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太后
王一博神色寒了几分,“后空之事,儿臣自有安排,就不劳烦母后操心了。若母后再无其他事,儿臣告退。”
这次不等她再语,头也不回的走。
沈太后紧盯他离去的背影,握在手中的茶盏几乎捏碎,恼怒地往案上重重一放,“陛下真是本事见长,愈发不把哀家放在眼里了。”
贴身嬷嬷素秋上前轻抚她后背,为她顺气,宽慰道:“陛下跟娘娘相处的时日少,不懂得娘娘的良苦用心,日后他总会明白的。”
沈太后哼道:“他去颐和宫倒是勤的很,若哀家不请他,哪会踏入这玉坤宫。”
前尘之事,这宫里谁人不知,陛下到底在荣太妃膝下养了五年,就算他日日往颐和宫去,旁人半句没资格。
沈太后也自觉失态,自己理顺了气,倒是想起来今日叫王一博前来的事由,略显疲惫扶额,“素秋,去太医院把那新来的院判叫过来,哀家这会儿头疼的厉害。”
“是。”素秋嬷嬷不敢耽搁,领命速速赶去。
……
太医院来了个年轻俊秀院判的消息不胫而走,各宫宫女以自家主子身子不适,前来抓药的由头纷纷挤入太医院。
一时间,太医院门庭若市。
那些个阶级低的宫女,远远的瞧上一眼便也满心欢喜。
太医院的其他医官们见状,目光更加鄙夷,背地交头接耳:“真是恬不知耻,靠着一张皮相挤走刘院判,我瞧着就是一个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实在可恨!”
“可不是嘛,估计这谄媚逢迎的手段也是高明,哄迷了陛下。”
一人理智道:“再怎么说也是陛下亲封的,诸位还是少说点吧。”
众人冷哼一声,甩袖各自散去。
一宫女给主子领完药,却不愿意离开,凄楚可怜咬唇坐下,哀声道:“院判大人,可否也给奴婢瞧瞧?”
就算是帝王和太后身边伺候的宫人,也是没资格请院判看病的。
肖战心里不在乎这些尊卑规矩,含笑比出一个‘请’的手势,请她落座对面。
宫女捂着心口,一副我见犹怜,“院判大人,奴婢心口乱跳不止,气息难出,是何病症?”
肖战指尖搭在她腕上,见她眼含春水,面红耳赤,被他指尖相触的地方微微发颤,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于是当即收回手,笑容淡下,“这位姑娘心脉偏急,心神浮越,此症并非疾病,应是内心烦扰过多。夜时点些定神安志的香薰,平心少思,如此便可。”
这是叫她少做梦?
宫女跺脚气道:“真是不解风情!”
“院判大人能否也给奴看看……”
有一就有二,余下的宫女们见状,纷纷挤上前,央着肖战看诊。
素秋嬷嬷到时,险些进不去,当下一喝:“一群懒碲子,都不用做活了是吧?小心我告到你们主子面前,刮你们一层皮!”
宫女们惶恐,瞬时作鸟兽散,生怕慢一步就被素秋嬷嬷记下脸。
清静了,素秋才得以见到肖战的面容。
她暗暗打量,眸中隐隐不屑。如此年轻稚嫩,怎担得起院判一职?
翻了一下眼皮,语气淡凉道:“想必这位便是院判大人了?太后娘娘宿疾又犯了,请您过去瞧一瞧。”
太后?
肖战怔然,记忆中那个深居简出,面上总是一副不喜不怒,淡视一切的前时沈皇后?
素秋见他发愣,不悦道:“怎么,老奴还请不动您了?须得太后娘娘来请?”
肖战大惊,“嬷嬷言重了,下官这便收拾。”
玉坤宫。
沈太后喜静信佛,殿内香炉焚的佛香,味道细弱,于四周弥散萦绕鼻间,使人不由松了心神。
殿内里摆设素净,不似别处繁丽奢靡,反而透着沉肃端庄,犹如沈太后其人,静而自威。
正座,沈太后一手支着脑袋闭目,一手捻着佛珠。
身后两名宫人,一人为她揉捏肩颈,另一人轻揉她两侧太阳穴。
她眉头紧锁,想来这些手法并无用处。
肖战一路低敛眉眼,到了殿中央,立即跪拜行礼,“微臣叩见太后娘娘。”
沈太后懒懒睁眼,挥手屏退身后宫人,素秋立马上前替了她们的位置。
沈太后一双无波无澜却带着不容轻视威仪的淡眸,缓缓落在肖战身上,打量他片刻才悠然道:“起来吧。”
“谢太后娘娘。”肖战起身,垂首立在原地,能感受到沈太后投来的端详视线。
未得传唤,他不敢逾矩。
殿内一时静若止水。
沈太后瞧着这张脸,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脑中浮过一个模糊的场景,
瓢泼大雨,一名少年跪于宫门外,脑袋一下接一下重重往下磕,额前血经雨水冲淋,在他周身漫开一片红泽。
“皇后娘娘,求您救救五殿下吧……”
沈太后垂眸,再抬眼时,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便被她撇了下去。
“你便是肖战?”
说着目光定于他额前,想探探是否有旧伤。
可那上头,平整光滑,半点瑕疵也寻不出。
她轻嘲一笑,果然是自己想多了。
一个乡野村夫,她怎会识得?
“哀家听说你医术精湛,陛下甚至破格许你入了太医院。你上前来,给哀家瞧瞧,这头痛之症,如何治。”
肖战绷着一根弦,不敢怠慢,拱手一礼便上前诊脉。
沈太后腕上覆了一层素绢,隔着一层布,脉象显现不细致,是以费了些时间。
半炷香后,肖战收回手起身,躬着身子回禀:“太后娘娘这病症,应是少时产后虚羸,多思忧虑导致。”
“娘娘白日里可佩戴抹额,能抵挡些凉风入侵。”
“微臣先给太后娘娘针灸祛风散寒,再配合按摩手法。”
“平日里要多食补气血的膳食,比如羊肉,乌鸡,黑米,红枣……”
“稍后臣会列一份清单,”他转眸看向素秋,“望素秋嬷嬷根据臣所拟的单子,照顾太后娘娘的饮食。”
沈太后淡淡瞥他一眼,“这样可能根除?”
肖战摇头,如实回答:“此症年岁太久,早已根深蒂固。恕微臣医术不精,只能替娘娘缓解,而无法根除。”
沈太后这病症的由来,肖战多少知道些。
早年间曾听宫人议论过,沈太后怀三皇子之时,被人冲撞刺激,动了胎气,不足月便诞下三皇子。
生产当晚大出血,险些一尸两命。
不足月的孩子本就体弱,三皇子未及满月便不幸夭折。
沈太后痛不欲生,又偏阴雨连绵,强撑着虚弱身子送三皇子下葬。
身子亏空加上失子之痛,自此留下严重病根。
后面休养几年,又怀上三公主。只不过三公主也是命薄,五岁那年意外溺毙。
到如今,膝下只剩长公主。
接连的打击,沈太后病症愈发严重,前些年更是见不得一点风,经刘院判诊治多年才有所好转。
“呵。”沈太后语带薄嘲:“你这诊断倒与刘院判毫无二致,想来效果也一样。”
言毕她疲惫地闭上眼,对肖战道:“你下去吧。”
“陛下真是糊涂了。素秋,你明日将刘院判请回来。”
肖战垂于两侧的手悄然捏紧,当即跪下,“微臣恳请太后娘娘,给臣一次机会。若半年之后,娘娘的症状还是无半分好转,臣愿凭娘娘随意处罚。”
他费尽心力入宫,所求之事,不过是陛下安然一世,还未给陛下进行医治,怎能就此被逐出宫门?
沈太后眉心一动,她漫不经心睁眼,似笑非笑道:“年轻人到底年轻气盛,舍不得这身官袍。哀家不知你用了何手段一步登天,不过看你有几分野心的份上,哀家可以给你这个机会。不过……”
她话音一顿,冷冷斜他一眼,语气寒冽道:“倘若半年之后,哀家的病症并无改善,你这脑袋留着也是无用了!”
“这便是你不知天高地厚的代价。”
肖战垂眸敛眉,心知沈太后对于他误会偏见颇深,却不打算解释,态度愈发恭敬:“微臣自当竭尽全力。”
……
肖战先给沈太后施针,一炷半时辰后拔出,再进行按摩。
一套手法下来,沈太后眉头舒缓不少,看向肖战的眼神也和缓了几分,“你这手法倒是比刘院判舒适许多,哀家且信你一回。”
肖战笑笑,“微臣多谢太后娘娘。臣会将这套手法教于素秋嬷嬷,日后娘娘痛症再犯,嬷嬷即可按照此法为娘娘按揉舒缓。”
沈太后和素秋微微惊讶,这可是他的独门医术,居然轻易传授给外人?
沈太后刚对他升起的一丝好感瞬间打回谷底,眼中又凝起轻蔑。
真是为了往上爬,老祖宗代代相传下来的秘籍,也可以当作登天梯子,轻易传教送人。
心里只觉一阵厌烦,凉声道:“哀家今日乏了,你下去吧。”
“是。”
待肖战出了玉坤宫,金光笼罩在身上时,他暗暗松了一口气。
说来也奇怪,面对沈太后时,内心总无端生出一股紧张感。不是对于上位者的恐惧,更像是,对长辈的那种拘束不安。
或许,是因为五皇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