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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你替我活着

15、你替我活着

傍晚。两人在档案馆后院的台阶上整理笔记。

夕阳把院子染成暖橘色,那棵大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光斑碎了一地,随着风摇晃,像是在地面上淌着一条光的河。

海盐低头写字,笔尖在纸面上刷刷地走,嘴里嘟囔着:“七艘船……都是十五人左右……这个数字有什么讲究吗……”

张海虾看了看分析道:“……十五个人,正好够一艘小船的满员。”

海盐抬头看他:“你的意思是?”

“有人在用这些船运东西,运完了,船就不要了。”

海虾目光从海盐的手腕上移开,落在远处的天空上。

“……所以礁石上的人影,是运完之后被处理掉的人。”

海盐愣住了:“卧槽!你从哪儿看出来的?”

“从你刚才说的,七艘船,每艘十五人,总人数一百零五,正好是莫云高实验室一个批次的用工量。”

“你连莫云高的档案都看过?”

张海虾点点头:“昨晚看的。”

海盐听到后略微皱眉有些不满:“你昨晚没睡觉?”

“睡了,睡之前看的。”

海盐这才看到他的眼底有一层很淡的青色,一看就是熬夜熬到天亮的那种。

他板着脸,低头把笔放下了:“今天不整理了,我们回去睡觉。”

海虾抬头看他。“……卷宗还没看……完……”

“张海虾,卷宗不会跑。”海盐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但是你会跑,你知不知道你是人,不是神!”

他往院子外面走了两步,见张海虾没跟上,回头朝着他喊:“虾仔,走了。”

海虾坐在台阶上,看着他站在夕阳里的背影。他被光勾了一道暖橘色的边,肩膀微微歪着。

张海盐只好走回来,伸手一把将他拉起来,海虾随着惯性站起来,把那叠笔记夹在腋下,跟着一起走了。

两人并肩走回宿舍。

天色暗下来了,路灯还没有亮,街道被暮色染成蓝灰色,只有远处几扇窗户里漏出暖黄的光。

海盐忽然开口:“虾仔。”

“嗯。”

“你觉得盘花海礁下面有什么?”

海虾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那你猜一个。”

“猜错了怎么办?”

“猜错了就猜错了。我又不怪你。”

海虾又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落在前方路灯还没有亮起的街面上。“……有东西。不是天然的。”

海盐侧过头看他。“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有人在下面藏了东西。”他停了一下,“如果你想去看看……”

“我陪你去……”海盐说。

海虾偏过头看他。暮色里他的眼睛被最后一缕光照成浅棕色。“……我还没说完,我说如果你想去的话!”

“不用说完,我想去不就是你也想去的!就这样决定了,你放心,虾仔我不会抛弃你的!”

这样强盗的发言,张海虾忍不住的无奈摇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第一盏路灯亮了,暖黄色的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潮热的咸味,绕过两个人的肩膀,往身后去了。

……

上午。南洋档案馆的门被敲响了。

敲门声很急,又停了一瞬,像是敲门的人自己都没有想好该不该敲第二下。

海盐从档案室里探出头来,看见门口站着两个年轻人——一个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衣摆还在往下滴水;另一个躺在一块门板上,被草席裹着,草席边缘渗出水渍,沿着门板的纹路慢慢往下淌,在地面上汇成一小滩深色的水痕。

湿透的那个开口了,声音抖得厉害:“我们……我们去了盘花海礁。”

他咽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他死了,我们把他带回来了。”

海盐走过去蹲下。他手指捏住草席的边缘,掀开一角。尸体露了出来——面色青白,嘴唇发紫,眼睛没有完全合上,留着一道窄窄的缝。皮肤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结晶状的白色颗粒,在午后的光里泛着细碎的反光。海盐凑近了看。他用指腹沾了一下那些白色颗粒,指腹上沾了一层薄薄的粉末。他犹豫了一下,伸到舌尖上。咸的。是盐。不是海水蒸发后留下的盐渍——是人腌上去的。他眼睛亮了。他蹲在原地,又沾了一些,放在指腹上捻了捻,然后他站起来,转头看海虾。他眼里的光像是发现了宝藏,嘴角微微翘着,那种按捺不住的兴奋。

海虾站在门口。他的目光落在尸体上,落在那层白色颗粒上。然后他移开视线,落在远处。他沉默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两拍。

“把他抬进来。”海虾说,“给他换件干衣服,你——”

他看了幸存者一眼,“来这边,把经过说清楚,一个字都不要漏。”

海盐他蹲在尸体旁边,还在研究那层盐。他的手指悬在尸体上方,目光沿着那些白色颗粒的分布走了一遍。“……盘花海礁……盐……失踪的船……”他嘴里嘟囔着,“这肯定有关系。”

海虾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不能查。”

海盐愣住了好奇的抬起头。“……什么?”

“张四野说过——”海虾的声音很平,“关于礁石的案件,不要碰。”

海盐站起来。“张四野是张四野,我是我,他查不出来的,我能查出来。”

海虾转过身,他面对着海盐,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你不知道那片海域下面有什么。”

“那你告诉我下面有什么?”

“我不知道。”海虾说,“所以,我才不让你去。”

海盐走到他面前,目光盯着他:“虾仔。”

海虾没有应声。

“你怕什么?”

海虾:“因为我不知道怕什么,所以我不能让你去!”

“你怕我死了?”

海虾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我怕你死了。我怕我没办法给你兜底!”

张海盐不在乎的说:“那我就自己去!我不需要你兜底!”

说着他就要走,张海虾一把抓着他:“你在说什么!我不给你兜底你死了怎么办!”

张海盐看着他,突然就笑了:“虾仔,我可是第一快刀手,怎么可能死!就算我真的死了,你怎么办!”

张海虾目光沉沉,难得脸色正经,他盯着张海盐看了几秒,然后就哈哈笑起来:“那我就给你风光大葬啊!”

张海盐搂着他的肩膀也跟着笑起来:“那说好了,不要忘记!”

“嗯,我陪你去!”

张海盐疑惑看他:“怎么同意陪我去了!”

张海虾无奈叹气,“我怕你死了,我更怕会后悔没有陪你去。”

海盐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海虾面前,看着他好一会,当张海虾以为他会说什么的时候,看见他转过身,走回尸体旁边蹲下继续研究尸体。

海虾正在整理书架上的档案,把和盘花海礁相关的卷宗抽出来,摞成一摞。

海盐蹲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他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虾仔。”

“嗯。”

“你在看什么?”

“……现在我在找盘花海礁的地图。”

……

海盐转回去看尸体,但他一直翘着的嘴角没有放下。他听见翻页的声音,和纸页被抽出架子的声音,和脚步声——海虾在走动,把资料归类,在桌面上铺开。

过了一会儿,海虾的声音从桌子那边传过来:“尸体上的盐,和普通海盐不一样,结晶形态更细,颜色偏灰——应该是粗盐,产地不是海上。”

海盐蹲在原地,没有回头。“你怎么知道?”

“我刚才看了一下。”

桌上已经摊开了五本卷宗、三张地图、两本手写的笔记。张海盐低头看着那些摊开的东西,然后侧过头看海虾。

他正在低头看一张地图,用指尖在纸面上画了一条线,嘴里轻声念着什么,像是在计算距离,他的侧脸在档案室的光线里被勾了一道窄窄的边。

海盐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走到他对面,把桌面上摊开的卷宗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这么全……你什么时候整理的?”

“刚才。”

海盐张了张嘴,又闭上。他低头看着那些卷宗上已经被圈出来的标记——海虾的手指留下的,铅笔画的浅痕,轻轻的一条,沿着关键信息的边缘走了过去。

傍晚。出发前夜。

两人坐在档案馆后院的台阶上。

夜色很静,远处有虫鸣,潮热的海风从树梢穿过,带过来一点咸腥和香料的气味,搅在一起。

海盐靠在墙上,膝盖蜷着,下巴搁在膝盖上。他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地上的一片落叶,反复地翻转它。

“虾仔。”

“嗯。”

“你怕不怕?”

海虾坐在他旁边,隔着一拳的距离。他手里翻着一本旧笔记,但他翻页的速度很慢,像是并没有真的在看。

“……怕。”

“怕什么?”

海虾合上了笔记。“怕那片海,比我想象的深。”

海盐侧过头看他。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边。

“那你为什么还去?”

海虾把笔记放在膝盖上,“……因为你在。”

海盐的手指停止了翻动那片落叶,把它放在了地上。

空气里只有风穿过树梢的声音,远处的虫鸣,和两个人交错摆放的呼吸。

海虾侧过头看了看他——他看见海盐低垂的睫毛,在月光下微微翘起,尖端细得几乎看不见。

然后他收回视线,重新把笔记翻开。

又安静了一会儿。

海盐看着远处,忽然开口了:“虾仔,如果我死了——”

“你不会死。”海虾打断他。

“万一呢?”

“没有万一。”

海盐侧过头看他。“……你怎么知道没有万一?”

海虾也侧过头,月光落在两个人的眼睛之间,窄窄的一道亮色。“因为我会在你前面,我永远会为你兜底!”

海盐看着海虾,眼睛在月光下显得很深,像是藏着什么他没有说出口的话。

过了很久,他的声音悠悠传来:“……那你要是死了呢?”

海虾把笔记翻开,重新低头看。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从纸页后面传过来,很轻,。“……那你替我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