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算师傅欠您们的
查案的事传开后,肖战在织造局里的名头忽然响亮起来。
原本他只是个只管修古画、誊册目的清闲画师,如今走到哪都有人远远地指着一句"那位就是锦衣卫的暗桩",周明远提督更是亲自请他吃了顿酒,席间连称"多亏战公子眼明心细"。肖战端着酒杯应酬了大半日,回到小宅院时已经微醺,靠在廊柱上叹着气说往后织造局的人怕是见了他都得绕道走了。
王一博正蹲在庭院的梅树根边填新土,闻言头也没回:"那正好,省得旁人总找你画扇面写春联。"
肖战望着他蹲在树下的背影笑了一声,披着深秋的薄阳走过去蹲在了他旁边。梅树底下新添了一圈肥土,根部的褐红骨朵比上回在山上庄子里看到的又鼓胀了些,有几颗已经裂开了极细的缝,透出里头胭脂色的瓣尖。
"它什么时候开?"肖战伸手碰了碰一颗花苞,指尖的触感硬中透着微微的韧,像绷着一股劲。
"快了。"王一博拿铲子把土拍实了,起身时顺手把肖战也拉了起来,"腊八前后吧,头茬花苞开得最多。"
腊八那日果然落了一场小雪。
清晨肖战推窗时庭院的青砖上铺了薄薄一层白,竹叶尖上悬着细碎的雪粒。他披了厚氅走到院中,看见那株梅树的枝桠间缀了数十颗半绽的花苞,被雪粒裹着,像裹了霜糖的胭脂丸。其中几朵已经彻底绽开了,五瓣舒展,嫩黄的蕊芯顶着细碎的冰晶,在灰蒙蒙的天光里亮得扎眼。
他站在梅树前看了好一会儿,呼出的白汽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团小雾。身后传来推门的声响,王一博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腊八粥走过来,红枣和桂圆的甜香混着米汤的稠糯,在冷冽的晨气里格外诱人。
"说好的红梅衬雪。"肖战接过粥碗暖着手,偏头看向身旁的人,"果然比枫叶还好看。"
王一博也望着那树初绽的红梅,肩头的雪落了一层又被他抖落。他伸手摘了最靠近廊下的一朵半开的梅花,替肖战簪在了鬓边。指甲盖大小的嫣红花苞贴着肖战鸦黑的发,被晨雪衬得像一点未干的血。
"先开的那几朵摘了,反倒能催剩下的开得快些。"他说着退后半步打量了一下,满意地点了点头。
肖战被他簪了花在鬓边,自己也抬手摸了摸那处。梅花的花萼还凉丝丝的,贴着鬓角的位置,他弯着嘴角低头喝粥。腊八粥熬得稠而不腻,红枣的甜和桂圆的糯在舌尖化开,暖了胃也暖了心。两人并肩站在梅树前喝完了粥,雪还在细细地飘着,落在粥碗里无声无息地融了。
日子就这样安安静静地滑进了腊月中旬。织造局的案子了结后肖战的差事更清闲了,每日去点个卯便回,倒有大半日窝在院里看书作画。王一博的锦衣卫衙门入冬后公务也少了许多,两人时常一整个午后都待在廊下,一个看书一个描画,偶尔抬头目光相接,便各自垂了眼帘笑一笑,又各做各的事去。
腊月十六那天,裴敬之忽然提了个要求。
"我想搬回自己宅子去住。"老头儿在午饭后慢悠悠地搁了碗筷,说这话时跟寻常聊天一样的语气,"养了这大半年,骨头都松了,该回去收拾收拾老屋了。你们年轻人过你们的日子去,别总让我这老头子杵在中间。帮师傅修缮修缮,算师傅欠你们的。"
肖战端着碗愣住了。他看着裴敬之坦然的面色和微微带笑的眼睛,张了张嘴想挽留,却又觉得师傅说得很对——裴敬之向来是硬朗独立的性子,住在此处是大半年来养伤不得已。如今身子大好了,他自然想回自己亲手打理的老宅去。
"师傅哪里的话,我明日雇人替您把屋子收拾出来。"肖战搁下碗筷,声音有些闷,"炉子要新通一遍烟道,库房里的书画也得搬回去归置..."
裴敬之摆摆手打断他:"不急不急,慢慢弄。你隔几日来看看我就行,我身子硬朗着呢。"
他搬走那天是腊月十八,肖战提前把裴家老宅的几间屋都重新修缮了一遍,炉子通了火,窗纸糊了新棉纸。他把裴敬之送回去的时候在老宅里坐了大半个时辰,看着师傅在熟悉的堂屋中转了一圈,摸摸书架摸摸窗台,脸上那副舒展的神色让他心头的酸涩淡了些。
"回去吧。"裴敬之在太师椅上坐下来,朝他挥挥手,"过两日来陪师傅喝个年酒就成。"
肖战应了,退出老宅时回头看了一眼。暮色里那扇木门合拢了,隔着门板传出一声轻快的哼唱,是他小时候临帖出错时裴敬之常哼的那支小调。他站在门外听了片刻,弯着嘴角转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他脚步不自觉快了。推开小宅院的门时,院子里安静又空阔——少了裴敬之每日拄杖踱步的声响,连廊下那几丛竹都显得寂寥了几分。他站在院中轻轻吐了口气,还没来得及缓过那股微茫的空落,背后便有脚步声跟上来,一只手拢住了他的后颈,指腹轻轻揉着他颈侧那处旧痂的位置。
"裴师叔安顿好了?"王一博的声音贴着他耳后,低低的,带着暖意。
"嗯。"肖战后仰着靠进他怀里,整个人的重量都卸了过去,"师傅回老宅挺高兴的,说让我过两日去喝年酒。"
王一博拢着他的手往上移了移,替他拢了拢被风吹乱的衣领,然后微微用了些力将人转过来面对着自己。院角那树梅花在暮色里红得愈发秾艳,几朵全开的被檐下灯笼的光照着,像缀在枝头的珊瑚珠。
"那往后这院子就只剩咱们俩了。"王一博低头看着他,暮光里那双琥珀色的瞳仁被红梅的倒影染了些暖色,"怕不怕冷清?"
肖战仰着看他,弯起眼睛笑了。他伸手攥住了王一博垂在他肩侧的衣襟,把人拽低了些,鼻尖碰着鼻尖,呼吸在腊月的寒气里凝成一团小小的白雾。
"有大人在这院子里,"他说,"我就没觉得冷清过。"
王一博任他攥着衣襟微微俯着身,两个人的气息在冷空气里交缠着升腾上去。他往前凑了半寸,嘴唇碰上肖战的唇角时带了一丝梅花的清苦香气——大约是方才在梅树前站久了,衣襟袖口都沾了那味道。
"那往后我多站站梅树底下。"他贴着那处唇角闷声说,"沾了花的味道再亲你。"
肖战被他这句一本正经的话逗得笑出了声,笑到肩膀微抖。他索性环住了王一博的脖颈把脸埋进对方肩窝里,笑得发颤的胸口贴着王一博的胸膛,隔着厚厚的冬衣还能感觉到对方胸腔里也跟着轻轻震动。
腊月的夜风从梅枝间穿过来,把满院子的暗香揉散了又聚拢。枝头那几朵早开的红梅在风里微微颤动,花瓣尖上凝着的一颗细雪晃了晃,无声地坠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