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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世子给我糖

林惊羽那双总是带着三分戏谑的眼睛落在温筠身上,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玩意儿。

他随手将那方价值不菲的洮河绿石砚往书案上一丢——引得姜时昀赶忙扑过去接住,生怕摔了——自己则踱步到温筠面前,微微俯身,凑近了打量。

温筠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混合着一种松木与皮革交织的凛冽香气,与姜时泽身上那冷冽的沉水香截然不同。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垂着眼,将茶盘举高了些:“二公子,您的茶。”

姜时昀接过砚台,松了口气,这才想起介绍:“林世子,这是阿筠,在我这儿帮衬些杂事。阿筠,这位是镇北侯府的林世子。”

林惊羽仿佛没听见,依旧盯着温筠,唇角弯起一个玩味的弧度:“阿筠?哪个筠?‘云’还是‘竹子’那个‘筠’?”

温筠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低声道:“……竹字头的筠。”

“竹啊,”林惊羽直起身,抱着手臂,语气懒洋洋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追问,“多大了?”

温筠抿了抿唇。这个问题让他瞬间想起了雪地里的冰冷,和全家三十七口倒在血泊中的画面。他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声音更低了:“……七岁。”

“七岁?”林惊羽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嗤笑出声,伸手毫不客气地揉了揉温筠的头发,力道不轻,带着点捉弄的意味,“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成天板着个脸干嘛?跟个小老头似的。”

他这动作太过突然和亲昵,完全超出了主仆的界限,甚至带着点对待猫狗般的随意。温筠身体一僵,一股混杂着屈辱和不适的感觉涌上来。他下意识地偏头想躲开,却又强行忍住。他知道,这些人,无论是姜时泽还是林惊羽,都可以随意决定他的生死,揉一下头又算得了什么?

但他终究只是个七岁的孩子,心性再如何坚韧,被如此对待,委屈和一丝恼怒还是难以抑制地冒了出来。他低着头,没人看得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极小声地、带着点不服气地嘟囔了一句,含混不清,像是裹在喉咙里:

“……才不是小老头。”

那声音很小,带着孩子气的软糯,却又硬邦邦的,像颗裹着硬糖衣的小石子。

“嗯?”林惊羽耳尖,捕捉到了这细微的抗议,他非但不恼,反而像是被取悦了,笑得更加张扬,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嘿,还敢顶嘴?小东西脾气倒不小。”

他说着,竟真的从他那绛红色锦袍的袖袋里摸索了几下,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随手塞到温筠手里:“喏,拿着。城南徐记的松子糖,甜得很。小孩子家家的,就该多吃糖,少摆臭脸。”

那包糖带着林惊羽指尖的温度和一点淡淡的松木香气,落在温筠冰凉的手心里,沉甸甸的,又轻飘飘的。油纸包裹得并不十分整齐,透着这位世子爷随性的作风。

温筠彻底愣住了。他设想过林惊羽的各种反应,或许是继续嘲弄,或许是置之不理,却独独没想过,会是一包糖。

一包……糖。

在温家未覆灭时,这种精致的点心他或许并不稀罕。但流浪的那段日子,饥寒交迫,一块硬如石头的窝窝头都是奢望。进入相府后,更是与这些甜腻的、属于孩童的、代表着无忧无虑的物事绝缘。

这包糖,像一个突兀的、不合时宜的符号,猛地撞进他充满仇恨、隐忍和算计的世界里,搅起一片混乱的涟漪。

他该怎么做?像拒绝姜月柔的药膏一样,恭敬而疏离地拒绝吗?可林惊羽不是姜月柔,他性情难测,拒绝会不会引来更大的麻烦?还是该感恩戴德地收下?可这算什么?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还是这位世子爷一时兴起的、对“小玩意儿”的施舍?

姜时昀在一旁看着,也有些讶异,随即温和地打圆场:“阿筠,还不快谢谢林世子?”

温筠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依言躬身,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静,听不出喜怒:“谢林世子赏。”

林惊羽看着他这副瞬间又戴回面具的样子,无趣地撇了撇嘴,挥挥手:“行了行了,没意思。去吧去吧,小老头。”

温筠不再多言,端着空了的茶盘,退出了清晖院。直到走出很远,确定无人看见,他才停下脚步,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包松子糖。

阳光透过廊檐,照在粗糙的油纸上。他沉默地站了很久,然后,慢慢拆开了油纸包。里面是几颗琥珀色的糖块,嵌着饱满的松子,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他拿起一颗,放进嘴里。

很甜。甜得发腻,甚至有些齁嗓子。那浓郁的甜味瞬间在口腔里炸开,霸道地冲刷着味蕾,几乎掩盖了一切。

可在这极致的甜味下面,他却尝到了一种更深、更顽固的苦涩。那是家破人亡的恨,是寄人篱下的屈,是前途未卜的茫。

甜是假的,是别人随手施舍的幻梦。苦才是真的,是他必须吞咽下去的现实。

他面无表情地咀嚼着,将那颗糖连同那复杂的滋味一起,用力咽了下去。然后,他将剩下的糖仔细包好,重新揣进怀里,贴放着那片碎瓷的位置。

糖和碎瓷,两种截然不同的东西,此刻却紧贴着他的胸膛,一个冰冷尖锐,一个甜腻虚幻,共同构成他此刻荒诞而真实的处境。

林惊羽……他记住了这个名字。这个看似放荡不羁、行事荒唐的世子,比想象中更难应付。他的行为毫无章法,时而恶劣,时而……近乎一种残忍的“温柔”。这种难以捉摸,让温筠更加警惕。

但他也隐隐感觉到,林惊羽与姜时泽之间那种毫无顾忌的相处方式,或许是他理解姜时泽那个冰冷世界的另一个窗口。

接下来的几天,温筠依旧沉默地做着自己的事,但怀里的那包糖,像一个小小的秘密,偶尔会提醒他那一日的插曲。他并没有再吃,也没有扔掉。

期间,他又一次“偶遇”了姜时昀,借着请教书法的名义,状似无意地提起了林惊羽。

姜时昀对这位世子的评价颇为无奈又带着点羡慕:“林世子啊……他那人就那样,性子是混不吝了些,但为人仗义,对认可的人极好。他与兄长是总角之交,一起上过战场,有过命的交情,所以才能在兄长面前那般随意。”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你尽量离他远点,他逗弄起人来没轻没重的,兄长有时都拿他没办法。”

温筠默默记下。“总角之交”、“过命的交情”、“拿他没办法”……这些词句,在他心中慢慢勾勒出林惊羽在姜时泽心中非同一般的地位。

又过了几日,一个傍晚,温筠被管事吩咐去前院取一批新到的花卉。抱着沉重的花盆穿过回廊时,远远看见姜时泽和林惊羽并肩从外书房走出来。

林惊羽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姜时泽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周身那股惯常的冷冽气息似乎淡了些许。忽然,林惊羽像是感应到什么,转头朝温筠这边看了一眼。

温筠立刻低下头,加快脚步。

却听见林惊羽带着笑意的声音随风隐约传来:“……啧,你看那个小老头,抱着花盆跟个小乌龟似的,还挺好玩……”

姜时泽似乎也朝这边瞥了一眼,没有回应。

温筠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更快地离开。直到拐过弯,将那两个身影彻底隔绝在视线之外,他才靠在冰凉的廊柱上,轻轻喘了口气。

小乌龟?小老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和怀里这盆开得正艳的、与他格格不入的牡丹。

林惊羽的话像一根细小的刺,不疼,却扎得他很不舒服。那种被当做“玩意儿”审视、调侃的感觉,比直接的欺辱更让他难以忍受。

但他知道,他必须忍受。

他重新抱紧花盆,挺直了那单薄却倔强的背脊,继续向前走去。

怀里的糖似乎变得更沉了,那甜腻的香气仿佛透过油纸散发出来,缠绕着他,提醒着他这个世界的荒诞与复杂。

路还很长,而他,必须学会在甜与苦的交织中,在轻视与审视的目光下,一步步走下去。他要走的,绝不是林惊羽眼中那条属于“小屁孩”或者“小乌龟”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