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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动的嘴

腊月初,织造局那边忽然来了急报。

肖战那日正在院里帮裴敬之晒新收的药材,一个面生的校尉匆匆叩了门,递上一封火漆严封的密信。他拆开扫了几眼,面色微微一变,转身便进了东厢翻出行囊开始收拾。

"什么事这么急?"王一博从锦衣卫衙门回来时正好撞见他往包袱里塞换洗衣裳,伸手按住了他腕子。

"织造局新调来的那个库房管事,姓吕的,昨儿夜里死了。"肖战从案上抽出密信递给他,"仵作验了说是暴病,可底下人今早清点库房,发现少了一批贡缎。数目不小,够杀头的。"

王一博低头看信,眉心慢慢蹙起来。他翻到信末的落款,是织造局新上任的提督周明远的私印,此人是他离京赴江南前亲自挑的,办事稳妥。周明远在信中写得很明白:吕管事死得蹊跷,而少了的贡缎恰是去年陈青梧案中未清的一笔旧账,本以为早被转卖流散了,如今却又出现在织造局的账面里。

"有人在翻旧账。"王一博把信折好收进袖中,抬眼看向肖战,"当初陈青梧的私账虽然抄了,可经手转卖贡缎的中间人只供了三条线,第四条始终没浮出来。吕管事管了三年库房,他手里应该攥着那根线头。"

肖战已经系好了包袱,抬头时目光沉稳:"周提督的意思是让我们暗中查,不惊动衙门里其他人。怀疑织造局内部还有人跟那条线有勾连。"

"我去查库房的进出册目。"王一博从柜中取了短刃系在腰间,动作利落,"你去吕管事的家眷那里走一趟。他夫人若知道什么,对着生面孔反而容易开口。"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便各自分头出了门。

吕管事的家在西城的旧巷里,两进的小院,门楣上还挂着白幡。肖战换了件半旧的素袍去叩门,开门的妇人眼眶红肿,衣襟上别着孝布,见是个面生的年轻人便警惕地往里缩了半步。

"夫人别怕,我是织造局新来的画师,姓肖。"肖战从袖中掏出一只小瓷瓶递过去,"吕管事生前托我转交这瓶药酒,说他腰腿的老毛病总犯,让我得了空送来。前几日忙得忘了,今日才得闲,不曾想..."

他顿了顿,垂下眼露出恰到好处的歉疚和唏嘘。那妇人一听"腰腿的老毛病"几个字,眼圈立刻又红了,接过瓷瓶攥在手里,把着门楣的手微微松了。

"进来喝杯茶吧。"妇人侧身让了路。

肖战在堂屋里坐了一盏茶的工夫。他并不多问,只细细问了吕管事生前的起居饮食、平日有什么喜好、临去那几日可有什么不寻常的访客。妇人边抹泪边答,说吕管事死前三日曾有一个穿青绸衫的陌生人来家中寻他,两人在书房里密谈了大半个时辰,那人走时吕管事的脸色很不好。

"可认得那人的脸?"肖战问。

妇人摇头,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起身去了里屋,翻出一只半旧的荷包递过来:"那人走后,我在书房地上捡到的,大约是袖袋里掉出来的。本想还给管事,可后来...就忘了。"

肖战接过荷包翻看。普普通通的靛蓝绸面,绣着一枝缠枝莲纹,针脚细密。他捏了捏荷包的夹层,指尖触到一片硬物,不动声色地收进袖中。

告辞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他快步回到小宅院,王一博已经在了,面前摊着几本厚厚的册目,手指点在其中一页上。

"库房的进出册目被人改过。"王一博见他进来便开了口,指尖点着那页纸上几处墨迹微凝的地方,"这三笔的记录日期和实际入库时间对不上,差了六七日。能改册目的只有两个人——吕管事,和管账簿的刘主簿。"

肖战从袖中取出那只靛蓝荷包,拆了夹层,里头藏着一片极薄的象牙签,签上刻着一串陌生的墨迹编号。王一博接过去对着灯火一看,瞳孔微微缩了缩。

"这是库房密账的编号格式。"他把象牙签举高了些,让光从背面透过来,"跟陈青梧私账里记的第四条转卖线完全吻合。编号对应的货品是一批去年进库的织金蟒缎,数目刚好跟现在失踪的贡缎对得上。"

两人对视了一眼,心里都明白了大半。吕管事死前见了那个穿青绸衫的人,那人十有八九就是从前的中间人之一,来找吕管事对账或是封口。而管账簿的刘主簿改过册目,说明他与此事脱不了干系。

"今晚去刘主簿家里走一趟。"王一博把象牙签收好,起身时手按在肖战后腰上轻轻带了一下,"你从后窗翻进去搜东西,我在前面问话,看他的反应。若他心虚露出马脚,你那边正好抓个现形。"

肖战点头。他换了一身深色的夜行衣,腰间的连理枝玉扣和哑铃都摘了,只留那枚蝉形玉扣贴着腕骨。入夜后两人沿着巷子的阴影穿过半个城,刘主簿的宅子不大,前院的灯笼亮着,隐约有人影在窗纸上晃动。

王一博上前叩了门。开门的刘主簿吓了一跳,面上堆笑时嘴角微微抽动。王一博亮了锦衣卫的令牌,说奉命核查库房旧账,有几处不解请他详解。刘主簿连连点头将人让进堂屋,门扉合拢的瞬间,肖战从墙角的暗处无声翻过了后墙。

他落在后院时落地极轻,踩着青砖的边沿绕过花圃,摸到了书房的窗下。窗扇果然没锁,他侧身一翻便无声进了室内。书案上散着几本册子,他借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快速翻查,在抽屉夹层里找到了一本薄薄的私账。

账页上的字迹密密麻麻,清清楚楚记录着近半年来的款项往来——吕管事、刘主簿,以及那个穿青绸衫的中间人,三方之间的银钱数字一笔笔写着,从去年旧账到现在,脉络完整。

肖战把私账收进怀中,正要原路退出,书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屏息贴墙,听见刘主簿的声音隔着一道门传来,又急又慌:"王大人您坐,我去、我去拿册子..."

话音未落,门被推开了。刘主簿一脚踏入书房,面朝肖战的藏身处时整个人定住了,瞳孔骤缩。他身后半步跟着王一博,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短刃的柄上,不紧不慢地迈进来。

"刘主簿。"王一博扫了一眼肖战,目光移回刘主簿惨白的脸上,语气平平的,"你这书房的灯怎么没点?"

刘主簿腿一软,整个人瘫了下去。

后面的事就顺理成章了。私账是铁证,穿青绸衫的中间人隔日便被锦衣卫从城南的别院里揪了出来,供认了全部转卖途径和分赃名单。吕管事是被灭口,毒下在他平日常喝的那坛药酒里——巧合的是,那药酒正是肖战拜访吕夫人时递去的那只小瓷瓶里装的同一种配方。

肖战事后想起这茬,后脊背发了一阵凉。若当日吕夫人把药酒拆封查看了,若那毒物渗在瓷瓶内壁上...

"别想了。"王一博从背后拢住他,下巴搁在他肩上,"案子结了,那条线彻底清了,往后织造局的库房不会再出这种事。你做得很好,比锦衣卫的暗桩还顶事。"

肖战靠在他怀里,秋末冬初的晚风灌进窗缝,凉丝丝的。可他背后贴着的人暖融融的,掌心贴着他肋侧,把那股寒意一点一点地捂化了。他偏了偏头,后脑蹭过对方的下颌,声音里带着案子结了之后那种松泛的疲懒。

"大人,那荷包上的缠枝莲纹你看了吧?"

"看了。"王一博的嘴唇贴着他耳廓,声音低低的,"周提督夫人绣的针脚。他在织造局里头最信任的人,其实是他的枕边人,这事周提督自己大概还被蒙在鼓里。"

肖战叹了口气:"所以说,查案有时候从门口走进去是条死路,翻窗翻得多了,反而能摸到那扇没人锁的后门。"

王一博在他耳后低低地笑了一声。热气喷在肖战颈侧那片皮肤上,痒得他缩了缩脖子,被对方的手掌按住了腰不许躲。

"那往后遇上棘手的案子,我都从后窗翻进去找线索。"王一博的唇落在肖战后颈的发际线上,声音闷着,"你替我在前面看着门。"

肖战被他亲得半边脊背都麻了,手肘往后顶了他一下:"大人正经办案,别动手动脚的。"

"动的嘴,"王一博一本正经地纠正,"手没动。"

肖战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把发烫的脸埋在臂弯里。窗外的夜风又凉了一层,可屋里的烛火暖融融地亮着,照得两人的影子在墙面上叠成一团,分不出谁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