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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第九章 通县

六月初的暑气已经铺满了整个雍京。南宫祈婳在第二日午后,去了婵娟院。

母亲正在暖阁里看账册,旁边茶案上摆着一碟核桃酥,琴嬷嬷站在帘外,手里捧着一叠文书。南宫祈婳进去时,母亲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今儿倒是早。"

"来给母亲请安。"南宫祈婳在榻边坐下,随手拈了一块核桃酥咬了一口,目光落在那叠账册上,"母亲在看什么?"

"田产司那边递过来的京畿田亩册,让我过目。"母亲把册子合上,似乎并不想让她多看。但南宫祈婳注意到,那册子上露出来的半边页面上,写着一串地名和数字——田亩数、纳粮数、所属府邸,一一列明。"街上的茶楼里常有人议论田产买卖,我听着有趣,倒是想看看这个册子。"南宫祈婳笑了笑,母亲没有追问,只是把账册推过来一些:"你要实在想看,拿回去翻翻也无妨。只是别往外说。"

南宫祈婳接了册子。封面上写着"元熙十一年京畿田亩备案"几个字,墨迹端正。她抱在怀里,起身行礼:"多谢母亲。"

从暖阁出来时,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点。册子入手的分量比想象中轻,但她知道里面装的东西有多重。南宫祈婳在书房里坐了一整个上午,面前的桌子上摊着母亲那卷京畿田亩册,翻到通县那一页已经翻了三遍了。

她合上册子,站起来走了几步。窗外蝉声嘶哑,日头晒得院墙上的青瓦发烫,空气里浮着一层细密的薄热。听竹端了一碗冰镇梅子汤进来,她接过去喝了一口,酸甜的凉意从舌根漫到喉咙口,然后她把碗放下,对听竹说:"去备车,我要出趟门。"

听竹愣了一下:"小姐要去哪儿?"

"通县。"南宫祈婳转身进了里间,换了一件半旧的青布衣裳,头上只簪了一根素银钗,把妆台上那些首饰匣子都推到了一边。她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青布衣裳、素银钗、面色压暗了一层粉,走在大街上混进人群里,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听竹在门口站着,脸上带着"小姐你要做什么"的担忧,但南宫祈婳没有解释。她只说了句:"跟母亲说我去城外看看农桑市面。"

听竹犹豫了一瞬,还是去了。

南宫祈婳出门时带了一把油纸伞挡日头,袖中揣了一小块碎银子和那卷田亩册的抄录。她从丞相府后门出去,在朱雀街西口租了一辆不起眼的骡车。车夫是个沉默的中年人,说了"通县东乡"便不再多话,扬鞭赶了牲口出城。

出了城门,路边的人家和商铺渐渐稀了,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田垄。麦子已经抽了穗,青黄相间地铺开去,风过时麦浪翻滚,像一面绵延不绝的绸缎。南宫祈婳掀着车帘看了好一会儿,那些麦子有的高有的矮,颜色也深浅不一。她没种过地,但原身的记忆里有一些模糊的印象——长势齐整的麦田颜色应该大致均匀,面前这片田却被分割成好几块深浅不同的色块,像是种的人不一样、管的也不一样。

骡车走了将近一个时辰,车夫勒住缰绳:"姑娘,前面就是永康庄的地界了。"

南宫祈婳下了车。六月的日头照在头顶,晒得后颈发烫。她撑开油纸伞往前走了一段,脚下的路从泥埂变成了碎石,路两边是大片大片被田垄分割的土地。有些地里麦子长得齐整,有些地里麦子稀稀拉拉,还有几块地大片大片地荒着,干裂的土皮上只长了些枯黄的草。她放慢了步子。那些荒着的地跟田亩册上的记载对不上——册子上写永康庄名下计田一千七百亩,但眼前这些地至少有三成是空的,没种东西,也没人打理。

她沿着田埂往深处走。走了大约一里路,看见田边一棵老槐树下坐着一个人,瘦骨嶙峋的,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衫,手里捏着一根旱烟杆,没点,就那么捏着。南宫祈婳走过去,在老槐树的阴影边缘站住了。老人抬眼看了她一下,目光在她青布衣裳上停了一瞬,又落回面前那片荒地上,像看惯了一个人走近又离开,并不觉得稀奇。

"老人家,"南宫祈婳蹲下来,声音放得又轻又慢,"我跟您打听个事。"

老人没看她,目光还落在地里。"打听什么?"

"永康庄的地,怎么有那么多荒着?"

老人的手指在旱烟杆上摩挲了一下。他没有急着回答。风吹过田埂,把那片荒地上的干土吹起一层薄薄的尘雾,飘了一会儿又落下去。半晌他才开口,声音干哑得像砂纸蹭过木面:"荒地三年前就撂了。王家把地佃给人种,头一年还能收些粮,第二年地就开始薄了,第三年佃户跑了,地就空在这儿。"

"佃户为什么跑?"

老人终于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倦怠,又像是确认了什么。"租子涨了。头一年收三成,第二年收五成,第三年收七成。地越种越瘦,租子越涨越高,佃户算不过来这个账,就不算了。"

南宫祈婳蹲在那里,手搭在膝盖上。她想起田亩册上那一片齐整的数字——五千四百亩,三个名目下登记的田产,干干净净只有亩数和归属。册子上没写佃户跑了的事,没写地荒了的事,也没写租子翻倍的事。册子上的地是活的,种着粮食,养着人。而眼前这片地是死的,干裂的土皮在日光底下泛着白。

"那些佃户跑了之后去哪儿了?"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往北走的。边关那边缺人手,扛粮包、修工事,活苦,但管饭。比在这儿种地饿死的强。"

南宫祈婳把这句话在心里存了一遍。"老人家,您种这地种了多少年了?"

"四十年。"老人说,"打小王家的地就是王家的地,我来的时候是佃户,现在还是佃户。地换了三拨人来种,走的走了,散的散了,就我还在这儿。"他把旱烟杆抬起来在嘴边上沾了沾,又放下了,"姑娘,你打听这些做什么?"

"我有个亲戚想在这边租地种。"她说,"想先看看地力怎么样。"

老人听了,嘴角动了一下,那笑干干皱皱的,像枯叶被风卷了一下。"地力?这片地的地力早在三年前就抽干了。王家只管收租子,不管养地。你亲戚若来种,头一季还能收些,第二季就得倒贴。"

她蹲在那里,手心的汗被风吹干又渗出来,反复了好几次。然后她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田埂上老人手边的土面上。"老人家,多谢您。这地的事,我心里有数了。"

老人看了银子一眼,没有拿。他把烟杆放下,又说了句:"姑娘,这地的事你不该问。问了也没用。地是王家的,人是王家的,道理也是王家的。"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一些,"你要是真想知道什么,往东再走二里地,有一座废了的谷仓。谷仓底下的井,里面扔过东西。你来晚了,扔东西的人已经走了。"

他说完这句话,把旱烟杆重新捏起来,不再看她了。风从田埂那边吹过来,把他的灰布短衫吹得贴在了身上,又薄又旧的料子底下是两根细细的肩胛骨的形状。

南宫祈婳站起来,把那块碎银子往他手边又推了推。"老人家,银子您收着。"她没再多问,转身往骡车的方向走。走出去十几步,她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把最后那句话留给了风:"您说的那个谷仓,我记下了。"

她回到骡车上的时候,日头正走到头顶。车夫见她回来,从车辕上跳下来拍了拍灰,问:"姑娘,还去哪儿?"

"回城。"她说。

骡车颠颠簸簸地往回走。她把车帘掀开一条缝,看着通县的田垄一点一点往后退。那些荒芜的空地、那些稀稀拉拉的麦子、那个老人干哑的声音,还有他最后说的那句"谷仓底下的井,里面扔过东西"。她靠在车壁上,把那些东西重新过了一遍,像拼一副碎片很多的图——田亩册上的数字、荒着的地、跑了的佃户、往北走的边关、谷仓底下的井。每一片都小得不起眼,但拼在一起,轮廓是王家。

她回到朱雀街时已是午后。街上的热气蒸腾起来,混着油锅和炒货的气味。她在街口下了车,没有急着回府,而是绕到春晓阁后门,周娘子正在后院晒布,见她来了便放下手里的活计,迎她进了里间。

"郡主今日出城了?"周娘子端了一碗凉茶来。

"去了通县。"南宫祈婳接过来喝了一口,"周娘子,您认识的人多,通县那边有没有能打听到事的?不惹眼的那种。"

周娘子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盘算什么。"我娘家有个侄子在通县做货郎,各村都走,嘴也严。郡主想知道什么?"

"永康庄东边有一座废谷仓。谷仓底下有一口井。"南宫祈婳把凉茶碗放下,"我想知道那口井里面有什么。不用太细,能问到"那口井原来是谁家的"就行。"

周娘子听了这话,目光在女主脸上停了一息,然后移开了。她捻了捻袖口,声音压得比方才低了些:"郡主,通县东乡是王家的地界。您碰了地就罢了,碰了井……"

"我知道。"南宫祈婳说,"所以我不让府里的人去,只托您。您让侄儿去打听,不问别的,只问那口井的来历。问到了,托人递句话就行。"

周娘子看着她的碗里还剩半碗凉茶,又看了看她的脸,然后说了一句:"我让侄儿去问。郡主放心。"

南宫祈婳站起来,向她道了谢,从后门出去了。她沿着春晓阁旁边的小巷走回朱雀街主道,街上人声鼎沸,六月的日光把石板路晒得发烫,透过鞋底往上蒸热意。她穿过人群走上马车,车帘放下来的那一刻,她靠着车壁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马车拐过街角,往丞相府的方向走。她闭着眼靠在车壁上,手里攥着那一小把在通县田埂上带回来的土,干裂的土块在她掌心里硌出细细的纹路。

她想:田册上五千四百亩地,地是好的,人也是好的,但中间隔了一个"王家",什么都变了。那个老人说"地是王家的,人是王家的,道理也是王家的"——这句话她从田埂上带回来了,像一颗捻在手心里的小石头,现在还硌着她的掌纹。她攥紧那把土,然后松开。土碎了,从指缝间漏下来,落在马车的地板上,细细的一层灰褐色的粉末。她看了一眼那些碎土,没去扫,把车帘重新掀开一条缝。

通县的方向已经被街角挡住了,只剩下远处的天边有一片淡淡的青色山影,像画在纱上的。她又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合上了眼。她还没看到那口井,但她已经知道了井底下有什么东西。那个老人说"你来晚了,扔东西的人已经走了"——他来晚了,指的是什么?什么人扔了东西进井里?什么人走了?她没有答案。但她知道一件事:那口井不会自己说话,她得自己去看。

而去看之前,她还得先等到周娘子的回话。她靠着车壁,把手心里的土拍了拍干净,然后掀开帘子对车夫说:"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