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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有些事第一眼就注定

翁雪晴在剧组的人缘很好。她是那种不需要刻意社交就能跟所有人混熟的人。化妆师喜欢她,因为她在化妆间里总给大家点奶茶;场务小哥跟她称兄道弟,因为她记得每个人的名字,不拍戏的时候穿个肥肥的羽绒服蹲在路边玩手机,没有一点女演员的架子。她跟肖战最熟。他们的对手戏最多,收工后经常一起蹲在路边吃盒饭,她喜欢点外卖,两杯奶茶,一杯自己的,一杯搁在肖战的剧本旁边,也不问他喝不喝,搁下就算完事。

肖战确实只把她当妹妹。翁雪晴比他小四岁,刚出科班,第一次拍电影就是跟孙导合作,紧张得每天在片场背台词背到半夜。肖战有时候看她在监视器前面来回踱步,就会走过去说一句“来吧,我们走一遍”,她眼睛立刻就亮了。他不是傻子,知道她喜欢他。她看他演戏时的眼神、给他带奶茶时斟酌着小料的细节、偶尔说一句“肖老师你觉得我怎么样”然后立刻笑着岔开话题——这些他全看在眼里。但他什么都没接。不是因为她不够好,是因为他现在的状态不可能回应任何人。他把所有的分寸都控制在“哥哥”这个角色里,关心但不越界,温和但不暧昧。翁雪晴大概也感觉到了。她的感情被礼貌地接住了,又被稳稳地放在了一个安全距离之外。

临近杀青,剧组进入了最后的赶拍阶段。肖战那天拍完最后一场内景戏,正在化妆间卸头套,场务小哥跑进来说外面有人找。他换上自己的衣服走出去,在走廊尽头看见了仰云颐。

她站在片场侧门外,穿着一件白色的风衣,头发比上次见面时剪短了一些,齐肩,发尾微微内扣。手里是她常用的那款戴妃包,和以前一样精致得体,但眼下的青痕遮瑕没有完全盖住。肖战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愣在原地。

上次见她是三个月前。那时候她又一次跟他表白,他再一次婉拒了。她气得红了眼眶,说“肖战你永远都是这样”,然后摔门走了。之后她没有再来找他。以前每次闹别扭,都是她先消了气又找回来,肖战就顺着台阶哄她,请她吃饭,陪她逛街,慢慢把关系拉回到朋友的安全区。但这次她没有回来。他也就没有去哄。不是他狠心,是知道这一次再哄,就是耽误她了。

肖战没想到她会来横店。

仰云颐看见他愣在走廊里,笑了一下。“怎么,不认识了?”

“没有,”肖战回过神来,“你怎么来了。”

“刚好来横店看一个朋友,听说你在拍戏,顺道来看看你。”她说得很轻巧,和他预想的一样。但她下一句话就不轻巧了。她看着他,嘴角那个笑容还挂着,语气却淡了下来:“肖战,这次我没来找你,你就真的没有找我。”

“我们找个地方说话吧,”他恢复了镇静说,“这里人来人往的。”

他把仰云颐带到了停车场。两个人坐进他的车里,车窗外的暮色正在变沉。她没有拐弯抹角,坐下之后就开口了。

“肖战,我们到底算什么?”

肖战看着外面车库灰色的墙,想了很久才说:“你是我很感激的人。”

“感激。”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里是一种被验证了的不甘心,“你知道我不是为了这个。你觉得我哪里不好?”

“你很好。你真的很好。没有你,我走不到今天。”他说。他想起三年前那个冬天,自己还是一个在横店跑龙套的小演员,穿着不合身的戏服在镜头边缘走来走去,一句台词都没有。那时候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也没有人在乎。是仰云颐在一个饭局上看到了他的资料。那时候她家旗下的院线正在扩张,需要跟一些新人演员合作做路演,她看完照片,说了一句“这个人挺好看的,让他来试试”。他后来才知道,那天饭局上有七八个新人资料,她第一眼就定了他。如果没有她那一句话,他可能现在还住在横店附近三百块一个月的地下室里,每天排队等群演的名额。

“好几部戏,都是你帮我推的。前年合约出问题,是你爸的律师团队免费帮我打官司。我爷爷刚查出来的时候,床位是你帮我联系的。”他看着她的眼睛,把这些事一件一件说出来,他记得太清楚。

仰云颐听着听着眼眶就已经红了。像是早就知道答案,只是想听他亲口说一遍。

“但是我们没有可能。”

她沉默了一会儿。车窗外有人走过,脚步声在停车场的水泥地上远远地响了几下又消失。她问了一句:“是不是因为那个女演员?叫翁什么——”

“你是说翁雪晴?不是。我跟她就是普通朋友,她比我小,我把她当妹妹。你不要想多了。”肖战说。仰云颐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她信了。因为她了解肖战。他如果真和那个女演员有什么,也不会故意瞒着她。

“那是因为你现在不需要我了吗……”她低下头,手指在包带上慢慢收紧,“你进了孙导的戏,你成立了工作室搬到了嘉禾,你不需要打官司,也不需要我帮你推本子。所以你可以不用再见我了。对吗?”

“和那些无关。”肖战说。

“和什么有关?”

肖战没有回答。他怎么说?说他的合约在盛和名下,他拍的戏、爷爷的治疗方案、银行卡里的余额,全取决于一个叫王一博的人?这是事实,但这不是最让他开不了口的那个事实。王一博权势滔天是真的,但这个人是好是坏、是冷是暖,他已经分不清了。他的感情不归自己管,因为他已经自己走到了笼子里,回不了头了。

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把车里的空调风叶转低了一点,这样就不会直吹着她。

“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他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些,“你穿了一条鹅黄色的裙子,过来跟我说话,说看过我的资料。”

仰云颐的眼眶还红着,但嘴角弯了一下。“你那天特别客气,一直在说‘仰小姐’。我说别叫我仰小姐,叫我云颐。你死活不改。”

“你帮了我那么多,我连叫你的名字都叫不出口。”肖战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不是因为你不好。是因为你太好了。好到我每欠你一次,就更不知道怎么还你。”

他终于转过头来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闪躲,没有愧疚,只有一种被生活磨出来的、很钝的疲惫。但他把话说完。

“但是有一个人,”他说,“他给我的东西更多。他也没问我想不想要。我以前以为欠他的可以还,用钱,用条件,用期限。后来我发现,我还不了,也不想再琢磨怎么还了。我接受他,就像接受天气预报说明天会下雨一样。你问我为什么是他。我也不知道。但有些事,第一眼就注定了。”

“我知道你对我好,你从来没有要求过我什么。所以我更不想骗你。”

他说完,仰云颐哭了。眼泪一颗一颗地从眼眶里掉下来,落在她米白的大衣上,晕出几个深色的圆点。肖战叹了口气,从扶手箱里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她没有接。他把纸巾轻轻按到她手里,然后倾过身子,给了她一个拥抱。原来从未开始过,就已经是告别了。她的手抓着他的衣袖,把脸埋在他肩膀上,肩膀不住地发抖。

过了很久,她的眼泪止住了。她直起身子,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拿出粉饼开始补妆。停车场亮着昏黄的灯,她看着粉饼镜子里自己红红的眼眶,慢慢地笑了。是那种觉得有点不好意思的笑。

“肖战。”

“嗯。”

“你以后要是红了,得还我一个大人情。”

“好。”

“不准比我先结婚。”

“好。”

她又笑了一声,把粉饼合上放进包里。肖战替她开了车门,她下了车,风衣的衣摆在夜风里轻轻地浮动。她没有回头,沿着停车场的车道往外走,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声音越来越远,直到被夜风吞没。

肖战靠在车门上看着她离开的方向,心里有什么东西跟着她的背影一起沉了下去。

他偏了一下头。这才看到林剑站在停车场不远处的一根柱子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站姿端正,一丝不苟,像是在那里等了很久。

肖战深吸一口气,把脸上的表情整理好,走过去。“林剑,有事?”

“工作室下一季度的预算方案需要过目签字。”林剑把文件袋递过来,“我正好来横店处理一些备案,顺道带过来。”

肖战接过文件袋,从里面抽出那几页纸。停车场昏暗的灯光下,他翻了两页,密密麻麻的科目和数字分列两栏。顾沅清上周在电话里提过这事,他没想到是林剑亲自送过来。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点了点头。“没问题,我确认了。”

他把文件签好装回袋子里,还给林剑。公事说完了。他站在车旁边,看着林剑把文件袋收回公文包,手指在裤缝边上轻轻敲了两下。

“刚才那位是仰小姐,”他不由自主说,“是我的一个老朋友。她过来探班,我们有些话要说清楚。以后应该不会再见了。”

他说完这句话,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解释什么。他跟王一博的关系从来不需要他忠诚,但他还是解释了。

林剑看着他,似乎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公文包合上。

“肖先生,我不是王总的传声筒。”他淡淡道,“不过,没有什么是王总不知道的。”

肖战脊背发凉。他站在原地,看着林剑对他微微颔首,转身走向停车场另一头。他一个人在车旁边站了很久。他不知道王一博在横店到底有多少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