在床头,看着那排花,对坐在床边椅子上看文件的林剑说:“让他别送那么多花了,放不下,又不能吃。”
林剑从文件里抬起头,扶了一下眼镜。“我会转达。不过王总可能不会听。”
林剑这几天来得最勤。医药费、病房安排、和医院的对接,全是他一手操持的,连每天送来的餐都是他订的。是外面私房菜馆单独做的病号餐,清淡但有滋味,连汤里的葱花都切得一样细。肖战知道他在奉命行事,但这个奉命的认真程度,已经超出了助理的范畴。他们慢慢熟了起来。有一次肖战问他:“他手背上的烫伤怎么样了。”
林剑把文件合上。“起了水泡,处理过了。他说如果你问了就说没事。”
肖战点点头不再追问。林剑看了他一眼,又补了一句:“不过这几天王总心情不太好。不是冲你的——他最近很忙,好几个他亲自管的项目一起出了状况,他忙得连轴转。”
肖战靠在床头,看着自己右手掌心里那条还没拆线的疤,“忙是真的。不敢回来也是真的吧。”
林剑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怕什么,我大概知道。”
林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肖先生——”
“你不用替他解释。”肖战打断他,目光落在那排花上,“他从一开始是什么人,我也清楚。我没指望过什么温柔体贴的戏码。我们之间从头到尾就不是那种东西。”
他转回头看着林剑,笑了一下,很淡。“所以你告诉他,不用躲。我没那么脆弱,也没那么记仇。他要是不回来,那才是白让我缝了这四针。”
林剑有些惊讶地看着他。他靠在椅背上,犹豫了一会儿,说:“我在他身边这么多年,没见过他因为什么事,像那天晚上那么惊惶。”
肖战搁在被子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这些年,也不像表面上那么顺风顺水。刚毕业回国就面临盛和并购重组,他能面不改色地和人谈下来。他父亲在董事会当众让他难堪,他出来以后照常布置工作,像什么都没发生。”林剑说,“但那晚在急诊室外面,他的手一直在抖。我叫了他好几声,他才听见。”
肖战有些出神。他记不太清那晚具体发生了什么。火光,浓烟,碎了一地的玻璃。像一段被剪碎的胶片,只剩下几帧模糊的画面在脑子里闪。但他记得王一博的眼神......那种他从未在那个人脸上见过的、几乎是赤裸的恐惧。
“你跟了他几年了?”肖战问。
林剑垂了垂眼。“我算是王家的远亲。”
肖战微微睁大眼睛。他当然看得出林剑不是普通人,这样的人不可能是投简历走招聘进来的。但“远亲”两个字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料。
林剑把文件搁在膝盖上,慢条斯理地整理着纸张边缘,把它们一张一张对齐。“我父亲是老王总的表弟,隔了好几层,平时没什么来往。后来我家里生意断了,在英国留学的费用跟不上,退学回来不甘心。那时候王总也在英国读书,他听说之后,直接替我付了三年的学费。”
“他自己也只是个本科生,但已经在帮他父亲处理国内的事情了。别的本科生周末去伦敦喝酒,他在公寓里黑白颠倒地开越洋电话会议。我没有听他抱怨过一句,也没有见他崩溃过一次。那时候他才十九岁。”
肖战没有说话。他想起王一博极其偶尔才流露出的那种疲惫。
“王总回国之后不久,跟董事会要了盛和慈善基金会。”林剑接着说,“当时基金会账目很乱,项目做了几年连真实受助人数都统计不出来。他接手以后从财务开始理,换了审计所,所有账目全部公示。以前做的都是那种拍照登报的面上项目,他上任之后转成定向资助,专门做留守儿童和偏远地区女童的助学。西南地区一个县一个县地做。”
“这些事他从来不跟人提。盛和的年报里也只写了项目名称和金额,宣传稿都不怎么发。”
“王家不是有两个儿子吗......”肖战问,“这些担子怎么全在他一个人身上?”
林剑沉默了片刻。“本来应该是两个。大少爷王一翎,是王总同父异母的哥哥。他刚进盛和那几年,业绩年年排集团前头,董事会都认他。但前几年他突然离开了。从此满世界跑,非洲、南亚、西藏,到处支教,听说最近在印度的一座寺庙里修行。”
“小时候爱离家出走的是王总,大少爷才是靠谱的那个。现在反过来了。”林剑说这些的时候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但话里的重量压下来,整个病房都安静了。
肖战望着窗边的那排鲜花。“你是不是接了任务,专门来给他刷好感度的。”
林剑笑了。“如果非要这么理解,我也不否认。但我刚才说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
“我知道。”肖战说。
林剑看了他一眼,又说还有几件事也是真的。说王总本来在怀柔没有房产,澜庭壹号那栋别墅是慈善拍卖会那晚之后连夜跟朋友要来的。说嘉禾文娱的注资是总部特批的,他以前从来没走过特批通道,嫌流程不规范。说你手上的伤口,他特意交代了你是演员不能留疤,缝针用的是进口的免拆美容线,外科医生也是让院方专门安排的。
“你应该知道这些。”林剑说。
林剑走后,肖战靠在床头,摊开右手掌心看了看。他想起第一次去澜庭壹号的时候,以为那是王一博以前包养别人的地方。现在他明白了,那栋别墅从头到尾就没有住过别人。他想起那天晚上在急诊室,医生缝针时轻声说用的是最好的免拆线,让他放心。他当时头晕得厉害,没顾上多想。
他把手搁回被子上,转头看向窗外。北京冬天的傍晚来得很早,天色从灰白沉成灰蓝。
他拿起手机,给爷爷拨了个电话。他打的是语音,说手机摄像头坏了。爷爷在那边将信将疑地哦了一声,没有追问,絮絮叨叨地汇报今天的伙食、外面的天气、小孙护士给他剪了头发。肖战听着,偶尔嗯一声。然后他忽然问了一句:“爷爷,你觉得我笑起来假不假。”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哪个说你笑了假?”
“没有哪个,我各人想的。”
爷爷沉默了片刻。“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有一回我刷墙回来,腰疼得直不起来,你给我做了碗面,笑呵呵地说爷爷你快吃。你笑得可好看了,但我知道你偷偷哭过了。眼睛红得像兔子,灶台上还搁着一团团擦眼泪的纸巾忘了丢。”
肖战把后脑勺抵在墙上,闭上了眼。
“你现在的笑比那时候多多了,有时候我看着你笑,心里也疼。不晓得你受了多少委屈才学会这么笑。”
“爷爷。”
“诶。”
“......没事。早点睡。”
挂了电话,他把手背搭在额头上,闭了一会儿眼。窗台上的小小花海被风吹得轻轻晃着。他伸手按了呼叫铃,跟护士说麻烦把窗台上那些花分到护士站去,留一束就行。
夜深了。他靠在床头,依旧睡不着。和爷爷那通电话之后,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翻了一遍,还没完全落回去。
他这辈子遇到过很多人,说他笑得好看的很多,但能看出来他不想笑的,只有两个。他所有的伪装在王一博面前都不管用,那个人从第一天起就看穿了他,而他竟然到今天才承认。
他右手包着纱布,只能用左手慢慢地打字。他点开王一博的微信头像,发了一条过去:“花太多了,放不下,我送护士站了。”那边几乎是秒回:“明天减半。”肖战看着那四个字,嘴角动了动。又发了一条:“你的手呢。”王一博回:“没事。”
隔了几秒,那边说:“医生说你明天出院。”
“嗯,检查完没事就能出院了。”
他看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外面的银杏树叶子都快掉光了。这个秋天一直在横店拍戏,没看到北京的银杏。”
王一博回:“怀柔山上的银杏,秋天很好看。”
“等你下一部杀青,带你去看别的。你想去哪里?”
他还没来得及斟酌怎么回,又一条消息跳进来:“瑞士有个地方叫采尔马特,冬天可以滑雪。山上的冰川一年四季都在。”肖战想了想,慢慢地打:“我不会滑雪。”那边回:“我教你。如果不想学,坐火车看风景也行。”
他几乎能想象王一博说这句话时的语气。
他发了条语音过去:“你说的,我可要当真了。”几秒后王一博也回了一条语音,声音很低,比平时更沉一点,像是在安静的房间里对着手机说的。“嗯。每一句都是真的。”肖战把那条语音又听了一遍,然后锁屏,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今晚他大概不需要安眠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