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小漂亮
第20章 小漂亮
季循是在周三晚上说的这件事。
“这周六,我妈让你回家吃饭。”他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水,“她说你周六应该没事。”
周砚正坐在沙发上看图纸,手里的笔停住了:“你妈让我——回家吃饭?”
“嗯。”
周砚把笔放下:“你跟她说了?”
“她问的。”季循说,“她说年会都公开了,她还没见过你本人。”他顿了一下,“她让我问你,有什么忌口的。”
周砚看着他:“你妈原话是什么?”
季循沉默了一下:“原话是——‘你问他吃不吃香菜,不吃我就不放了。’”
周砚低头看着图纸,隔了一会儿才重新抬起头:“那你怎么回的?”
“我说你吃。”
周砚没有接话。他的手在图纸边缘停了一下:“那周六穿什么?你妈喜欢什么样的人?”
“她喜欢你这样的。”季循说,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验证的事。
周砚靠在沙发背上:“你问过她?”
季循没有回答,但他端着水杯走回厨房的时候,脚步比刚才轻了半拍。周砚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笔——笔尖停在图纸上,没画。
周六早上,周砚换了三套衣服。第一套太正式,第二套太随意,第三套是季循从衣柜里拿出来的,一件浅灰色的毛衣和深色长裤。“这个就行。”季循递给他,“上次你穿这件,林知意说你气色好。”
周砚接过来换上,站在镜子前看了一会儿:“……你妈真的不会嫌我话少?”
“她话多。你话少正好互补。”
周砚看了他一眼:“你爸呢?”
“他话更少。你们俩可以坐在一起不说话,她会觉得你们很投缘。”
周砚没有再问,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然后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走吧。”
车开出去大约四十分钟,出了市区,沿江的路段渐渐变绿,路两旁的行道树换成了更老的梧桐,枝条在十二月底的光秃里伸向天空。季循把车转进一条安静的路,路的尽头是一扇深灰色的铁门。车停稳之后季循没有立刻熄火,侧过头看了一眼周砚:“——你紧张?”
周砚的手在安全带上停了一瞬:“没有。”
“你刚才把这根安全带解了三次。”
周砚低头看了一眼手指,然后松开安全带:“现在不紧张了。”
季循看着他,没有拆穿。他熄了火下车,绕到副驾驶那边帮周砚开了门。周砚下车的时候感觉到季循的手在他后腰上轻轻贴了一下,像是无声的确认——我在这儿。周砚没有躲,他让那只手停着,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和季循一起走向门口。
是季妈妈开的门。周砚站在门口,还没来得及开口,季妈妈已经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从他脸上的每一处细节滑过,落定在他外套的领口边缘——然后她的笑容明显地扩大了几分。
“哎呀,本人比视频里还好看——快进来快进来!”
周砚被半拉半请地进了门,他换了季妈妈递过来的拖鞋,抬头扫了一眼玄关——地方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鞋柜上放着一束干花,旁边是几本杂志。客厅的窗户很大,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映出一片安静的光斑。季妈妈已经转身往厨房走了:“你们先坐,饭马上好。”
季循带着周砚穿过客厅,经过走廊的时候指了一下左手边的一扇门:“那是书房。”然后又往里面走了几步,推开一扇半掩的门,“这是我以前的房间。”
周砚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进去。那扇门的后面比他想的小一些,但采光不错。床靠墙放着一米五的床架,被单是深灰色的、叠得很整齐。书桌靠在窗下,桌面的角落放着一排旧书,书脊上贴着褪色的标签。墙上钉着一块软木板,上面还钉着几张旧照片和便签纸,周砚走近看了一眼——其中一张拍的是高中毕业典礼,季循站在后排靠右的位置,校服穿得齐整,表情比现在稚嫩一些。
“你高中就长这样了?”周砚看着那张照片。
“更瘦一点,拍照前没吃饭。”
周砚没有接话,他站在书桌前,手指沿着桌面的边缘滑过去——木质温润,边缘有一小块被磨得发亮的地方,是常年的使用留下的痕迹。季循站在他身后,没有催促。周砚转了一圈,在他的书架前停下来,最上面一格放着一个拼到一半的乐高模型,积木的颜色已经从明亮的原色褪成了带着时间感的旧调。那是两个矮矮胖胖的机器人,一个缺了右臂,另一个的头和身体对调了位置。“你拼的?”
“十六岁。拼到一半不想拼了,就一直放着。”他说这话的时候,周砚能听到他声音里有一点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变轻了一点点的尾音——像是说了一个秘密之后的第一口气。
周砚没有伸手去碰那个模型,只是站在书架前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回身,面向季循站着的方向:“你以前在这张书桌前看书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带一个人回来?”
季循靠在门框上,逆着光,看不清他的表情:“想过。”
“想过什么样的人?”
季循沉默了一下:“……没想过具体的样子。但想过把门打开让人进来的时候,旁边有人。”
周砚没有再接话。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书桌前,手搭在椅背上,环视了一圈屋里的陈设——这个房间是季循长大的地方。他十六岁坐在这张桌前拼乐高,十八岁在这张床上失眠,二十二岁在这里决定创立循筑。而现在他把周砚带回了这里,不是作为客人,是作为要把门打开让人进来之后住下的人。周砚在一张旧书桌前站了一下,手指沿着木纹慢慢滑过去,指尖停在那块被磨得发亮的地方时,季循的手指覆上他的手背,带着他的手指沿着木纹落下来,指腹贴着同一块被时间磨亮的边缘。
“我第一次觉得这扇门应该对一个人开——是在你住到21楼之后,有一天早上我买了你的那件衬衫。”
周砚偏过头看他:“哪件?”
“深蓝色的那件。你挂在你衣柜最右边。”
周砚没有问他为什么记得,他只是站在那里,让季循的指腹贴着自己的手背,从书架边缘一直滑到书桌的棱角。这扇门确实打开了。不仅是一个人,还有一些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更久以前就在等的东西。
然后季循低下头,嘴唇落在周砚的额头正中间,停了一下。那个吻和平时不一样——不像是惯常的触碰,更像是一个人在自己熟悉的坐标上,把某个重要的人的位置标了进去。周砚闭着眼,听到窗外风吹过院子里那棵老树的声音。他抬手碰了一下季循的手背,指尖沿着骨节慢慢滑过去,然后停在他的指缝之间:“……季循。”
“嗯。”
“你在这个房间里——你以前想过他会是什么样吗?”
季循的呼吸停了一下。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想过。但没想到他会在十六岁拼到一半的乐高前面站这么久。”
周砚没有回答。他低头把季循的手拉进自己手里,手心朝上,指腹沿着他的掌纹慢慢滑过去。“那我说一下——你十六岁拼到一半就停了。我来了,可以帮你拼完。”
他偏过头,嘴唇贴着季循的颈侧,停了一会儿,很轻,像是一个正在形成中的落点。然后他退开:“先用这个头。”
季循没有说话,但他把周砚拉近了一点,偏过头,嘴唇落在他的耳廓边缘,停了一瞬,像是从窗外那棵老树的缝隙之间透进来的冬日光痕,他的嘴唇顺着耳廓往下,落在耳垂上,像一枚终于落定的印章。周砚的手指在他的手掌心里蜷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外面传来季妈妈的声音:“吃饭了——”
两个人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周砚的耳根有一层很浅的红,季循走在他后面,经过走廊的时候伸手在他后腰上轻轻搭了一下,又收回去。
饭桌上的气氛比周砚想象中轻松,季妈妈做的菜偏家常,有一道红烧肉,一道清炒时蔬,一道汤,还有一碟切好的卤牛肉。她一边盛饭一边问:“小周,你吃辣吗?我放了一点干辣椒,但你放心,不重口。”
“不挑,都可以。”周砚坐在季循旁边,端起碗来接饭。
季爷爷坐在桌子对面,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看周砚:“你在循筑是做方案的?”
“是,季总负责前期决策,我负责方案深化和施工落地。”
“那你们俩,一个管方向,一个管落地。”老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挺好,不会打架。”
季妈妈在旁边接了一句:“打也没事,打完还睡一间房。”饭桌上安静了一瞬,然后季爷爷低头笑了,季爸爸咳了一声但没有制止,季奶奶端着汤碗转了个角度,像在很认真地研究汤面上的葱花,但嘴角弯了一下。周砚端着碗没有接话,但他在桌子底下用膝盖碰了一下季循,幅度很小,只有两个人知道。季循的嘴角动了一下,低头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周砚碗里。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季妈妈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放下筷子看着周砚:“小周,你生日什么时候?”
“十月。”
“十月几号?”
“五号。”
季妈妈点了点头:“那天他要是没给你准备礼物,你跟我说,我替你骂他。”周砚看了季循一眼,季循正在低头喝汤,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周砚注意到他的嘴角在那个动作里弯了一下,只是一个细微的弧度,然后他又喝了一口汤。
饭吃到尾声的时候,季妈妈放下筷子,看着两个人:“今天晚上就在这儿住吧。”语气像是已经做了决定,“房间我都收拾好了,床单是新换的,明天是周日,你们又不急着上班。”
季循看了周砚一眼,周砚端着碗安静了两秒,然后说:“那就麻烦阿姨了。”
“不麻烦。”季妈妈说,“明天早上想吃什么?我给你们做早餐。”
周砚说:“都行。”
“那就煮面。”季妈妈站起来开始收碗,“他小时候就爱吃我煮的面,他肯定也想让你尝尝——行吧?我做一碗,你试试味道。”她端着一摞碗碟转身往厨房走,经过季循身边的时候头也没抬:“你进来帮忙端汤。”
季循站起来跟进了厨房。周砚坐在餐桌边,听到厨房里传来季妈妈的声音,隔着一道墙,模模糊糊的:“……比照片上好看。你倒是不声不响的,眼光还行。”
季循的声音低低的,像是说了什么,周砚没有听清。但紧接着季妈妈的声音又响起来:“行行行,不说了不说了,你先把汤端出去。”
饭后季妈妈端了一盘切好的橙子出来,放在茶几上。周砚坐在沙发上,季循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中间隔了一小段距离。季妈妈把果盘放下的时候看了他们一眼:“坐近一点嘛,家里又没有外人。”
季循没有动,但周砚往他那边挪了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
季妈妈笑了一下,转身走回厨房了,周砚端了一瓣橙子咬了一口,季循在旁边开口:“她刚才说了——坐近一点。你刚才坐过去的时候,她看到我嘴角动了一下。”
周砚没有抬头:“那你怎么不笑出来?”
“我在攒着。”季循说,“下次再用。”
季妈妈又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端着另一盘水果:“小周,你要是喜欢那个橙子,明天早上我给你切好带回去——你要喜欢就多吃点。”
周砚抬起头:“谢谢阿姨。”
“不客气。”季妈妈笑了一下,“下次来别带东西就行。人来了就行。”她说完转身回了厨房,声音隔着墙传来,“——对了,我刚才喊你‘小周’喊了好几遍,你不介意吧?你要是介意,我就改口喊你大名。但我觉得‘小周’不太好听……你那个名字好,叫起来像——”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找合适的词。然后季循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像什么?”
季妈妈在厨房里沉默了片刻:“像小漂亮。那我以后叫你小漂亮吧。”
客厅里的气氛凝住了半秒。周砚端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季循的筷子悬在碗沿上,没有下落。然后季爷爷先笑了,声音不大,但很稳——不是那种掩饰的笑,是真的笑了出来。季奶奶也跟着弯了一下嘴角。季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我说错了吗?”
周砚放下杯子:“没说错。”他的声音在客厅里响起来,“比小周好听。”
季循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季妈妈的笑意从厨房门口漫进客厅,季爸爸沉默地喝了一口茶,杯沿放下来的时候,他的嘴角也有一道很浅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