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欠卦钱的百岁老人?
余笙将三枚铜钱拢在手心,合掌摇了三摇,心里默念着祷词。
铜钱哗啦落在粗布上,滚了两滚,停住。
她盯着卦象,眼皮跳了跳。
不是好卦。或者说,根本没什么“卦象变化”,三枚铜钱,落了三回,次次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这感觉不像占卜,倒像是天道拿着公章在她眼前“哐哐哐”盖了三个“已阅,不准上诉”。
没活路,没转机,铁板钉钉的死局。
“天机已明,定数难移……”她低声念出这八个字,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
这话她熟,以前刷法考冲刺视频,满屏弹幕都是“你命里必过客观题”、“你命里必背完民法典”,当时只当是心理按摩。
直到她真穿了,穿进这个连配角什么时候领盒饭都能背出来的盗墓世界,才品出味儿来,命运这玩意儿,不是鸡汤,是他妈的判决书,还是终审,不准上诉那种。
可问题来了。
既然结局都写死了,天道把她余笙,一个普普通通(?)法学系毕业、顺便兼修道法的倒霉蛋,扔过来干嘛?就为了让她坐VIP席,近距离观摩主角团怎么把苦日子再过一遍?
天道要这么无聊,早该破产重组了。
她心里嘀咕着,抬眼看向对面。
桌对面坐着个人,戴着副墨镜,大咧咧靠在椅背上,嘴角噙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道上人称“黑爷”,也叫黑瞎子,一个名字比人设还黑的角色。
余笙的目光凝了凝。
常人看不见,但她能。
这人头顶的气运,浓得像座山,沉甸甸地压着,光是看着都觉得喘不过气。
可怪就怪在,那山脚根基处,裂开了一道细缝。
一丝极淡、却分明不属于这座“山”的气,正被无形的力量缓缓抽离,飘飘悠悠,最后……
“啪嗒”,轻飘飘落在她背上,像片看不见的雪花。
余笙:“……”
行,贼老天,真有你的。合着把我薅过来,是让我当“主角气运转移接收器”?还是包邮的那种?
“我说,高人。”
黑瞎子开了口,手指懒散地敲着桌面,哒,哒,哒。声音拖着调子,听着就不像正经人。
“你以前……被人砸过摊子吗?”
余笙沉默了两秒。“……没有。”
她主业啃法典,副业修黄庭,摆摊算命纯属体验生活外加赚点外快。
砸摊子?那属于市容市貌管理范畴,理论上归城管,不归她管。
黑瞎子咧嘴笑了。
那笑乍看痞气,细品却淬着冰碴子。空气好像瞬间浓稠了,渗进一股铁锈混着血腥的肃杀味,若有若无,却扎得人皮肤发紧。
余笙后颈的寒毛“唰”一下全站了起来。来了,教科书级别的亡命徒压迫感。
过去二十几年,她的危机预演顶多是答辩被教授怼,或者模拟法庭被对方律师绕进去,可没预习过“如何在黑道大佬的杀意下保持呼吸”这一章。
“那瞎子我,可要当这头一个了?”他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一样自然。
余笙脑子里警铃长鸣,CPU差点干烧“嗡”一声,差点当场过载。
天道老爷,您把我从民法总则和刑法分则的故纸堆里拎出来,就为了让我体验这出“律政俏佳人勇闯黑道生死局”?
剧本呢?人物小传呢?风险提示书呢!
她面上绷得跟出庭似的,稳得一批,心里早已在匿名论坛开了八百个吐槽帖。
大哥,你能不能有点自知之明?你这种浑身煞气、脸上写着“我很危险”的人,还担心我害你?
咱俩站一起,谁像犯罪嫌疑人谁像被害人,群众一眼就能选对题。
但话到嘴边,自动切换成认怂求生模式:“哥,冷静。砸我摊子,不合适。”
余笙伸出两根手指,一本正经:“第一,这摊子严格来说还是你地盘;”
“第二,”她抬起眼,努力让表情显得真诚又无害,“我是正经修道的,持证上岗(心理上的),纯算命,不搞邪教,不下咒,不提供一条龙服务。”
黑瞎子没说话,墨镜后的目光像实质的刀片,慢条斯理地刮过她脸上每一寸细微的肌肉变化。
刚才借着由头搭了下手,骨相摸清了,战五渣,徒手就能拧断脖子的那种。
可有趣就有趣在这儿。
这女孩在他杀意冒头的瞬间就感知到了,瞳孔缩了缩,身体本能绷紧,但眼睛里……没有恐惧。
不是强装镇定那种,更像是一种带着点荒诞了然的眼神,仿佛在说“啊,果然来了”。
汪家派来的?念头一闪就被他否了。汪家要真弄这么个突兀又脆皮的棋子过来试探他,那负责人的脑子可以捐了。
周身那迫人的寒气倏地一收,他又变回那副吊儿郎当的街溜子模样,变脸速度比翻法典索引还快。
“玩笑,玩笑。”他摆摆手,笑得人畜无害,“像我这种五讲四美好青年,社会安定的重要基石,哪能干砸人饭碗这种缺德事?”
余笙:“……” 好的,您长得帅,您说什么都对。她内心默默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并为自己即将说出口的违心话点了根蜡。
您要是安定因素,那《刑法》可以直接归类为奇幻文学了。
黑瞎子收回手,身体微微前倾,墨镜直对着她。“那高人给说说,”他语气听着随意,底下却藏了根探针,“瞎子我这命……邪在哪儿?要么,要不高人给指条明路?”
余笙呼吸几不可察地一顿。明路?
她脑子里飞快掠过刚才看出的命盘:孤鸾星动,亲缘寡淡如纸,妻财子禄俱是镜花水月。这种话能直接说?怕不是嫌自己命长。
更何况,我抬眼时,看见他背后缠着的东西。
那不是“心理阴影”。
是真阴。
浓得化不开的阴秽之气,像附骨之疽,正一点一点蚕食着他旺盛到反常的生机。
这人整个就像个底儿漏了的容器,一边拼命往里灌补药,一边哗啦啦往外流,流的永远比灌的多。
再能打,再会算计,又怎样?最多……二十五年。这还是在用顶级药材硬吊着的前提下。
难怪卦象不动,死局,名副其实。
她心里不合时宜地泛了点唏嘘:强到这种程度的人,也照样被命运按着头往下走。
余笙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只露出点恰到好处的诧异。
“也没什么,”她斟酌着词句,“就是见您……面色隐有青黑,阴气缠而不散,偏偏气血又旺得像烧着似的。啧啧,像极了那种熬夜熬到濒临猝死、还非得去健身房撸铁挑战极限的狠人,看着实在……有点别致。”
黑瞎子:“……”
他沉默那一秒,我甚至听见自己脑子里“危险等级+1”的提示音。
余笙垂下眼,指尖无意识蹭了蹭铜钱边缘。道门规矩多如牛毛,泄露天机折寿损福。可她从来就不是个百分百守规矩的“好弟子”。
“西南方向,”她声音低了些,语速却清晰,“近期有灵物伴生之药出世。您要有闲,不妨去碰碰运气。能不能找到,看天命;找到了……”她顿了顿,“也就是往那个漏了的底儿上,多贴几层补丁,缓几年。”
话本来到此就该结束。可不知怎的,看着对面男人隐在墨镜后的沉默,她又多嘴补了半句:“……治标,不治本。”
黑瞎子明显愣住了。
不是因为她提到了药,他这些年寻医访道,真真假假的消息听得耳朵起茧。
而是她那后半句话,以及……她刚才说话时,目光极其短暂地、精准地掠过了他眼睛的位置。
不是猜,是“看”到了。甚至,可能“看”到的比他想象的还多。
他重新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目光带着审视,像经验老到的猎人突然发现林子里蹲了只会说人话的狐狸。
杀了?可惜。放了?又觉得后患无穷。
这些年遇见的“高人”太多,十有八九是骗子。但眼前这个……不太一样。她身上有种矛盾的融合感,学生气的干净里混着点玄门中人的疏离,偏偏嘴巴还又损又滑溜。
“那……”他声音沉了沉,带着试探,“我这眼睛……”
“没法!没法子嗷!”余笙抢答速度之快,宛如课堂点名。
她双手在胸前交叉,摆出个“达咩”的姿势,“大哥,看清楚,您这属于历史遗留的疑难杂症,我顶多算个搜索引擎,给您提供几个关键词,别指望我连案情分析带执行方案全包圆了。”
被黑瞎子那透过墨镜都如有实质的目光盯得头皮发麻,她硬着头皮,试图把话题拽回安全(?)领域:“那什么……要不咱先把咨询费结一下?小本经营,概不赊欠。虽然没给您根治,但指了条道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知识付费,从我做起。”
黑瞎子低低笑了一声,胸腔震动,听着却没什么暖意。“从瞎子我这儿往外掏钱?”他像是听了什么极有趣的笑话,“小姑娘,胆子挺肥。”
余笙心说:我胆儿肥?我胆儿现在抖得跟手机震动模式似的,照片拍出来都能当身份证明件了!
“哎,话不能这么说。”黑瞎子忽然换了副口吻,语调温和得近乎诡异,跟他那身煞气格格不入,“小妹妹,瞎子我现在手头是真紧。看你在这儿蹲半天了,是不是跟家里闹别扭,没地儿去?我那儿倒有空房间,不收你房租,清净。就当……抵了你这算命的钱,怎么样?”
余笙瞳孔地震,差点直接摸口袋找手机报警了。
不是,等等!这什么新型黑社会套路?
算命钱用房租抵?这属于以物抵债的变种,还是强制捆绑消费?关键这“债”的性质不对啊!
不付钱,就欠因果。
欠因果这玩意儿,比欠高利贷可怕:利息会在你最不设防的时候找上门,还不给你协商还款。
嘴欠是娱乐,惜命是原则。余笙瞬间进入一级戒备状态。
她扬起一个特乖巧、特无辜的笑容,说的话却能把人气个倒仰:“大哥,您看啊,首先,‘没钱’这理由从您嘴里说出来,可信度约等于零,听着就像坏人标准开场白。其次,您前脚威胁要砸我摊子,后脚邀请我去您家‘落脚’,这流程放在《治安管理处罚法》里都算情节恶劣。我这要答应了,算自愿踏入高度风险情境,真出点啥事,法律上我都不好意思说自己完全无辜。”
黑瞎子眉梢一挑:“你还懂法?”
“略懂。”余笙点头,表情严肃得像在背诵法条,“正规法学教育背景。您刚才这套操作,搁现在叫‘以提供住处为名,行潜在人身控制之实’,风险极高;搁你们行话里,简单点,叫‘拐人’。”
黑瞎子嘴角的弧度更深了,那笑容里兴趣盎然的成分明显压过了其他。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一个能看穿他几分底细、嘴皮子利索、还满口法律术语的小神棍(?)。
余笙面上跟他扯皮,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飞快盘算退路。来到盗笔世界,究竟是阴谋还是机遇?天道把我扔进来,绝不是让我来当观众的。
要接近这群“主角”,我也得挑个安全点的入口。
小哥?武力值天花板,失忆状态警惕心爆表,靠近他属于主动申请“一招毙命”体验卡。
花爷?八岁掌家,心眼比精绝古城的机关还密,别说合作,她编个合情合理的借口都得死一半脑细胞。
胖子?老江湖,油滑精明,想忽悠他得先做好被反套话扒光老底的准备。
算来算去……只有无邪。
这时候的无邪还是小天真,至少讲道理,能沟通,能谈条件。
今天撞上黑瞎子,纯属意外。
怪我多嘴,职业病。道门嘴欠,法学嘴硬,合在一起就是我余笙的命。
我一边胡诌,一边慢慢往后挪,脚尖已经在找撤退路线。回家路漫漫且艰巨,但活下去才是完成KPI的第一步。
跟这位黑爷打交道?从长计议。起码,得先把《刑法》里关于正当防卫无限权的条款,和《民法典》里关于人身安全保护的部分,复习一百遍!
黑瞎子看着女孩像只察觉到危险的猫,背脊微微弓起,全身细胞都在叫嚣着“跑”,眼底那点兴味几乎要溢出来。
跑?这四九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她一个来历不明、身无长物的小丫头,能跑到哪儿去?
他没再往前逼,甚至稍微向后靠了靠,拉开点距离。
但那笑容,却让余笙后背发凉,仿佛自己已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拎起来,放进了某个名为“待观察”的笼子里。
得,债没躲掉,还可能是笔利滚利、算不清的糊涂账。
她心里那点刚穿越时对“盗墓世界冒险”的微妙兴奋,此刻被现实的凉水浇得透透的。什么阴谋机遇,先过了眼前这关,再谈其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