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黄楼的初见与暗涌
南方医院太和分院，急诊科旁那栋略显陈旧的宿舍楼与住院部对面的小黄楼，构成了“广东安捿转运中心”太和站点的全部版图。这里没有手术室的无影灯，也没有急诊科的生死时速，只有二十四小时待命的沉默与坚守。
慕雪第一次走进小黄楼二楼的办公室时，正是午后最慵懒的时分。
“姓名，慕雪。过往经历……护士资格证持有者。”聂拉拉坐在办公桌后，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慕雪那张清冷绝尘的脸上停留了两秒，又扫过简历上略显单薄却无可挑剔的资历，“我们这里是非急救转运，工作很枯燥，没有查房没有手术，就是两点一线的接送病人，还要24小时倒班，住集体宿舍，你能接受？”
“能。”慕雪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聂拉拉点了点头，指了指门外：“正好，一队缺人，你去试试。”
也就是在这一刻，谭锐推门而入。他穿着深蓝色的转运制服，身形挺拔如松，眉眼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霜雪之气。看到聂拉拉身后的慕雪时，他脚步微顿。
“这是新来的护士，慕雪。”聂拉拉介绍道。
谭锐微微颔首，目光在慕雪脸上停留了一瞬。那是一种很特别的感觉，她明明站在最普通的办公室里，却像是一株开在幽谷的兰花，与这个嘈杂的转运站格格不入。
“谭医生。”慕雪主动开口，神色淡然。
谭锐心里莫名动了一下。他见过太多医护人员，或疲惫、或焦虑、或圆滑，却很少见到这样一双眼睛，清澈中藏着深不见底的静谧。
“滴滴——”
工作群的消息提示音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客服在工作群里发出指令：【南方医院太和分院转至省人民医院，重症康复期病人。】
紧接着，聂拉拉在群里迅速艾特：【谭锐医生，慕雪护士，欧阳科司机，出车。】
“走吧。”谭锐收回思绪，转身向楼下走去。
救护车停在楼下，司机欧阳科是个自来熟，看到慕雪跟着谭锐下来，眼睛一亮：“哟，新同事？我是欧阳科，专门负责握方向盘的。”
三人迅速上车。因为病人还在等待交接，救护车内暂时空置。
“前面坐吧。”谭锐指了指副驾驶和中间的折叠椅。
慕雪也不矫情，坐在了副驾驶后方的位置。欧阳科一边发动车子一边从后视镜里偷瞄：“谭医生，这就是咱们新搭档？长得真漂亮，就是看着有点冷，跟谭医生你有得一拼。”
谭锐没接话，只是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正在检查急救箱的慕雪。她戴着手套的手指修长白皙，检查氧气袋、除颤仪的动作行云流水，专业得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
趁着等红灯的功夫，欧阳科把手机摸出来，在只有他们三个人的闲聊小群里疯狂输出，表情包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蹦。
【欧阳科（司机）】：@谭锐 @慕雪 咳咳，那个啥，欢迎新同事入群！咱们一队终于满员了！
【欧阳科（司机）】：[表情包]（一只熊猫头疯狂撒花，配字：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欧阳科（司机）】：[图片]（一张谭锐侧脸偷拍，配文：咱们站点的颜值担当，高冷男神谭医生。据江湖传言，谭少家里富可敌国，来开救护车纯属体验生活，大家慎重搭话，小心被他的冷气冻伤。）
【欧阳科（司机）】：[表情包]（一只瑟瑟发抖的小狗裹着棉被，配字：瑟瑟发抖.jpg）
【欧阳科（司机）】：[图片]（一张慕雪刚才签字的背影，配文：新来的慕雪护士，这气质绝了！目测是个狠角色，感觉能单手劈砖。）
【欧阳科（司机）】：[表情包]（肌肉金轮疯狂举铁，配字：在下叶问，我要打十个！）
【欧阳科（司机）】：@谭锐 谭医生，别板着脸了，笑一个嘛，不然新同事以为你欠她钱。
【欧阳科（司机）】：[表情包]（猫咪比心，配字：笑一个嘛哥哥~）
【欧阳科（司机）】：对了，刚听二队的人说，何医生正愁没妹子呢，听说咱们来了个极品新护士，估计一会就得来献殷勤。慕雪你小心点，那何医生眼神不太好，专挑好看的下手。
【欧阳科（司机）】：[表情包]（尔康手惊恐脸，配字：快跑！前方高能预警！）
【欧阳科（司机）】：@慕雪 妹子，要是被骚扰了就在群里喊一声，虽然我不敢打何医生，但我可以给你表演一个急刹车甩他一脸。
【欧阳科（司机）】：[表情包]（秋名山车神漂移图，配字：看我神龙摆尾！）
欧阳科的手指在屏幕上飞舞，消息刚发出去，沉寂许久的闲聊群瞬间炸开了锅。
【陈师傅（二队司机）】：[表情包]（一只戴着墨镜的狗，配字：吃瓜群众已就位）
【陈师傅（二队司机）】：哟，欧阳你这是嫌命长啊？敢偷拍谭少？小心他把你发配去搬氧气瓶。
【陈师傅（二队司机）】：[表情包]（一个拿着大喇叭的人，配字：前排出售瓜子花生矿泉水）
【小卢护士（二队）】：[表情包]（两只猫咪探头探脑，配字：哇！新来的小姐姐好漂亮！）
【小卢护士（二队）】：@慕雪 姐姐好！我是二队的小卢，以后请多关照呀~
【小卢护士（二队）】：@欧阳科 欧阳哥，何医生那边你说话小心点，上次他说要给你介绍对象，结果介绍的是他二舅妈家的表妹，三百斤那种。
【小卢护士（二队）】：[表情包]（一个惊恐的表情，配字：三百斤的痛谁懂啊）
【何医生（二队）】：@欧阳科 欧阳，你小子皮痒了是吧？造谣可是要负法律责任的。[表情包]（一把四十米长的大刀，配字：我看你是想挨刀了）
【欧阳科（司机）】：[表情包]（一只兔子疯狂逃窜，配字：溜了溜了，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
【欧阳科（司机）】：@何医生 何医生，我这是为您着想啊，怕您被新同事的高冷气质冻伤，特意提醒呢！
【何医生（二队）】：呵呵，今晚你就等着瞧。[表情包]（一个冷笑的表情包）
【何医生（二队）】：[表情包]（一个油腻的wink，配字：今晚你是我的）
【小卢护士（二队）】：[表情包]（一个呕吐的表情，配字：何医生，求求你做个人吧）
【小卢护士（二队）】：[表情包]（一个捂眼睛的表情，配字：没眼看，没眼看）
【陈师傅（二队司机）】：[表情包]（一个吃瓜的表情，配字：坐等今晚大戏）
【陈师傅（二队司机）】：@谭锐 谭少，看你的了，别让何医生得逞啊。
手机震动个不停，谭锐瞥了一眼放在中控台上的屏幕。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无视，而是伸出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轻点了几下。
【谭锐（一队医生）】：[表情包]（一张黑白滤镜的侧脸，眼神睥睨，配字：本座在此，诸邪退散）
群里瞬间安静了一秒，紧接着炸开了锅。
【欧阳科（司机）】：[表情包]（一个震惊到模糊的表情，配字：谭少居然发表情包了！）
【欧阳科（司机）】：[表情包]（一个放鞭炮的表情，配字：历史性时刻！）
【小卢护士（二队）】：[表情包]（一个星星眼的表情，配字：谭医生好帅！）
【小卢护士（二队）】：[表情包]（一个比心的表情，配字：谭医生加油！）
【谭锐（一队医生）】：[表情包]（一只猫按着老鼠的头，配字：管好你自己）
这条消息显然是回给何医生的。
【何医生（二队）】：……
【何医生（二队）】：[表情包]（一个流汗的表情，配字：打扰了）
谭锐放下手机，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专心开车。”谭锐淡淡地说道。
欧阳科嘿嘿一笑，把手机收了起来：“得嘞，谭医生这是害羞了。”
车子很快到达住院部楼下。家属已经推着轮椅在等候。
“家属你好，我是负责这次转运的医生谭锐。”谭锐拿出文件夹，语气公事公办，“这是《转院同意书》，转院途中可能存在颠簸或其他风险，请仔细阅读并签字。”
慕雪则走到病人身边，声音轻柔了许多：“您好，我是护士慕雪，现在我们需要把您移到救护车上，我会动作轻一点。”
签字，核对，过床。
谭锐和慕雪配合得意外默契。谭锐托住病人的肩背，慕雪托住下肢，两人喊着一二三的口号，平稳地将病人移至救护车担架上。
车门关闭，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坐稳了。”欧阳科一脚油门，救护车驶入车流。
车厢内空间狭窄，谭锐坐在侧面的椅子上，时刻关注着监护仪上的数据。慕雪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病历本核对管路。
“病人血氧饱和度98，心率80，生命体征平稳。”慕雪汇报。
“嗯。”谭锐应了一声，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
这双手，刚才泡茶的时候应该很好看吧？谭锐脑子里突然冒出这样一个奇怪的念头。他摇摇头，试图甩掉这种不合时宜的想法。
到达省人民医院，下车，过床，交接。
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谢谢，谢谢你们啊。”家属感激地握着慕雪的手。
慕雪礼貌地抽回手：“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任务完成，三人返回太和站点。
回到小黄楼二楼办公室，聂拉拉正坐在茶台前发呆，见他们回来，笑着问：“第一天感觉怎么样？累不累？”
慕雪没说话，径直走到茶台前。她熟练地温杯、投茶、冲泡。滚烫的水注入紫砂壶，一股清雅的茶香瞬间弥漫了整个办公室。
“喝吗？”慕雪倒了三杯茶，语气依旧淡淡的，但比刚见面时多了一丝人情味。
欧阳科正好进门，手机还在手里攥着，看到茶眼睛直放光：“哎哟，慕雪你还会茶道？太专业了！我要我要！刚才我在群里发的消息你看到了没？我预言家身份坐实了啊！”
谭锐接过茶杯，指尖触碰到温热的杯壁，心里那股异样的感觉又涌了上来。她到底还有多少惊喜是自己不知道的？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个爽朗却带着几分油腻的声音。
“慕雪！听说你今天入职了？”
何医生穿着一身白大褂，头发梳得油光锃亮，大步流星地走进来，完全无视了屋里的其他人，径直走到慕雪面前，“晚上有空吗？为了欢迎新同事，哥哥请你吃大餐。”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聂拉拉翻了个白眼，欧阳科则是一脸看好戏的表情，甚至还偷偷举起了手机准备录像。
慕雪放下茶杯，抬起眼帘，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波澜：“何医生，不好意思，我没时间。”
“别这么高冷嘛，大家都是同事……”何医生还想去拉慕雪的手。
“她说了没时间。”
一道冷冽的声音插了进来。谭锐放下茶杯，站起身，高大的身影挡在了慕雪和何医生之间。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何医生，眼神如刀，“何医生，工作群里有新任务了，你不看吗？”
何医生一愣，拿出手机一看，群里确实有新消息，顿时有些下不来台：“行，谭锐，你行。慕雪，那你先忙，改天再约。”
说完，何医生灰溜溜地走了。
欧阳科凑到谭锐身边，压低声音八卦道：“谭医生，刚才那一下帅啊！不过何医生这人记仇，你小心他给你穿小鞋。”
谭锐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慕雪泡的茶，轻抿了一口。茶汤入口微苦，回甘却很长。
他看了一眼正在和聂拉拉低声交谈的慕雪，心里默默想着：这只高冷的猫，似乎并没有那么难接近。而且，谁也别想在她面前乱来。
“欧阳。”谭锐突然开口。
“啊？咋了谭医生？”
“以后少在群里发那些有的没的八卦。”谭锐淡淡地说道，目光扫过欧阳科的手机，“还有，把刚才的照片删了。”
欧阳科眨了眨眼，突然反应过来，露出一脸姨母笑：“懂了，懂了！谭医生这是护食……哦不，护同事！我删，我这就删！”
谭锐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窗外的阳光洒进小黄楼，照在慕雪忙碌的身影上，也照进了谭锐心里那片原本荒芜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