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那你说啊
第18章 那你说啊
年会定在十二月最后一个周五。
地点在写字楼附近一家酒店的宴会厅,公司包了一个中厅,做了简单的布置,挂了一些灯带和气球,入口处立了一块签到板。周砚到的时候已经有人在了。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外面套了件薄外套,比平时在公司稍微随意一些。季循比他早到,正站在签到台旁边和项目经理说话,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喝的酒。他远远看到周砚走进来的时候视线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又转回去了。
林知意是第一个注意到周砚走进来的人。她站在签到台旁边,拿着笔在签到板上找自己的名字,余光扫到周砚进来的时候,目光在他的外套上停留了一瞬——不是公司里常穿的那件,是新的,剪裁和颜色都和平时不太一样,像是特意为这个场合选的。林知意什么也没说,低头签完自己的名字,往座位方向走了。
年会流程不复杂,先是项目经理总结了一下今年的项目进展,然后是季循说了几句,话不多,但每句都落在点子上。周砚坐在靠窗那一桌,听着季循的声音从宴会厅前方传过来,低头喝了一口杯子里的饮料。
季循讲完话之后端着酒杯走下来,经过周砚那桌的时候脚步微微放慢,把酒杯放在桌面上空着的位置,然后又端起来了,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但周砚注意到那只杯子放下的位置正好是他手边——不是桌子的中央,是靠近他手边的位置。季循已经走过去了。他没有回头。周砚低头看着那只杯子停在自己手边,杯壁外侧有一层薄薄的水汽,在暖黄的灯光下折出一点光。
年会进行到后半段的时候,有人提议玩游戏,真心话大冒险。几个年轻同事积极响应,把两张桌子拼在一起,酒杯和果盘推到旁边,空出一片桌面来放纸牌。周砚本来想坐在旁边看,但林知意喊了他一声:“周工,过来一起呗,凑个人数。”周砚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在靠边的位置坐下来。季循坐在斜对面,隔了一张桌子的距离,他手里端着一杯没喝完的酒,没有参与游戏,但也没有走开,像是坐在那里刚好能看清每一个角落。
游戏前几轮转得很快,有人选了真心话被问“有没有对象”,有个年轻同事笑着承认了,大家都在起哄。又转了两轮,问题落在周砚面前的桌面上。大家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喊:“周工,选什么?”
周砚看着桌面上的纸牌,想了想:“真心话吧。”
旁边的人先停了一下,然后有人问了一个比较中规中矩的问题:“周工,你今年最大的变化是什么?”
周砚低头想了一下:“作息变规律了。”
旁边有人笑了:“这算什么真心话。”但也没有追问,游戏继续往下转。周砚感觉到一道目光从斜对面落过来,很短,是季循的方向。他没有抬头去看,但他知道那道目光是落在他身上的,不是路过,是停了才移开的。
过了几轮之后周砚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杯沿凑近唇边的时候他感觉到旁边的人推了他一下:“周工,轮到你了——大冒险。”
周砚放下杯子,看到桌面上那张翻开的牌正对着他。旁边的人七嘴八舌地提议:“要不……你给你手机最近一个联系人发条消息,说你今晚喝多了,让他来接你。”
周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屏幕——最近联系人是季循,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下午发的“晚上穿厚点”。他抬头扫了一圈在座的同事,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语气平静:“可以换一个吗?这个不太方便。”
旁边的同事嬉笑着说:“不行不行,大冒险哪有换的道理!”
周砚正要开口说点什么的时候,对面传来一个声音:“……你试试看。”
他抬起头。季循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手机拿出来了,屏幕亮着,正对着他——对话框里已经打好了一行字:“我今晚喝多了,你来接我。”光标还在闪。季循按了一下发送键,周砚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整个桌面安静了两秒。
然后有人猛地转头去看季循,又转头来看周砚。两个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同一个对话框,在不同的位置亮着光,像是在同一瞬间收到了同一条不需要解释的信号。周砚坐在那里,沉默了片刻,然后抬头看向季循:“……你帮我发了?”
季循把手机翻了个面放在桌面上,表情看不出变化:“你手机最近联系人——是我。”
桌面上的安静又持续了两三秒,然后不知道是谁先笑了一声,紧跟着就像被推倒的轮次一样连成了一片,带着一种“我们早就怀疑了”的那种心照不宣。有人小声说了一句“我靠”,有人在旁边拍桌子笑,林知意端着她的杯子从座位上站起来,神色自若地往旁边挪了两个位置,像是提前知道这段席位需要留出一点空间来。
周砚看着季循。季循还坐在原来的位置,没有解释,没有补充,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一个事实。他甚至没有转头看周砚——但他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周砚感觉到周围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他停了一下,然后把手机从口袋里拿了出来,屏幕还亮着。
“……那现在怎么办。”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的人听到。
季循终于转过头来看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你说怎么办,我听你的。”
周砚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刚刚收到的消息,然后抬起头来:“……那你说。”他对着季循的方向,“你跟他们说过了吗?”声音在暖场的灯光里比平时轻一些,但每个字都像是已经放在了嘴边很久,只等着一个合适的场合落下来。
季循看着他。他们的视线隔着桌面的灯光交错了一下,然后季循开口了:“——那我说了。”
他的声音和平时差不多,但在安静下来的人群里,每一个字都落得很清楚。
“他在我家住。”季循说,“住了快一个月了。我每天早上给他煮粥。他刚来的时候不会开口要东西,现在会了。你们之前问的‘没对象’——现在有了。”
他讲完了。语气和他平时在项目会上说“这条线改成垂直的”几乎没有区别。但周砚看着他的时候,看到季循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像是那句话的重量其实比他表现出来的要重一些。
旁边安静了一两秒,然后有人鼓起掌来,很快演变成一整片带着笑音的起哄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来,带着那种“我们早就想问了”终于找到出口的节奏。林知意端着她那杯酒坐在旁边,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她的杯沿在灯光下微微偏了一下,像是那根悬了好几个月的线终于落到了它该落的地方。
周砚感觉到周围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他放下手机,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杯沿放下来的时候他的嘴角有一道很轻的弧度,不太明显,但确实存在。
有人起哄:“周工,说两句呗!”
周砚放下杯子,目光在桌面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抬起来:“……他说完了。”
旁边的人愣了一下:“然后呢?”
周砚端起杯子,杯沿在嘴唇上方停了一下,像在想一个合适的措辞,最后他只说了四个字:“然后就这样。”
整个桌面静了半秒,然后爆发出更大的笑声——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是因为他说“就这样”的时候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像是这件事本来就应该是这个样子,不需要多余的形容词修饰。季循坐在对面,端起他面前那杯没怎么喝过的酒,喝了一口,杯沿放下来的时候嘴角也有一道很轻的弧度。
那天晚上年会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大家陆续往外走,有人经过周砚身边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周工,原来你藏得这么深”,周砚没有否认,只是笑了一下。他走到门口等车的时候季循从后面走了过来,在他旁边停下来,没有靠近,距离刚好是同事之间不会觉得奇怪的那种。但季循低下头的时候,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到:“……我刚才说的那句话,不是临时想的。”
周砚没有侧头:“想多久了。”
“从你说‘有人替我接住了’那天开始。”
风从巷口灌过来,十二月底的夜很冷。周砚低下头,在灯光的边缘弯了一下嘴角:“那你以后可以多说说。”
季循没有回答。但在夜风里,他们之间的距离悄悄地缩短了一点点——不是手臂相碰,是那种肩膀的朝向微微一转、身体的重量自然地朝对方那边倾了半寸的接近。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被风推着,朝同一个方向偏了偏。
人群散去的间隙里,季循的声音在他旁边响起来:“你刚才说的‘就这样’——是什么时候确定好的?”
周砚想了想,侧过头看着他:“你在阳台上说‘我想让你在’的时候,我就确定了。后面那些都是在等你确认。”
季循沉默了一下:“那你等得够久的。”
“还好。”周砚说,“你补得很快。”
他们并肩站在酒店门口的风里。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在两个人之间铺开一小片暖黄色的区域。十二月的风还吹着,但谁也没有说“进去吧”或者“走吧”。他们只是站在那里,像是这条屋檐下的空间终于找到了它正确的用途——用来站两个人,用来等一句话说完,用来证明那些隔着十米距离的日子已经彻底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