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月色
夜色浓稠如墨,肖战循着乌木簪底暗刻的路线出了城。
送簪的人没有留下地址,可簪尾那枝梅花的走向暗合了江南织造府的旧河道图,他从前誊抄卷宗时见过那条标注着"废渠"的水路。顺着城西废弃的漕运支渠往南走三里,尽头处是一座荒废了多年的水闸,闸口爬满了枯藤,月光照在布满青苔的石壁上,泛出幽幽的冷光。
他站在闸口前屏息凝神,腕间的银丝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可他知道王一博就在十二丈外——也许是某棵樟树的树冠里,也许是某段残墙的背阴处。这个念头让他背脊上绷紧的肌肉稍稍松了几分。
闸门下方有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裂隙。肖战侧肩挤了进去,内里是一条幽长的甬道,两侧石壁上每隔数步嵌着一枚夜明珠,昏蒙蒙的光照出脚下湿滑的石板。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的潮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紫芝膏,他确认了,那甜腻中透着腥的气息他曾在织造局证物里闻到过。
甬道的尽头豁然开朗,一间地下石室出现在眼前。石室中央悬着一盏铜灯,灯火昏黄摇曳,照出对面椅子上坐着的人。
裴敬之。
肖战几乎是扑过去的,却在离椅子三步远的地方骤然顿住。裴敬之靠着椅背闭着眼,面色惨白,唇色泛着不正常的青灰,胸口起伏微弱,像一盏被风压得极低的烛火。他的手脚上没有镣铐,可袖口露出的腕子瘦得只剩下皮包着骨,青色的血管虬结凸起。
"师傅。"肖战蹲下去握住他的手腕探脉,指下触到的脉搏细弱得几乎摸不着,却还勉强跳着。他松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从锦衣卫药房拿的参片塞进裴敬之舌下,又解了外袍裹住对方冰凉的身子。
"战...儿?"裴敬之的眼皮动了动,费了极大的力气才掀开一线。那双浑浊的眼里映出肖战的面孔,嘴唇翕动着,却只能吐出不成句的气音。
"别说话师傅,我带你出去。"肖战将他半扶半抱起来,裴敬之的身体轻得像一把枯柴,隔着衣料都能摸到嶙峋的骨节。他刚转身要走,石室入口的甬道里忽然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掌声。
"裴大人的好徒弟,果然来了。"
肖战猛地回头,手中已扣了三枚飞针。甬道口缓缓走出一人,穿着月白长衫,面容儒雅,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嘴角噙着一抹温文的笑意。可那双眼睛冷得像淬了毒的冰,落在肖战脸上时带着欣赏猎物般的从容。
"你是何人?"
"在下姓谢,单名一个浮字。"那人走到铜灯旁站定,负手而立,"裴大人三年前弹劾织造局时,那本奏章里的关键证据,是我递的。"他笑了笑,"当然,后来构陷裴大人的那封伪信,也是我写的。"
肖战心口一绞。三年前裴敬之蒙冤下狱,起因正是一封自称织造局内应所写的密信,信中所列证据后来被查实皆为伪造。锦衣卫追查了许久也没找到写信人,原来竟藏得这么深。
"你今日引我来,就是为了叙旧?"
"自然不是。"谢浮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的绢帛,展开来对着灯火,上头的朱砂印玺在光下殷红如血,"裴大人当年确有几分本事,他查到了户部侍郎和宫中内侍之间那点勾当。可惜啊,他那位好弟子——"他看向肖战,"如今也在查同一件事。下官不得已,只好请裴大人来叙叙旧了。"
他扬了扬那卷绢帛:"这是宫中内侍监偷出的密诏底稿。战公子若肯替我将它临摹三分,再伪造一份送往户部侍郎手中,我自然放裴大人全身而退。"
肖战攥紧了扶在裴敬之肩头的手指。他低头看了看裴敬之惨白的脸,又抬眼看着谢浮手中那卷明黄,忽然觉得自己手腕上那根银丝轻轻绷了一下。
一下。
王一博在问:你还好吗?
肖战没有扯动第二下,他只是慢慢直起身,将裴敬之轻轻靠在石壁上。然后他抬眼看向谢浮,唇角甚至弯了弯:"谢大人要我临摹,总得让我看看原稿吧?"
谢浮打量了他片刻,似乎满意于他的妥协,将绢帛展开递了过来。肖战伸手去接的瞬间,指缝间三枚银针同时弹出,直取谢浮面门、咽喉和心口三处要害。
谢浮的反应快得惊人,长袖一拂将那三枚银针尽数扫落,可就在这一瞬,石室顶部的天窗忽然碎裂,一道玄青色的身影裹着碎瓦和月光坠入室内。缠丝短刃的寒芒在铜灯火光里划出一道银弧,直逼谢浮后颈。
谢浮侧身疾退,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剑身蛇一般扭动着缠上短刃。两人在逼仄的石室中过了十余招,兵刃交击的铮鸣声震得壁上的夜明珠都在颤动。肖战在混战中扑向裴敬之,将人整个护在身后,反手又甩出两枚飞针封住谢浮的退路。
可谢浮显然准备充分。他趁王一博收刃回防的间隙,袖中迸出一蓬淡紫色的烟雾,正是紫芝膏烧灼后特有的甜腥气。肖战屏息已来不及了,那烟雾裹着药力直扑面门,他眼前一花,膝盖顿时软了下去。
一只手从背后揽住了他的腰。王一博的胸膛贴着他的脊背,左手绕过他身前将一枚药丸塞进他嘴里。那药丸入口即化,清苦的甘草味压住了紫芝膏的甜腥,肖战昏沉的意识瞬间清明了几分。
"别睁眼。"王一博的声音贴着他耳根响起,低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他还有后手,你护好裴敬之,其余的交给我。"
肖战闭着眼依言蹲下身,将裴敬之整个拢在自己怀里。他听见衣袂破风的声音在头顶交错,听见软剑和短刃相击的锐响,听见谢浮忽远忽近的喘息和冷笑。可他的手始终稳稳护着裴敬之,指节攥得发白。
忽然间一切声响骤停。
肖战感觉到王一博的气息重新靠近了自己,带着淡淡的血腥味。他睁开眼,看见谢浮被短刃抵在石壁上,颈侧一道细细的血痕正往下淌着殷红。王一博的左手按着刀刃,虎口裂开了一道口子,血顺着缠丝短刃的纹路滴在石板地上。
"谢浮。"王一博的声音里带着细喘,可语调稳得可怕,"你替户部侍郎藏了七年的暗账,在城东万安坊地窖里。锦衣卫已经抄了,你现在认罪还来得及留条命。"
谢浮的瞳孔骤然紧缩。他脸上那抹从容终于碎了,露出底下惊惶的底色,嘴唇抖了抖,忽然大笑起来。那笑声凄厉刺耳,在石室中来回碰撞,震得铜灯里的火苗都在颤动。
"王大人好手段。"他笑声歇了,嗓子哑了大半,"可我今日既然敢来,就没打算活着回去。你当紫芝膏只有方才那一蓬?"
话音落地的瞬间,石室四壁忽然渗出淡紫色的烟雾,从墙缝和砖隙之间丝丝缕缕地钻出来。肖战心头一凛,方才王一博给他含的药丸只能解一次药力,这满室的紫芝膏浓雾若全吸入,任谁也撑不住。
王一博一掌劈在谢浮后颈将人打昏,回身冲到肖战身边。他解下自己的外袍浸了铜灯旁边一桶积水覆在裴敬之口鼻上,又一扯腕间那根银丝,将肖战拉到了自己跟前。
"闭气,跟我走。"他一把将裴敬之扛上肩,另一手攥紧了肖战的手腕。两人从破碎的天窗翻上地面时,肖战再撑不住药力的余劲,膝盖一软往前栽去。
王一博丢下肩上的裴敬之转身接住了他。两人双双倒在闸口外柔软的草地上,肖战的额头磕在王一博肩窝里,听见对方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又快又重,隔着衣料一下下撞在他颧骨上。
"三下。"他忽然听见王一博开口,声音闷闷的,带着未平的喘息,"方才你该扯第三下。"
肖战趴在他怀里笑了出来,那笑声闷着,肩膀一抖一抖的。他太累了,浑身骨头都像被拆散了又重新拼上,鼻尖全是紫芝膏残存的甜腥和王一博伤口渗出的铁锈气,可他觉得从来没这么好过。
"我扯了,"他哑着嗓子说,"扯了整整三下,大人方才接住我的时候没感觉到?"
王一博沉默了一瞬,然后肖战感觉到那只揽在他腰间的手忽然收紧了。紧得像要把人嵌进骨头里去,又带着十二分的小心,像捧着一件磕了就得心疼半辈子的薄胎瓷。
两人倒在城郊荒废的草地上,头顶是五月将满未满的月亮,野地里蟋蟀叫着,而裴敬之的呼吸声在他们身侧渐渐平稳下来。谢浮还昏在闸口底下,王一博的虎口还在往外渗血,一切乱糟糟的像被夜风搅碎的月影。
可肖战躺在王一博怀里,脸埋在那个弥漫着苏合香和血腥气的肩窝中,忽然觉得这片荒草地的晚风也温柔,月光也温柔。
而那根银丝还系在两人腕间,松松地垂在草地上,在月色里一闪一闪的,像一截说不出口的心意,被夜风托着,来来回回地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