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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第八章 门

南宫祈婳上午就到三味书铺了,老掌柜递给她一个布包,里头是十册《通典》,还有一册薄薄的手抄本,封面什么字也没有。

回到书房她打开那册手抄本。

第一页只有三行:

"账册是真的。你若有空,帮我查三件事:边军旧将周廷恩被贬后现在何处;户部库银入账册中有无'折色改征'项下的异常记录;王氏一门在京外置了多少田产。不用急。

扶楹被指婚的消息,是听雪从街上带回来的。

五月十五的午后,日头正烈,蝉声从院墙外的槐树上劈下来,噪得人心烦。南宫祈婳正在书房里翻一本旧县志,听雪从外面跑进来,裙摆上沾着灰,额上一层薄汗,手里攥着一张从春晓阁带回来的料子样纸,脸上却带着一种"有话要说又不知道该不该说"的神色。

"怎么了?"南宫祈婳放下书。

听雪把料子样纸放在桌面上,压低声音说:"小姐,春晓阁那边的人说,今早宫里下了旨。安信伯扶义家的那位扶楹小姐,被指婚给太子了。"

南宫祈婳的手指停在书页上,没有动。五月的日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在桌面上切了一道亮线,刚好落在听雪递过来的料子样纸边角上,白晃晃的。

"侧妃?"她问了一句。

"说是侧妃。"听雪点头,"旨意上说择吉日纳采,婚期未定。"

南宫祈婳把书合上了。书脊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她坐在椅子上没动,让那句话在脑子里慢慢过了一遍。扶楹被指婚了。皇后上个月在凤仪宫里对她说的那些话还留在她耳朵里——"太子也是个爱才的人""你若常来宫里走动走动,跟太子也谈谈诗说说话,想来也是好的"。她当时婉拒了。然后不到半个月,扶楹的旨意就下来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槐树上蝉声一阵紧过一阵,震得耳膜发痒。她推开窗扇,热风扑了一脸,混着晒过的树叶和泥土的气味,闷闷的。

"小姐?"听雪在身后唤了一声。

"还有什么别的消息没有?"南宫祈婳没有回头。

听雪想了想:"还听说太子殿下与王氏嫡女的婚约也定了,两家正在议日子。好像是……同一日下的旨。"

南宫祈婳的手指在窗沿上停了一下。同一天。扶楹指东宫侧妃,太子与王氏女定婚约,两道旨意同一天出宫门。皇后把两件事并在一起办,一封旨意安了武将的心,一封旨意锁了豪族的门。安信伯是边塞上回来的武将,手里有兵权,他的女儿进了东宫,那些刀就有人替太子握着。王氏是京中豪族,根基深、门路广,他们家的嫡女做了太子妃,钱和路就有了着落。一道旨意管兵,一道旨意管钱。皇后在下棋,两步并一步,走得又快又稳。

她转过身来,对听雪说:"知道了。你去歇着吧。"

听雪应了一声,退了出去。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那一片没完没了的蝉声。南宫祈婳走到书案前坐下来,把那本旧县志重新翻开,但目光落在页面上没有动。她在想扶楹。她只见过扶楹两面——一次是在朱雀街春晓阁门口,她穿着绯红裙子跟舒文吵架,嗓门又亮又脆;另一次是在百花宴上,她跳那支"叩月鼓",水袖落在鼓面上的时候,满场安静得能听见鼓皮颤动的余音。那个时候的扶楹还是一个可以为了衣裳跟人吵架、为了出风头当众跳舞的人。

她不知道扶楹接到那道旨意的时候,脸上是什么表情。她坐在窗边想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书架最上层抽出一本《大雍礼仪注》,翻到"纳采"那一节,看了几行。指婚、纳采、请期、册礼——一条路从头走到尾,中间没有一道门是能让走的人自己打开的。

她把书塞回书架,转身出了门。她没去别处,去了婵娟院。母亲正在窗下打络子,端午快到了,往年宫里要送五彩丝线编的络子,她每回都亲手编几条。南宫祈婳在她对面坐下,伸手拿起一条编了一半的丝线看了看,五色丝线在她指间转了个圈,又放回去了。

"今日安信伯府上接了旨。"南宫祈婳说。

母亲没有抬头,手上的络子还在编,指腹捻着一股红丝线穿过一根绿丝的缝隙,动作流畅得像小溪淌水。过了片刻她开口说了一句话:"安信伯的女儿进东宫了,王氏的嫡女也定了。东宫的门,开始往里面进人了。"

南宫祈婳点了点头。母亲知道她在想什么,所以没有问她"你怎么看",而是直接把那个问题又递了回来。

"那扇门,"南宫祈婳说,"是皇后开的。她把门开了一条缝,让一个武将的女儿先进去,又让一个豪族的嫡女跟着进去。她把门里面的人安排好了,再去问外面的人——你想不想进来?"

母亲手里的络子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了南宫祈婳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点什么,像是她没想到女儿会把这件事拆成这个思路来说。"你打算怎么办?"

南宫祈婳把那根五色丝线从桌面上拿起来,在指间绕了一圈。丝线有些涩,勒过指腹的时候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那扇门已经进了两个人了,里面还能站几个人?"

母亲没有回答。她把编好的半截络子放在桌上,伸手把那根被女主绕在指间的丝线抽出来,重新理平了,又放回那堆丝线里。"皇后这道旨意,不止是说给安信伯听的,也不止是说给王氏听的。"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她是说给你听的。她在告诉你:你上次在凤仪宫里说'还想在母亲身边多待两年',她听见了,她也听懂了。所以她不等了。她直接把位置给了别人。"

南宫祈婳看着那根被母亲重新理平的丝线。她忽然觉得,那个扶楹被指婚的消息,就像这根丝线——从表面上看只是一道寻常的赐婚旨意,但你顺着它往里摸,会发现它连着更多的线,线的另一端攥在谁手里、往哪个方向扯,得仔细看了才知道。

"女儿知道了。"她站起来,向母亲行了一礼,转身出了婵娟院。

回自己院子的路上,她走得很慢。五月的暑气正盛,廊下被晒得发烫,树影在青砖地上晃动,细碎的日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她鞋面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步,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踩在青砖缝里。她在想母亲方才说"她把位置给了别人"的时候,语气是平的,没有失望也没有愤怒。母亲只是把那个事实放在她面前,像放一只倒扣的碗,碗底下扣着什么,让她自己掀开看。

她走到自己院门口站住了。听竹正蹲在院子里给那棵桂花树浇水,见她回来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小姐,春晓阁周娘子又送了料子样纸来,说是新到的湖绸,请您过目。"南宫祈婳点了点头,进了书房。桌面上确实放着一张新样纸,她拿起来看了看,湖绸的质地细腻,泛着淡淡的银白色,像月光落在水面上。她看了两息,把样纸放在一边,提笔写了一封信。

信很短,只一行字:"东宫添了新门。门里的人,我不认识。"她把信用蜡封了,封口没有落款,只压了一枚极小的印——一个小小的"云"字,是原身的旧印,还留着没换。她叫了听竹进来,把信递给她:"送到三味书铺,交给老掌柜就行。"听竹接过信走了。南宫祈婳站在窗口,看着听竹的身影出了角门拐进巷子,然后收回了目光。

她知道这封信会送到那个人手里。她也知道他看了之后会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意思:太子党在收网了,一次收了两个人进去。而她想告诉他:她还在门外面。上次他问"要不要一起",她没答,但他收网的速度却比她答得快。

她坐在窗边,蝉声还在响。她安静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来——扶楹在百花宴上跳完那支舞的时候,全场都在鼓掌,她站在人群中间,额角有薄薄的汗,脸上那种"我跳完了你们都看见了"的神气,亮闪闪的,像刚磨过的铜镜。那时候她大约还不知道,自己有一天会接到一道从头到尾不会问她愿不愿意的旨意。南宫祈婳把桌面上那根五色丝线拿起来,在指间绕了一个环,又放回去了。

她还没想好下一步要做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东宫的门正在一扇一扇地关上。她如果不走进去,就得自己开一扇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