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我看你
那卷册目拿到手后的第三日,京里的回执便到了。
锦衣卫北镇抚司直接批了拘捕令,周明远在织造局议事厅里当着众人面宣读了命令,曹守仁当场被按在桌面上时面色煞白,那串随身不离的算盘珠子散了一地。他嘴里还在喊"冤枉",可当肖战把那卷修裱过的旧档摊开在他面前,指着他亲手换过的玉版笺纸,那页朱雀铜印的批文清清楚楚摆着时,曹守仁的辩解声就哑了下去。
案子移送刑部那日,王一博从衙门回来时带了一坛新醅的酒和一只包袱。他在院中梅树下把包袱解开,里头是一套崭新的水墨色锦袍,料子厚实柔软,针脚密匝匝的,领口袖口都滚了暗银的细边。
"刘瑛的案子下月过堂,我得回京一趟。"王一博把锦袍叠好放进肖战怀里,"半月就回。这件衣裳你留着,入春倒寒时穿。"
肖战抱着那件锦袍站在廊下,暮色把他半边肩都染成了暖橘色。他看着王一博低头整理马鞍的侧脸,忽然开口:"大人这回进京,能带我一起么?"
王一博的手顿住了。他直起身转过头来,目光在肖战脸上停了一息。
"我什么身份去?"肖战往前走了两步,怀里还抱着那件锦袍,可眼睛直直地看着他,"锦衣卫挂职的画师,还是织造局的修画匠?"
王一博没有立刻答话。暮色在他身后铺展开来,梅树的残枝被最后一缕光照出细长的影,投在两人之间的青砖地上。他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你想以什么身份去?"
肖战被他问得微微一怔。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锦袍,手指攥紧了那柔软的料子,再抬起头来时眼底有亮晶晶的东西在暮色里闪烁。他说:"我想以大人院子里那株梅树的主人的身份去。往后大人去哪里,那棵树就长在哪里。"
王一博站在两步之外看着他。暮光把那句话拢在两人之间,安安静静的,像一片刚落下来的花落进了水面,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他往前迈了一步,伸手从肖战怀里抽走了那件锦袍,抖开来披在了肖战肩上。
"那就一起去。"他把锦袍的系带在肖战颈前轻轻一拢,指尖碰到对方喉结时微微停了停,"往后那棵树长在哪里,我就在哪里给它浇水。"
半月后的行程便这样定了。
启程那日是个晴好的天,院角梅树的最后几朵残花落尽了,枝头已经冒了细嫩的绿芽。肖战穿了那件水墨色的锦袍,腰间挂了三枚玉——蝉形的、连理枝的、哑铃——随着马蹄的节奏轻轻碰着。王一博在他身侧并辔而行,玄青色的官服被春初的风灌得微微鼓起。
出城时肖战回头望了一眼小宅院的院门。竹竿上那只铜铃被风吹得叮叮当当地响着,玉蝉撞在铜壁上发出清凌凌的脆声,隔着半条巷子仍传得很远。
"它会响到我回来吧?"他问了句。
王一博偏头看着他被春风吹得微眯的眼睛,弯了弯嘴角:"我系了双股绳,风吹不落。"
入京的路走了五日。沿途从江南的青山绿水渐渐变成了中原的阔野平原,官道两旁的麦田泛了新绿,偶有成群的鸦雀从枯枝间惊起。两人白日赶路,夜里宿在沿途的驿站或客栈,有时并榻而眠,有时隔着半间屋子各自躺着,隔着黑暗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肖战头一回到京城,过了城门时忍不住在马背上直起身子四下打量。宽阔的青石板御道两侧店铺林立,檐角挂的幌子花花绿绿,行人车马络绎不绝,比他待了二十年的江南热闹不知多少倍。他扭头想跟王一博说什么,却见对方正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像在看什么有趣的景致。
"京城好看,还是大人好看?"肖战脱口而出,说完自己先愣了一拍。
王一博不紧不慢地答:"你看街景,我看你,咱们各得其所。"
肖战把脸扭回去假装看路边的茶楼幌子,耳根上的红被春风吹得更烫了些。
锦衣卫在京中的驻地比江南衙门气派了不止三成,肖战被安排进了一间清静的厢房,窗外正对着一棵新发了芽的老槐。他把行囊打开来收拾时,在包袱最底下摸出一只小小的青瓷瓶——是他平日放在院中廊下装桂花酿的那只,不知什么时候被塞进来的。
瓷瓶底下压着一张纸条:酒是那日案子结了以后新封的,第二坛了,留着到京里喝。
肖战攥着纸条蹲在窗边笑了好一会儿。
刘瑛的过堂在肖战抵京后的第三日。他坐在侧厅的屏风后面旁听,隔着雕花的空隙看着堂上那个身着三品官服的中年人从起初的镇定自若到渐渐额角冒汗,到那卷旧档册目呈上时面色彻底灰败。铁证如山,朱雀铜印的批文、修裱时换下的旧纸、曹守仁当铺里搜出的往来账目,一环扣着一环,把人从织造局一路牵到了刑部的大堂上。
刘瑛低头认罪那刻,肖战在屏风后长舒了一口气。这一案从去年深秋的库房失窃,到吕管事的暴亡,到曹守仁的案牍旧档和永昌当铺的线索,终于完完整整地落了地。他坐回椅子上,侧厅的门被轻轻推开,王一博从外头走进来,身上的官服还没换,肩头的银线蟠龙纹在侧厅的日光里微微闪亮。
"结了。"王一博在他身旁坐下,伸手替他拢了拢刚才坐久了弄皱的袍角,"刘瑛撤职押入天牢,曹守仁秋后问斩,那条线从头到尾彻底清了。"
肖战靠进椅背里,长长吐了一口气。窗外京城春日的天蓝得像块透亮的琉璃,几只燕子从屋檐下掠过,留下一串细碎的啾鸣。
"大人,案子结了之后,"他偏头看向身旁的人,"京里还有什么要忙的?"
王一博想了想:"还有一份结案呈文要写,北镇抚司几份回执要签,另外——"他顿了顿,偏过脸来,春日的暖阳从窗缝间落在他眉骨上,把那道旧疤照得几乎看不见了,"我带你去看看京城。"
肖战弯起眼睛笑了:"那就好。我怕大人案子一结又把自个儿锁在书案后头批文牒,连生辰都忘了过。"
王一博的耳尖微微红了。他站起身朝肖战伸出手,掌心摊开,等着对方把手放上来。侧厅外头长廊上的风灌进来,吹得肖战鬓边的碎发拂过眉眼,他低头看了看那只摊开的掌心,抬手覆了上去。
两人并肩走出侧厅时,京城三月的杨柳正绿得铺天盖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