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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回响

王一博启程那日是个阴天。

肖战没去送。他站在小宅院的槐树下,听着远处官道上隐约的马蹄声渐渐远去,从急促密集到零落稀疏,最后彻底融进了晨风里。他就那样站着,直到日头从云层后头挣出来照了满院,才慢慢转身回了东厢房。

案上压着一封信。王一博走之前托人送来的,信封上只写了"战战亲启"四个字,字迹比平日潦草了些,大约是走得急。

肖战拆开来,里面只有短短几行:连着理枝的绳结我换过了,是北镇抚司特制的韧索,刀割不坏火烧不断,你别乱拆。铜铃我挂在院门口那根新钉的竹竿上了,风吹的时候铃舌会碰着那只玉蝉,你听见了就是我在惦记你。

他看完信折好收进贴胸的内袋里,推门走到院门口一看,果然有一根新削的细竹竿立在门边竹丛里,檐角摘下的那只旧铜铃挂在竿头,铃舌上那枚玉蝉被风一吹轻轻撞着铃壁,叮叮地响。

肖战伸手拨了一下那玉蝉,指尖触到冰凉的玉石,心口那点空落落的洞忽然被什么填了浅浅一层。

裴敬之的身体恢复得很快,不过半月便能拄着杖在庭院里来回踱上几十圈了。“战战,有空陪师傅去裴府看看”,裴敬之无妻无子,父母也早已仙逝,下狱这些年下人们该散的也散了,裴府早已破败不堪,他想修缮也有心无力了,如今只想做个闲人。

他早些年教肖战书画和暗器功夫,如今闲下来便又重新捡起了师徒间的旧习惯,每日午后在廊下铺开纸笔,让肖战临一段帖,自己靠在椅上指点批注。

"这笔竖钩力道太浮,起笔时腕子沉下去。"裴敬之用杖尾点了点纸面,"你近来心不静,写字时想着什么了?"

肖战握笔的手一僵,垂着眼重新落笔,果然比方才压稳了些。裴敬之看着他的侧脸笑了笑,也不多问,只悠悠地喝自己的茶。

日子一天天过去,肖战白日里去织造局点卯,回来照看裴敬之服药散步,晚间在灯下看锦衣卫定期送来的京中消息。那些消息写得很简略,只说案子审到哪一步了,牵扯出了谁谁谁,末尾附一句"王大人安好"。

每次看到那几个字,肖战都要反复读上好几遍才把纸条收起来。他把每一张都叠齐整了搁在一只锦盒里,攒了满满一盒,夜里睡不着时便打开来,把那些纸条从头到尾再翻一遍。

入夏后雨水多了起来,隔三两日便有一场骤雨,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把槐树叶洗得油亮,又把庭院里的青砖冲得干干净净。肖战每回雨后都去院门口看那只铜铃,竹竿被风雨打得微微倾斜,他扶正了,又拿细绳多扎了一道。

第七场雨落过之后,京中来的消息忽然停了。

头三日肖战没在意,想着大约是案卷往来迟缓了。可第五日、第七日、第十日过去,那只锦盒里再没添过新的纸条。他坐在灯下翻着旧消息,把最后那张"王大人安好"的字条看了又看,墨迹边缘被指尖摩挲得微微起毛。

第十三日夜里,肖战正对着窗外瓢泼的雨势发呆,院门忽然被擂响了。他撑着伞冲过庭院拉开门,门外站着的锦衣卫校尉浑身湿透,面色发白,手中捧着一封被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信。

"战公子,"校尉喘着气,"京中急递,王大人命属下亲手送至。"

肖战接过信时手指在发颤。他顾不得招呼校尉避雨,快步回到东厢灯下拆了封皮。油布揭开来,里头是一封蜡封的信笺,封口处的火漆印上压着王一博的私章。

拆开信纸时他屏着呼吸。纸上字迹比往常紧了些,可仍是一笔一划落得稳当:

"战战,案已审至紧要处,户部侍郎供出宫中内侍监总管赵常德,此人盘踞内廷三十年,党羽遍布,牵扯极大。锦衣卫近日多次遇袭,我负小伤一处,无碍。消息暂断十日,恐你担忧,特命人快马递此信。勿念。铜铃可还响着?"

肖战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目光在"负小伤一处"几个字上停了许久。他攥着信纸的边角,指节发白,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

他走到院门口,雨已经小了些,细细密密的雨丝落在竹叶上沙沙地响。那只铜铃被雨打得湿漉漉的,铃舌上的玉蝉在潮湿的空气里泛着幽幽的光。他伸手拨了一下,铜铃叮地一声清响,在雨声里格外分明。

站在雨里淋了好一会儿他才回屋,拿干布擦了擦铜铃和玉蝉,又给竹竿上新缠了一圈防水的麻绳。做完这些他才重新坐回灯下,铺开一张空白的信笺研了墨,想回几句什么,笔尖悬在纸上良久,最终还是搁下了。

有些话隔着千山万水写在纸上,总觉得不够。不如等他回来当面说。

入伏那日最热,庭院的蝉叫得震天响,竹叶都被晒得卷了边。肖战正从织造局回来,一进门就看见裴敬之坐在廊下的阴凉里摇着蒲扇,面前石桌上搁着一只青瓷坛。

"今日有人送来的。"裴敬之用扇尾指了指那只坛子,"没留名,放下就走了。"

肖战走过去揭开坛口的棉布封,酒香涌出来的瞬间他整个人定住了——清冽中裹着一丝蜜意的甜,是梨花白,而且是同一坛。他揭开封泥往里看,酒液澄澈,和那夜在阁楼里喝的一模一样。

坛底沉着一样东西。他伸手捞出来,是枚极小的银铃铛,系在一截红绳上。铃铛里头没有铃舌,摇起来是沉默的,可翻过来看底部刻着极细的两个字:回响。

肖战攥着那枚哑铃在手心里捂了许久,指腹一遍遍摸着"回响"二字。他明白了——王一博没说归期,可这坛酒和这枚铃铛告诉他:他还在京中忙着,可那根线从没断过。酒是提醒他记得那夜阁楼里说的话,铃铛是告诉他:听着,我还会响的。

他把哑铃系在了腕间,和那枚蝉形玉扣挨在一块儿。红绳衬着白玉,在暑热的日光里格外显眼。裴敬之摇着蒲扇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悠悠地唱了句戏文:"千里寄红绳,不诉离别苦。"

肖战耳根一热,抱着酒坛躲进了东厢房。

那坛梨花白他没舍得喝,只重新封好了搁在床头矮几上,每日看着坛口那层封泥,知道里头沉着一坛酒和一整个江南的夏天,等着某个不知归期的人回来共饮。

蝉鸣声里日子过得飞快,转眼便入了秋。织造局那边已经完全上了正轨,肖战的画师差事清闲下来,每日只消去点个卯便回小宅院陪裴敬之。他学会了自己腌酱菜、晒柿饼,还把廊下的几丛竹子重新修剪了一番,院子里比以前齐整了许多。

那枚哑铃他日日戴着,红绳磨旧了便换一根新的,铃铛擦得锃亮。院门口竹竿上的铜铃每日被风吹着,叮叮当当地响,有时他自己也会伸手去拨一下,铃舌碰着玉蝉那声响清脆短促,像隔着千里的迢递,有人在另一头应了一声。

入秋后的第三场雨落完,肖战清早推门去院中汲水,忽然看见门口的青砖地上躺着一片梧桐叶,叶片被露水浸得透亮,上头摆着一枚小小的东西。

他弯腰捡起来。是一枚乌木簪,簪尾雕着一枝斜逸的梅花,和之前裴敬之被扣那夜收到的一模一样。可这回簪身是暖的,带着另一人的体温,底端刻的字也换了。

写着: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