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床
入冬了。东宫的暖阁里烧了地龙,被子也是厚棉花的,但念安每天晚上钻进去的时候,脚还是凉的。碧荷试过用汤婆子,念安嫌硌脚。后来她试过用自己先焐热,但她是大人,焐出来的温度不对,念安说太热了,像被烤过的石头。
阿蘅来暖阁的第二个月,念安睡前去摸被窝,还是凉的。他说,阿蘅,你过来。阿蘅走过来,站在床边。念安说,你先躺进去。阿蘅愣了一下,没有问为什么,褪了外衣,只穿着中衣,掀开被子钻了进去。被窝很凉,她缩了一下,但没有出声。她躺平了,手脚伸展开,像一块被放进冷水里的棉布,正在慢慢浸透。
念安坐在床边,看着她。她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像是也在等那凉意褪去。过了好一会儿,被窝里有了暖气,是从她身上传出来的。念安伸出手,摸了摸被面,温的。他说,好了,你起来吧。阿蘅掀开被子,从里面退出来。她低着头穿上外衣,动作很快,像是不想让念安看见她被焐热的脸。
念安躺进去,被窝是暖的,暖得很均匀,像是整个人都被轻轻地焐热了。他没有再说脚凉,也没有再让阿蘅给他塞汤婆子。他把被子裹紧,脸埋进枕头里,过了一会儿,他说,阿蘅。她应了一声,殿下。念安说,你的被窝也是这么暖的吗。阿蘅说,奴婢的被窝没有地龙,是冷的。念安没有再问。
第二天夜里,念安又说,阿蘅,你过来。她又褪了外衣,钻进去,躺了一会儿,起来。第三天,第四天,她都没有问为什么。每天晚上做完自己的事,她就在床边等着,等念安看她一眼,或是说一句“你过来”。她褪了外衣,躺进被窝,暖好,起来,穿好衣裳,退到外间。然后第二天,她又等着。
碧荷知道了这件事。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有一天晚上她站在门外,看见阿蘅从被窝里出来,低着头穿外衣,头发被蹭乱了,她用手拢了拢,又放下来。碧荷没有进去。
赵衡也知道了。他没有说出来。那天他来找念安,念安正在暖阁里写字,阿蘅站在旁边,端着一碗热茶。赵衡的目光在阿蘅身上停了一下——她的脸有些红,像是刚从被窝里出来时的余温。赵衡移开了目光,转向念安。他说,殿下,明日要考《千字文》。念安说,我知道。赵衡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走了。
夜里,念安躺进被窝,还是暖的。阿蘅已经在外面躺下了,这一次他听见了翻身的声响。很小的声音,像是她自己也意识到自己不该翻身,又停住了。念安在黑暗里睁着眼睛,他忽然发现,被窝是暖的,外面是凉的。中间隔着一道墙,墙很薄,风穿不过来,但他知道她在那一侧,她也在等。
他喊了一声,阿蘅。外间没有回应,但翻身的声响停下了。他等了一会儿,又喊了一声,阿蘅,你睡了吗。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从外间传过来,像是贴在被子上说的,还没有。念安说,你的被窝暖不暖。阿蘅说,奴婢多盖了一层,不冷。念安没有再说话。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地砖上,沿着两道门槛慢慢爬向外间。念安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他说,阿蘅,你明天也过来。她应了一声,像是已经知道,像是已经等着了。窗外的枣树叶子落光了,风穿过枝丫的声音干净而稀疏,像是有什么话终于被说完了,又像是正在等着下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