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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谢谢你陪我

那顿早餐之后,王一博没有提要走。

肖战也没有问。他把盘子收了,洗干净晾在沥水架上,回头看了一眼还坐在小圆桌旁边的人。王一博正低头看手机,全神贯注地打字。晨光从窗户打进来,把他半边脸照得轮廓分明。“你今天不用工作?”肖战擦干手。“林剑会把文件送过来。”王一博说完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肖战拿起手机翻了翻通告单,又看了看时间。“那我跟副导演请个假,下午那场戏挪到明天——”

“不用请假。”王一博说,“你照常去。我有两个会。”

肖战哦了一声,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去卫生间换衣服。他对着镜子把T恤领口翻好,看着镜子里自己锁骨深处那块已经褪成淡黄色的印子,心想,不走了,至少今天不走。

下午肖战去了片场,但比平时收工早。今天都是文戏,拍得顺利,导演难得提前放了人,而他也难得下了戏就往回赶。他用房卡刷开门的时候,天色刚开始发暗。王一博坐在靠窗的椅子上,面前的圆桌上摊着几份文件,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上是一张密密麻麻的财务报表。他换了件深蓝色的衬衫,戴着耳机,正在用英文开电话会议,声音压得很低,语速不快但每个音节都很干脆。肖战轻手轻脚换了拖鞋,去卫生间卸妆洗脸。卸完妆的脸褪去了镜头上需要的锐利轮廓,眉眼素净,皮肤在浴室暖光下显出原本的质感,干净得像一捧水。

出来的时候电话会议已经结束了,王一博把电脑合上,文件收进公文包。靠墙的行李架上多了一个小行李箱,沙发旁放着一叠熨好的衬衫,林剑白天已经来过了。

圆桌上多了一个中式食盒,红木的,分了好几层,旁边搁着两副瓷质碗碟和两双乌木筷子。

“这是什么。”肖战走过去,打开食盒。第一层是糖醋小排和清炒时蔬,第二层是两盅炖汤,第三层是虾饺和桂花糕。瓷质碗碟温润,乌木筷子搁在筷架上,连蘸料都分装在几个小碟里。每一道都摆得整整齐齐,像是从哪家私房菜馆直接端过来的。

“订的。”王一博说。

“你平时在外面就吃这个?”

“偶尔。”

王一博用公筷夹了一块糖醋小排,搁在他面前的碟子里。肖战把那块小排夹起来放进嘴里。酸甜口,肉炖得很烂,味道确实好。然后又去看那个红木食盒的第二层。他把炖汤端出来,掀开盖子闻了一下,又去看第三层。王一博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你在研究什么。”

“研究你们有钱人的外卖,”肖战把虾饺端出来,拿筷子夹起一个对着灯光看了看,“这个皮怎么擀的,这么薄。”

“喜欢的话,以后让他们定期给你送。”

“改善伙食啊,”肖战又夹了一个虾饺,摇了摇头,“那不用,我自己做就可以。”

他指了指王一博身后的小冰箱。“其实我今天收工早,本来是想回来给你做饭的。”

“昨晚你看起来很累,”肖战低下头,用筷子拨了拨碟子里剩下的那半块桂花糕,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我也没什么别的能做的。”

王一博笑了笑。“明天晚上再让你做。”

肖战的手停了一下。明天晚上,那说明他至少待到明天晚上。他点点头,低下头继续喝汤。他想,他可以直接问的——你什么时候来的,什么时候走,下次什么时候来。但他一次也没有问过。因为他那该死的骄傲。王一博从来不说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他也想学会那种不在意的姿态。但他学不会。他只是在假装。

晚上洗完澡,肖战靠在床头看明天的台词。头发还半湿着,贴在后颈上,水珠沿着发梢滴下来洇在睡衣领口上。王一博坐在床的另一边,背靠着床头,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指间夹着一支钢笔,偶尔在页边上写几个字。两个人各占半边床,中间隔了大概三十厘米,谁也不挨着谁。床头灯调到最暗的那一档,空调呼呼地吹着暖风,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翻纸页的沙沙声和肖战偶尔默念台词的声音。

他读到某一段的时候停了很久,眉头微微皱起来,用铅笔在剧本边上写了几个字,又划掉,又写,又划掉。王一博偏过头看他。

“卡词了?”

“不是卡词,”肖战把铅笔别在耳后,“是周云廷有场戏我觉得写得不对。他这时候已经知道自己的上线被抓了,但台词里还在说‘我相信组织会有安排’。这不是他的性格。他这时候应该不信任何人了。”

王一博沉默了片刻。肖战以为他是自说自话。他对这种剧本讨论不抱什么期待,毕竟王一博不是演员,也不是导演。但王一博开口了。

“他信的不是组织。是他自己选的这条路。你按不信任何人去演就行。”

肖战把铅笔从耳后拿下来,看着王一博,眼里有一点很淡的惊讶。他没想到王一博会认真想这个问题——这个人每天看的文件大概是几百页的财务报表和投资方案,但他居然把剧本也看了。而且他说的居然是对的。周云廷到最后信的根本是他自己的选择——选了就不能回头,回头就等于承认自己错了。

“你这个人,”肖战把剧本合上搁在床头柜上,“什么时候看的剧本。”

“你不在的时候。”

肖战挑了挑眉,没有再问。他把床头灯又调暗了一点,滑进被子里。王一博也把文件收起来,关了灯。黑暗里空调的风吹过来,带着王一博身上那股很淡的味道。像是某种清洁的、冷调的皂香。肖战仰面躺着,能听到旁边那个人的呼吸,很轻,很均匀,但他知道王一博没睡着。

“周云廷后来怎么样了。”王一博的声音忽然从黑暗里传来。

“死了。剧本里写的是自杀,但我觉得不对。他不是会自杀的人。”

“你想改结局?”

“我跟孙导讨论过。他最后一场戏,我建议写成他一个人走向码头,雾很大,背影越来越模糊。不知道是逃了还是死了。”

“孙导怎么说?”

“他说有点意思,”肖战说,“但上映的时候不好过审。”

沉默了一会儿。两个人在黑暗里并肩躺着,肖战发现在这个人面前,原来他可以不用想很多东西,只是天南海北地聊角色。

“你为什么喜欢演戏?”王一博问。

肖战闭上眼睛想了想。“小时候在福利院,有一次外面的人来拍公益广告,老师让我去。我拍完了,拿到两百块钱劳务费。那笔钱用来给大家改善伙食,那个月每天都有肉吃。”他顿了顿,“那时候我觉得表演挺好的。后来长大了,发现表演分两种,一种是别人让你演的,一种是你自己想演的。我希望有一天,可以只想演自己想演的。”

“那你现在演的是你自己想演的吗?”

“是。”肖战说。然后他翻了个身,背对着王一博,把被子拉到下巴。“不过这部戏的打戏太多了,下次接个文戏多的。”

第二天肖战抽出半天时间。他带王一博去了影视城附近一条他还没去过的老街,不是拍戏用的仿古街,是真的老街,青石板路,木质骑楼,路边有家卖手工麦芽糖的铺子,锅里咕嘟咕嘟熬着糖浆,整条街都是甜味。他们在一个巷子深处找到了家没有招牌的馄饨店,老夫妻开的,皮薄馅大,汤底是骨头熬的。两个人坐在条凳上吃得满头汗。下午王一博又回去开会,肖战去了片场。晚上他们按照约定没有叫外卖。肖战翻了翻冰箱,用剩下的食材煮了两碗面。清汤挂面卧了两个荷包蛋,撒了把葱花。王一博把汤都喝完了,碗底只剩几片葱花。

第三天早上,肖战醒来的时候,王一博已经不在房间里。小圆桌上放着一份早餐,是酒店的三明治和牛奶。他拿起手机,屏幕上有一条微信,发送时间是凌晨五点多。

“走了。记得吃早餐。”

肖战看着那行字,靠在床头笑了一声。记得吃早餐。这个人他可以说“我很喜欢你”,但是不会说“谢谢你陪我”。“记得吃早餐”大概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他把那杯牛奶端起来喝了一口,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两天,他们没有做爱。王一博大老远从不知道哪里飞来,在他房间里待了整整两天,他们一起吃了五顿饭,聊了过去,走了老街,睡在同一张床上,什么都没有发生。他不确定自己是什么感觉。像是一道他一直以为只有固定解法的谜题,忽然出现了新的变量。

他洗漱换衣服出门。去片场的路上经过那家面馆,老板娘正在门口择菜,看见他就打招呼:“肖老师今天一个人?上次那个帅哥呢?长得可俊了那个。”肖战脚步顿了一下,笑着说了句“他回去了”。横店的早晨和平时一样,灰瓦白墙,远处有灯光师在喊来喊去地布景。他走进片场,挨个打了招呼,然后坐在休息区翻出剧本,开始默念台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