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你在我就不怕
14、你在我就不怕
海盐站在原地,攥着那张图,看着海虾走回铁皮柜那边继续整理卷宗的背影。
耳朵的红晕一直无法消散,人在尴尬的时候就会找点事情做,他把那张地图又摊开了,随便指着一条路说。
“……那这条路,上面写的什么?”
海虾没回头,“你想知道的话,明天就再趴着看。”
海盐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哑火了。
………
傍晚。收工。
两人走回宿舍楼。海虾走在前面,海盐跟在后面。到二楼转角的时候,海盐停下来。他路过海虾房间门口,门半敞着,海虾背对着他,正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他的肩胛骨的轮廓在薄衫下面隐约浮出来,海盐站在门口,看着他的后背。
海虾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手停了一瞬,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原本快要滑下来,被他压住了。然后只听他说:“站在门口干什么。”
“没干什么。”
“早点休息。”
海盐站了一会儿,暮色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把地板染成暖橘色。他正要转身,海虾的声音又响起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用一种很淡的、像是随口一提的语气:“明天早饭,还是你请。”
海盐站在门口,对着他的后背笑了一下。“行。”
第二天早上,海盐推门进食堂的时候,海虾已经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了。
面前一碗粥,一双筷子,他在人一起吃饭。,
张海盐在他对面坐下,从口袋里摸出昨天一枚硬币,按在桌面上推过去。
“虾仔,这是我请你的早饭钱。”
海虾低头看了一眼,退回去“……我说的是‘你请’,不是‘你还钱’。”
海盐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那枚硬币,又抬头看着海虾,“那你想要我怎么请?”
海虾把粥碗往他面前推了推。“……放着。”
海盐看着那碗粥:“这碗算我的,下次的也算我的。”
说着他低头喝粥。“——反正你也跑不了。”
南洋的天气看起来很好,但是到处都是潮热,张海虾声音沉沉的“嗯”了一声。
……
上午,档案馆。
管理员把一摞卷宗放在桌上。“盘花海礁案。近一年厦门到马六甲航线失踪了七艘船,南洋海事衙门那边催得紧。你们先梳理卷宗,找出规律,把线索理清楚。”
他把卷宗推过来就出去了。海盐翻开第一页,眼睛亮了:“盘花海礁,这个名字怎么有点耳熟?”
“……”
海虾接过另一本卷宗,翻开,目光落在纸面上。
“……听过。”
他合上卷宗,手指压着封面。“船到那片海域就消失了。没有求救信号。没有残骸。”
他抬眼看了海盐一眼。“你怕不怕?”
海盐歪着头想了想。“……怕什么?”
“怕死。”
“你在我就不怕。”
海虾的手指在封面边缘停了一下,才把那本卷宗推过去,和海盐面前那本并排放着。
“……那你坐下,一起看。”
两人并排坐在档案室的桌前。
卷宗摊了一桌子旧报纸、手写记录、航海日志混在一起,有的纸页已经泛黄发脆,边缘卷起。
海盐翻得快,翻完一本就往前推,嘴里也不停:“这条船是去年三月失踪的,船员名单十五人……这条是六月,也是十五人……又是一条,还是十五人,”
海虾的目光在纸面上停留的时间比海盐长一倍,手指偶尔在某一行的下面滑过去,像是用触觉在确认什么。
海盐翻到第三本的时候,海虾忽然开口了。“你看这条。”
他把一本旧报纸的合订本推过来,指尖点着边栏上的一小段报道。字体比正文小一号,像是被编辑随手塞进去的补白,挤在广告和讣告之间,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海盐凑过去看。海虾的指尖点着那行字:“‘据生还渔民称,盘花海礁附近大雾中曾见礁石上站立人影,形似垂头。因天气恶劣,未能靠近确认。’”
海盐读了一遍。“……人影?垂头?”
“嗯。”海虾说,“这不是海难。”
海盐侧过头看他。他的肩膀挨上了海虾的肩膀,两人的身影交叠在一起,两人都没挪开。
“是人祸。”海虾说。
“你从哪儿看出来的?”
海虾翻到下一页,把同一期报纸上的另一篇报道指给他看。
“同一天,同一片海域,有一艘货船失踪了,这篇没提礁石上的人影,但失踪的时间重合。如果只是海难,不会有人在礁石上站着。有人在船上,在船沉之前,被放到了礁石上。”
海盐低头看着那行字,又抬头看海虾。他的肩膀还挨着他的肩膀。
“……所以你是说,有人把船弄沉了,然后把船上的人处理掉了?”
海虾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卷宗里少了一份,失踪那艘货船的船员名单。”
“你怎么知道少了?”
“因为年份、吨位、航线全对得上,但七艘船的失踪记录里,没有一艘提到那艘货船的名字。”
海虾说,“有人把它的记录抽走了。”
海盐张了张嘴,又闭上。他低头重新看那条补白,目光停在那八个字上,礁石上站立人影,形似垂头。他忽然觉得那行字在纸页上像一条埋伏了很久的线索,正在等一个能认出它的人。
午后的阳光从高窗照进来。档案室里很安静,只有翻页的声音。
海盐趴在桌上,脸枕着手臂,呼吸慢慢变深了,他睡着了。
海虾翻了一页卷宗,听见那边的呼吸变了节奏,停住了。他偏过头。
海盐趴在桌面上,后颈露出来一截,被阳光照得发亮,能看见薄薄的皮肤下面淡青色的血管。他的左手垂在桌沿下面,那根约束带从袖口滑出来,在光里泛着温润的深褐色。他的手指自然蜷着,指节微微发红,像是刚才还握着笔,笔落下了,手指还没有完全松开。
海虾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他放下卷宗,站起来,把自己的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绕过桌子,走到海盐身侧,把外套展开,轻轻披在了他肩上。
张海虾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把他弄醒,外套落下来的那一刻,海盐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他的手指在睡梦中蜷了一下,然后不动了,呼吸重新变得平缓,像是他知道有人在他旁边。
海虾站了一瞬。他的视线落在他露出来的那一截手腕上的束缚带,看了片刻,然后坐回原位,重新翻开卷宗。
他翻页的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手指压着纸角,尽量不让纸张发出声响。
午后的阳光在桌面上慢慢移动,从他那一侧移到了海盐那一侧。他翻完了一本卷宗,又翻开下一本。
海盐醒来的时候,档案室的光线已经偏了。
他动了一下,肩上有东西滑落,他低头,看见自己的肩膀上搭着一件外套。深灰色的,领口有一道磨过的痕迹,是海虾的。他坐直了,外套从肩膀上滑下来落在他膝上。他攥着那件外套的领口,没有立刻放下来。
海虾坐在对面,正低头翻卷宗。他没有抬头,沉声问:“醒了?”
“……嗯。”
“你睡了四十分钟。”
海盐低头看着膝上的外套。布料上有洗衣粉的味道,还有一点淡淡的、海虾身上特有的那种干净的气息。“……虾仔,你为什么不叫醒我?”
“卷宗还没理完,你醒了会分心。”
这是变着花样说他闹腾,他撇撇嘴,似乎还有起床气,没有没有反驳。
好半天他才出声。
“真的是,虾仔……你怎么知道我醒了就分心?”
海虾的视线还落在卷宗上。“因为你醒了会说话,说了话,会问我问题。问了问题,”他停了一下,“我会回答,回答了,就不看卷宗了。”
海盐坐在椅子上,看着张海侠低头翻卷宗的侧脸。他的睫毛在午后的光里垂着,下颌线被阳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边。
海盐低头,把自己的袖口拉了拉,盖住了那根约束带,然后站起来。
“……外套还你。”
“放那儿就行。”
海盐走过去,直接把外套批在张海侠的身上,布料上还有一点他睡觉时蹭上去的温度。
张海虾的手指顿了顿,翻看资料的手停下,抬眸望向身边的人,他的眼睛亮亮的,满满都是眼前的人,就好像盛满了生辰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