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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十六章 茶楼

及笄宴后第十三天,太医院那个旧吏终于松了口。

周娘子递来的口信说,那人愿意再见一面,但要换个地方,不能在上次那家茶楼了——他怕被人认出来。南宫祈婳想了一会儿,回话说:“朱雀街北头的听雨轩,二楼最里面那间,隔日申正。”

她知道不该去。那张空白信已经告诉她有人在盯着她了,这时候再出门见太医院的人无异于把自己送到别人的眼皮底下。但郑复的账目被收走了,陈意的调令只有郑复本人知道内情,而她需要一张能咬住郑复的实据。那卷被收走的账目里到底写着什么,这口井里的骨头跟账目之间隔了几个人——这些事,除了当年查过账目的人之外,没人能告诉她。

隔日申正,她换了一身半旧的秋香色衣裙,没戴簪子,只把头发拢起来用一根素带系了,从丞相府后门出去,混进朱雀街的人流里。听雨轩比行止茶楼更安静一些,藏在一条窄巷深处,门面小,客人不多,二楼靠里那间雅座临着后院的一棵老银杏,窗子半开着,秋日的日光从窗扇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落了几道细细的金线。她要了一壶龙井,没让人上点心,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帘子掀开了。那人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衫,身形瘦小,四十出头的年纪,脸上的皮肤被太医院常年见不到太多日光的室内生活养得有些苍白,眼下有一圈青灰色的淡影。他进来之后没有立刻落座,先在窗边站了一下,看了看楼下院子里有没有人,然后才坐下来,把帽沿压低了。

“郡主,”他的声音比上次更干,像是嗓子里的水分被什么抽干了,“上回您问的事,我想了想,还是该告诉您。”

南宫祈婳给他倒了一杯茶,推过去。“您说。”

他把茶盏攥在手心里,没有喝,目光落在桌面上,像在找一个能让他安心开口的位置。“郑复的账目,三年前确实有人查过。查的人是太医院一个老医正,姓林。林医正当时发现尚药局有一笔账对不上——一批从南边进的药材,进库的数量和出库的数量差了将近三成,但那批药材的折损记录写得干干净净。林医正顺着这批药往下查,发现这批药材最后经手的人就是郑复。”

他停了一下,像是要确认接下来的话有没有人听见。院子里那棵老银杏的叶子被风翻动,沙沙地响了一阵,他又开口了:“林医正查到郑复头上之后不到半个月,他就被调离了太医院,去了城外一处偏僻的医馆。那处医馆专门收治流民——名义上好听,实际上是流放。林医正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账目查到底了,但底下的东西不敢碰。碰了,命就没了。’”

南宫祈婳的手指在茶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林医正现在还在城外那家医馆吗?”

“在。活得好好的,但不会再开口了。我去看过他,他见到我第一句话就说‘别再查了’。他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看的是墙角。”

他把茶盏放下,茶汤还是一口没动。“郡主,我知道的就这些。郑复的账不是被谁收走了——郑复没有账目。林医正当年查到的那些东西,跟着他一起被送出了城。他带走了一部分,剩下的被销毁了。您若要查,只能从林医正那里入手。”

南宫祈婳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只小银锞子放在桌上,用茶盏压住一角。“您今日说的,我记下了。您回去之后照常当差,若有人问起今日见过谁——就说没见过。”

那人站起来,把银锞子收进袖中,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掀开帘子出去了,脚步声在楼梯上慢慢远下去,最后被街上的喧闹声盖住了。南宫祈婳把杯里已经凉了的茶喝完,站起来,从后门下了楼,穿过听雨轩的后院,绕进了旁边的一条窄巷。

巷子窄,两侧是高墙,把午后的日光切成一细条落在头顶的青砖地上。她走在巷子里,鞋底踩在石板上的声音被两面墙来回弹了一下,闷闷的。她走了大约二十几步,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鞋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比她的重,比她的急。

她没有回头。步子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继续往前走,但右手已经伸进了袖口,指腹触到了那把嵌宝匕首的鞘面。又走了几步,身后的人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跟一个熟人打招呼:“郡主走这么快,是要赶着回府么?”她已经听出来了,是徐琮。太子门客徐琮。那把白扇子在他手里轻轻敲着掌心,靛蓝长衫的衣摆在窄巷的阴影里晃了一下。

她在巷子中间停了下来,转过身。身后站着三个人。徐琮在中间,身后两个随从,一左一右,穿着普通人的衣裳,但腰间的腰带勒得太紧了——那不是寻常百姓的穿法,是习武的人习惯的束法。

“郡主的记性怕是坏了,上回我们见过一面,在朱雀街上。当时您赶着回府用饭,在下还没来得及说上话。”徐琮笑了一下,把折扇合拢在手心,像在玩一件随手拈来的物什,“今日碰巧又遇上了,不如借一步说话?”

南宫祈婳站在巷子里,日光从头顶的窄缝里漏下来,把她的脸照亮了一半,另一半沉在阴影里。她没有退后,也没有向前。“借一步说话,要在巷子里说吗?”

徐琮笑了笑,没有急着回答,手中的折扇又打开又合上,像在等什么。巷口那边又传来一阵脚步声——这次是跑动的,比方才更快、更沉。徐琮的笑容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的目光越过了南宫祈婳的肩头,落在她身后的巷口。她听见马蹄声由远及近地碾过青砖地,越来越近,然后她在巷口的明暗交界处看到了那个人。绿衣,没有骑在马上,但他身后那匹马的马蹄正在青砖地上不耐烦地踏着。他已经下马了,站在巷口,日光从他背后涌过来,把他的轮廓镀成了一圈半暗的金色。他看着巷子里站着的那几个人,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他已经知道答案的事:“让开。”

徐琮的笑容这次真的停了。他站了一息,像是自己在心里把那个声音跟面前这个人的脸对了一下,然后把手中的折扇合拢,垂下了手臂。他身后的两个人也松开了腰间勒紧的腰带。徐琮朝靖王的方向微微欠了一下身,然后侧过身子,让出了一条路。

南宫祈婳从他们中间走过去,走到巷口的时候,靖王站在她旁边,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她看见他绿衣肩头上沾着一点灰。徐琮那几个人没有跟上来。马蹄声在巷子里响了一下,又停了。

南宫祈婳在靖王面前站了片刻,秋日的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她的裙摆吹得微微拂动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你约了太医院的人见面,我就来了。”他说,“我的人这些天一直在你府外候着。你出门,他就跟着。”

她沉默了一下。“你替我挡了多少次了?”

“两次。通县一次,今日一次。”他说,“但我挡不了第三次。徐琮今天看见我出现了,回去之后会告诉太子。下次他们会做好准备再来。”

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谢。她说了一句:“你给我的那封信里说,周廷恩的碗还在桌上放着。他那碗饭吃了一半就走了——那他回来过吗?”他看着她,日光把她脸上的阴影切成了明暗交错的几块。“你已经开始查周廷恩了。那你应该也查到了——周廷恩从陇右消失的时间,跟通县那口井被封的时间,在同一个月里。”

她站在巷口,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她耳边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她没有立刻接话,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同一个月。那井里的人,是周廷恩的什么人?”

“是他的副将。当年跟着他一起查军饷账目的副将。周廷恩跑了,副将被抓住,封了井口,扔进去了。”

南宫祈婳把这句话接住,又放了一会儿。秋日的天光从巷口上面照下来,在两人之间的青砖地上投下一条明暗分明的线。她站在这边,他站在那边。“你今晚让人去把井挖开。”她说,“天亮之前封回去。我要知道里面的人是不是他的副将。”

他看了她一眼。“你让我挖井,你做什么?”

“我回去写信。阳宁那边,该告诉她了。”她说完这句话,从他身侧走过去,走向停在巷口的马车。走出去几步之后,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你上次说替我挡通县那一次是提前付的。那今天这一次呢?你算在什么账上?”

他没有回答。马蹄声在巷子里响了一下,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不高不低:“算在你自己账上吧。你以后还我。”

她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帘子合上的那一刻,她把袖中那枚嵌宝匕首拔出了一寸,刃口在马车里透进来的碎光中亮了一下,然后又插回鞘里。她靠着车壁,闭了一会儿眼睛,方才巷子里那种走不过去的感觉还留在她后背的皮肤上,像一层薄薄的、还没散尽的汗。他今日来了,是因为他的人一直在她府外候着。她从什么时候开始被人这样盯着了?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他说的对,他挡不了第三次。

第三次的时候,她得自己挡住。她睁开眼,掀起车帘一角,看见巷口的日光里已经没有那个穿绿衣的人了。只有空空的巷口和一截被马蹄踩过的灰。她放下帘子,对车夫说:“回府。”

马车动了。街上的喧闹声从帘缝里涌进来,跟方才巷子里那种冷冰冰的安静像是两个世界。她把匕首从袖中拿出来放在膝盖上,用指腹慢慢摩挲着鞘面上那粒暗红色的宝石,让它在她手心里慢慢地变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