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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就这样沈怜筝被带回裴府,刚安顿好,裴然徇就被裴延川叫到了书房。

刚一进门,便被一本书不偏不倚地砸到了脚下。

“关门!”裴然徇急忙走了进来把门关好。看着座位上的男子带着几分病色,身体似乎更加虚弱了,他开口:“大哥!”

裴延川捂着胸口咳嗽了几声:“你还知道我是大哥?又带了什么人回来?”那双睿智的眼眸就这么带着几分怒气直勾勾地盯着裴然徇,让人不敢动作:“哥,你也说了,只要不过火,我可以随便玩的!再说了,我不是已经答应了会先生下嫡子的吗?”

听着这些话,裴延川更加生气:“竖子!你说什么话?平时你玩玩也就罢了,蒋氏那边我也叫你嫂子去替你周旋着。你倒好,连这不知户籍的女子你都敢,你是不知天高地厚了是吧?你瞧瞧别人家像你这个年龄,都能独当一面了,你呢?还要我这个兄长跟老爹去给你擦屁股是吧?”

“你别忘了府里还有一个老三虎视眈眈地看着呢!他如今也是跟眉山虞氏定了姻亲,不日就要婚娶了,这眉山虞氏跟云梦江氏是姻亲,自然是江贵妃护着的,跟咱们也算打了好几个弯,你也别小看眉山虞氏,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裴然徇不说话,但内心也有着不服气,裴翏(之越)就是一个贱婢所生,跟虞清歌成亲又能怎么样呢?他根本不用放在眼里。

裴延川知道裴然徇的想法,缓缓叹了一口气:“翯儿,你如今也长大了,羿儿也出嫁了,我这身子骨也不知道还能撑多少年,只能尽力为你打算着。我知道你不喜欢承担这家族的兴衰,但是你也要明白,裴氏的光荣与否,也决定了羿儿在定王府的日子好与否。哥真的怕你们日后过得不好,那我有什么颜面去见我们死去的母亲?”

听着这话,裴然徇走过去,软下了态度,长兄如父在裴延川身上很好地体现了出来:“哥,我知道了,但你以后不能再胡说,你的身子—— 我会收心的,我知道羿弟在定王府不好过的,至于那女人,全凭兄长吩咐!”

裴延川舒一口气,拍了拍裴然徇:“好好好,多大的人了,这女人我想想怎么处置,如果底细干净,你想留下就留下。”

看着裴然徇的样子,裴延川内心也迷茫着,他不知道这么做是不是对的,与虎谋皮,除了这条路,还能怎么办呢?

这个裴氏早就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了,自己能做的就是尽力保全自己的妻儿和这最牵挂的两个弟弟了,其余的管不了了。

此时,裴之越正在擦拭着一把匕首,脸上晦涩难懂,底下的人报告着今日的事情。

裴之越这次点了点头:“告诉他,见面时我会亲自送过去的!”黑衣人点了点头:“是!”人走了之后,屋子还是这么安静,裴之越盯着墙上的画像微微出神,甚至连锋利的匕首不小心划伤了自己,都后知后觉。

黑沉沉的夜,仿佛无边的浓墨重彩的涂抹在天际,连星星的微光都没有。但再黑暗的夜也终究会迎来黎明的。

慈宁宫的小佛堂。

日光透过窗棂上的明纸,斜斜地铺进来,在青砖地上落下一片淡金色的光。香炉里的檀香已经燃尽了一截,灰白色的余烬落在铜盘里,堆成一小堆细碎的粉末。

太皇太后跪在蒲团上,手里捻着佛珠,嘴里念着经文。她的脊背微微佝偻着,那件暗紫色的外袍在日光下泛着陈旧的微光。

福西端着一碗羹汤从门外走进来,她在门口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太后跪着的背影,才开口:“太皇太后,该用些羹汤了。您从早晨就跪到现在,也该歇一歇了。”

念经声停了片刻,又继续了两句,才慢慢收住。太皇太后没有立刻起身,手里的佛珠又捻了一圈,才缓缓睁开眼,她的目光落在佛像低垂的眉眼上,没有立刻转头:“几时了?”

“刚过巳时。”福西把托盘放在案上,走过去扶她,“太皇太后跪了快两个时辰了。”

太皇太后借着福西的手站起来,膝盖有些发僵,她扶着案沿坐下了。福西已经将那碗羹汤端到她手边,不冷不热,正好入口。太皇太后接过来,抿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窗外的日影上:“皇帝今日出宫了?”

福西的手在她膝盖上轻轻揉着:“是,今早走的,带殿下回云深不知处了。”

太皇太后没有立刻接话,她低头看着手里那盏羹汤,汤面微微晃动,映出她自己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她看了一会儿,才开口:“他倒是会挑时候。”福西没有接话,只是继续揉着太后的膝盖。

太皇太后把羹汤放下,靠在椅背上,捻着手里的佛珠,像是自言自语:“他这时候带蓝家那孩子回去,哀家知道他在防什么。”她顿了一下,“当年毓妃的事,他知道呢。蓝忘机在他心里,不只是皇后,是他挡在身前的人。”

福西抬眼看了她一下,又垂下:“太皇太后觉得,陛下是把殿下放在蓝家护着?”

太皇太后没有直接回答,捻了一颗佛珠:“哀家只是老了,不是瞎了。他要不是怕自己护不住他,何必亲自送?若只是为了归省,大可以让蓝曦臣把人接回去。他自己离宫,是让京里那些人以为他不在。他不在,他们才会动,他才知道谁在底下伸手。”

福西的手停了一下:“太皇太后是说,陛下出宫,是为了钓鱼?”

太皇太后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把佛珠又捻了一圈:“他跟他父亲一样,不把牌摊在明面上。可他比他父亲多了一样东西,他舍得把自己也放进棋盘里当饵。”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低了几分,“这一点,他像藏色。”

福西没有再问,她站起身,把那盏已经凉了的羹汤端走,换了一盏新的茶放在案上:“那太皇太后觉得,陛下这趟回来,蓝家那边会怎么接?”

太皇太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蓝启仁不会让他白走一趟。至于皇帝要钓的鱼,他钓不钓得到,哀家不知道。但哀家知道,那条鱼不会是在蓝家。”

她放下碗,看着窗外,日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地砖上,像一道薄薄的纱:“裴氏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定王府那边,定王妃前日去了一趟庄晋长公主府,夜里去的,走的后门。”

“她倒是勤快。溪儿那边呢?她见裴良觅的时候,说什么了?”

“长公主身边的人说,裴良觅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像是哭过。”

太皇太后没有接话,她闭了一下眼,才道:“裴良觅这个人,心气高,手段却不够稳。她若老老实实待着,没人会动她。可她偏偏要去招惹不该招惹的人。”

“给蓝忘机下药,以为能嫁祸给哀家,她也不想想,哀家若是想动手,会让她知道?”

福西站在一旁:“太皇太后早就知道了?”

太皇太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裴良觅以为她那些药能瞒过蓝忘机,以为齐映竹会看不出来。皇帝不动她,是想要发作她背后的人。”

“庄晋让她去下毒,让她去嫁祸哀家,让她去试深浅。裴良觅还以为自己是在替定王府办事。她不知道,她从头到尾都是庄晋手里的一把刀。刀是砍出去了,庄晋自己不会沾血。”

福西沉默了片刻:“那太皇太后……打算怎么办?”

“哀家什么都不做。皇帝查到了庄晋,也查到了哀家。他知道不是哀家动的手,也知道哀家不会动蓝忘机。他不动庄晋,是因为庄晋手里有他想要的东西。”

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哀家老了。管不动了。以前总觉得,只要哀家还在一天,就能替涛儿和溪儿挡一挡。可现在哀家想明白了,挡得了一时,挡不了一世。皇帝不杀他们,已经是看在哀家的面子上。哀家若再替他们铺路,只会让他们走得更远,摔得更重。”

福西站在她身后:“太皇太后心里,还是在心疼定王和长公主的。”

太皇太后没有否认:“心疼归心疼。该放的手,哀家还是得放。放开了,他们才能自己走。走不好,那是他们自己的命。”

“福西,替哀家梳头。今日日头好,哀家不该一直闷在佛堂里。”

福西应了一声,走过去拿起梳子。铜镜里映出太皇太后那张苍老的脸,日光落在她花白的鬓边,把那层薄薄的灰白发丝照得有些发亮。

她拿起那串佛珠,没有捻,只是握在手心里。日光落在佛珠上,珠面已经磨得光滑温润,在光照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她在想魏无羡,他把蓝忘机送回蓝家,自己留在棋盘上当饵。她不知道那条鱼会不会上钩,也不知道魏无羡还能撑多久。

但她知道,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需要在蓝启仁教导下才能坐稳龙椅的少年了。他学会了自己落子,也学会了把自己放进棋盘。

她放下佛珠,对着铜镜里那张苍老的脸,轻轻说了一句:“誉儿,你儿子你孙子都比你强。你放心吧。”声音很轻,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

云深不知处这边,从奉旨接驾那日起便忙碌起来。

官府早已着手准备,十几日前便有宫内太监来查看各项事宜,工部官兵并兵司马打扫街道,逐撵闲人。

这几日整个云深不知处张灯结彩,灯火通明,上下皆不曾安睡。魏无羡每行至一处都派人告知蓝氏,更是早早就叫温宁去告诉蓝曦臣不必准备其他房间,静室陈列按蓝忘机在家时一样就好。

王亦姝一早便与叔伯母们预备着接驾事宜。黄秋韵一边交代着下面的人,一边抽空回头感叹:“阿弥陀佛,这预备着接陛下殿下,让我都老眼昏花了!”

明寓则看着今晚家宴的菜单,指了指几道菜:“这两道换成殿下喜欢的做法。还有,记得多加几道辣菜,陛下自幼习惯夷陵口味,叫那几个夷陵的厨子小心伺候!”侍从领命退下,明寓则这才缓了口气:“可不是,不然兄嫂以为我们在忙什么?”

王亦姝端着檀木托盘走进来,给黄秋韵和明寓则换了新茶,又端上一盘和菓子。“伯母,叔母。”黄秋韵慈祥地笑了笑:“你这孩子,早些年这些大家族哪个没接过驾?”

王亦姝抿了口茶,笑道:“可恨我年纪小,要是早生二三十年,伯叔母就不说我没见过世面了。在闺阁时常听祖母说帝巡的事,比一部书还热闹,只是我没造化赶上。”

明寓则吃了口和菓子,接过话头:“那时候我也还小。好像是庄圣长公主出降那年,我们明国公府一家老小还在边境。是圣上心疼长公主,才准许我父母和兄长回京建府。”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怀念,“当年四海升平,国库充盈,银子花起来淌海水似的,自然是派头大的。”

王亦姝没有接话。如今的天下,表面上看大魏太平得很,实则暗流汹涌,与从前早已不同。

景星庆云匆匆走进来。“夫人们,陛下殿下已快至山脚下!”王亦姝放下茶盏。“知道了。去告诉其他夫人,将小公子小小姐们安顿好。”黄秋韵看了看明寓则和王亦姝,站起身。“咱们该回去更衣,去门口接驾了。”

龙撵与凤撵沿山道缓缓行来,珠帘在风中摇曳,叮当作响。前导的羽扇龙旗、金炉御香依次转过最后一道山弯时,云深不知处山门前的灯笼已经全部点亮了。

魏无羡隔着珠帘远远看了一眼那块家训石,头皮一阵发麻。“蓝湛啊,怎么几年没来,这密密麻麻的家规好像又多了不少?”

蓝忘机不明所以地看着他:“确实增至四千多条。”魏无羡想起那些被罚抄家规的日子,脸都白了。

“蓝湛啊,这……这……”

蓝忘机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陛下已经不是当年的皇子了。”那笑容很淡,但魏无羡觉得那里面分明藏着嘲笑,笑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抄家规。他刮了刮鼻尖,不自在地咳嗽两声。

蓝曦臣与蓝启仁站在山门前最前方。蓝曦臣今日换了正式的家主礼服,月白色底子绣卷云纹,腰间束玉带,面容沉静如常。

蓝启仁站在他身侧,脊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山道尽头那一片明黄上,没有开口。

他身旁的蓝启任、蓝启修、蓝启停、蓝启仲几位叔伯按长幼依次排开,各房夫人站在他们身后稍侧的位置,衣饰齐整,面色端肃。

王亦姝站在蓝曦臣身后半步的位置,一身水蓝色绣银丝暗纹的宫装大妆,发髻梳得齐整,簪了赤金衔珠步摇。她面上带着得体端庄的微笑,余光却一直在扫视山门两侧的布置。

她在心里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山道尽头那一片渐渐靠近的明黄上。

黄秋韵站在她斜后方,孔寒雪站在另一侧。两个人隔着几人的距离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目光,又各自移开了。黄秋韵那一眼的意思是“该安排的都安排了”,孔寒雪微微颔首,算是应了。

车驾在山门前停稳的瞬间,礼官高唱:“蓝氏家主蓝曦臣,率蓝氏全族上下,恭迎陛下、殿下!”

蓝曦臣当先跪下,蓝启仁紧随其后,身后众人齐齐跪伏。几百人同时跪下去,衣料摩擦的声响像一阵风从山门扫过,随即归于寂静。

“恭迎陛下、殿下!陛下万福安康,殿下长乐未央!”

魏无羡看了蓝忘机一眼,笑了一下:“阿湛,你在这儿等着,朕先下去。”蓝忘机张嘴想说什么,魏无羡已经掀开帘子跨了出去。

他没有立刻让众人起身,先扫了一眼跪在最前方的蓝曦臣和蓝启仁,又看了一眼他们身后那些按长幼次序排得整整齐齐的身影,然后开口:“各位不必多礼。朕与皇后夫妻一体,与蓝氏自然是一家人。”

蓝曦臣抬起头,语气恭敬却不失分寸:“陛下折煞蓝氏了。蓝氏如何能与陛下殿下是自家人呢?”

珠帘又动了。蓝忘机一手扶着车栏,一手撑着腰侧,慢慢探出身来。鹤眠想上前扶他,魏无羡已经先一步伸出手。蓝忘机看了他一眼,把手递过去,在魏无羡的搀扶下下了车。

他穿着月白色的软烟罗宫服,领口和袖口的银丝卷云纹在灯火下泛着细碎的光,腹部隆起的弧度在宽大衣袍的遮掩下隐约可见。他下车之后站定,魏无羡已经招手让人拿了厚氅过来,不由分说地裹在他肩上:“仔细些。山风凉。”

蓝忘机没有推拒,只微微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并肩往前走了两步,在蓝曦臣和蓝启仁面前站定。魏无羡先开口:“叔父,兄长,不必行此大礼。朕与阿湛回来,是归省,不是巡幸。”

蓝启仁没有起身:“陛下,君臣之分不可废。殿下虽是蓝家出嗣,但今日陛下在此,蓝氏便是臣子。臣子接驾,跪迎是礼数。礼数若废,陛下往后在朝堂上便不好说话了。”

魏无羡听懂了,蓝启仁在告诉他,今日的排场不是做给蓝氏看的,是做给朝堂上那些眼睛看的。

魏无羡没有再拦,他侧过身,等蓝忘机站稳了,才抬手示意:“众卿平身。”几百人齐齐起身,动作利落整齐。

蓝忘机站在魏无羡身侧,目光从蓝启仁脸上扫过,又落在蓝曦臣脸上,最后落在王亦姝和黄秋韵等人身上。他的唇线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什么,但他垂下眼的瞬间,眼底那一层薄薄的水光被映得清清楚楚。

王亦姝直起身之后,目光先落在蓝忘机脸上。她看见他微微泛红的眼眶,没有上前,只是隔着几步的距离,轻轻点了点头。蓝忘机看见了,没有回应,但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松开了一些。

黄秋韵看着蓝忘机,心里想着:殿下气色尚可,但比上次见时瘦了些。孔寒雪的目光在蓝忘机腰间停留了一瞬,那层厚氅虽然裹得严实,但衣料下隆起的弧度已经很明显了,她没有多看,收回目光,垂下眼。

魏无羡没有让接驾的场面拖太久,他转头对蓝曦臣说:“兄长,朕让人提前传话,静室不必另备,按阿湛在家时的陈设来就好。兰室那边,朕和叔父们过去说话。阿湛这边——”他看了一眼王亦姝,“劳烦兄嫂和几位叔母照看。”

王亦姝微微欠身:“陛下放心。”魏无羡又看了蓝忘机一眼,但蓝忘机没有说话,只微微点了一下头。魏无羡这才转身,带着蓝启仁、蓝曦臣和几位叔伯往兰室的方向去了。

赏赐的箱子一箱一箱抬进云深不知处,流水一样从山门涌进去,明黄绸缎覆着紫檀木箱,在灯火下泛着沉沉的暗光。蓝家的门生们按规矩列队接过,一一登记入册。

黄秋韵走上前来,声音带着一层长辈特有的温和:“殿下,和室那边已经备好了茶。几位叔母都在,想跟殿下说说话。小公子小小姐们也都在,想见见殿下。”

蓝忘机点了点头:“劳烦叔母了。”他没有推辞,跟着黄秋韵往和室的方向走去。走在路上的时候他的手不自觉地搭在腰侧,步子比旁人慢一些,但走得很稳。

荷月堂里,江澄正喝着荷风酒,一杯接一杯。莲塘和莲湖在旁边伺候着,眼看着他有了醉意。

“魏无羡就这么跟着蓝忘机回蓝家了,还这么大张旗鼓的,真是给足他这个皇后脸面了。”江澄将酒杯重重顿在桌上,酒液溅了出来,“现在谁人不知皇后才是后宫最受宠的!那本宫呢?本宫这个贵妃就好像个笑话一样!当初册立贵妃闹得满城皆知,好像我江澄受了他多大荣宠一般。真是狗屁的皇帝,狗屁的贵妃!”

莲湖惊了惊,扶住他:“娘娘,您可不能这么说。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小心祸从口出啊!焉知隔墙有耳!娘娘,您醉了!”莲塘却一脸不满地拉了拉莲湖:“娘娘不痛快,就让娘娘发泄一下好了。这荷月堂里都是自己人,怕什么。”

莲塘呵斥了一声:“你真当这荷月堂还是莲花坞吗?有多少眼线盯着咱们,你知道吗?”

她将下人们都叫了出去,夺过江澄手中的酒杯,让莲湖将江澄扶到贵妃榻上。“娘娘先躺会儿,待会吩咐端碗醒酒汤来。”江澄摆了摆手,痴痴地笑了几声:“不用。就那点酒,哪里醉得了人。”

他将自己蜷缩成一团,喃喃道:“前几日阿娘进宫,话里话外就是想让我早日怀上孩子,好让江氏一族站稳脚跟,让阿姐嫁入金家更加有底气。可是我真的不明白,为何从来我都不是被放在第一个的。阿爹心思根本不在我身上。我以为是他跟阿娘感情不好,所以不喜爱我,但是他对阿姐小心爱护,跟对我完全不一样。就连阿娘,都是心疼阿姐多过我。”

莲湖给她盖锦被的动作顿了顿,心疼地看向她:“在我们心里,公子是最好的公子。”

江澄嗤笑了几声:“后来,魏无羡出现了。他总是逗弄我,让着我。后来我知晓他是太子后,便不敢那么放肆了,他却依旧迁就我。我以为我可以做他心里的第一人。”

“不是皇后不要紧,我只求他能将我放在第一位。是了,这些年的宠溺情爱,让我不知天高地厚了。我忘记了帝王无情。他能这么对我,也能这么对蓝忘机,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而我呢?连个孩子都不配有。我就是个笑话!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莲塘端来醒酒汤:“公子莫要说胡话了。陛下只是看在蓝氏的面子上罢了。那皇后要是没有蓝氏,也就是个空壳子罢了。”

莲湖接过汤碗喂到江澄嘴边,江澄静静地看着那碗汤,忽地一下将碗扫落在地。“下去!”她下了榻,看着满屋子魏无羡赏赐的摆件,不知哪来的火气,将整个屋子砸了个稀烂。

云光楼离荷月堂不远,动静很快传进了崔意淳的耳中。她正专注地抄录着华严经,如月剪了剪灯芯,忍不住道:“娘娘,这荷月堂又闹起来了。这江贵妃的气性可真大。”

崔意淳笔尖未停,淡淡道:“左右跟咱们没有干系,你何须为此事挂怀。最多吵闹几声罢了,这么久了,早该习惯了。”

如月看着自家主子这般淡然,心里着急:“娘娘您真是的,皇帝不急急死太监。您的家世本不低于纯妃与江贵妃的,结果陛下就给您封了个昭仪。除了那进宫初时还召幸娘娘,如今也一年没踏入过咱们云光楼了。”

崔意淳笔下的墨晕染开,她深吸一口气,若无其事地放下狼毫笔。“是你主子自己身体不争气,休养了好些时日,你倒是替我急上了。”

她叹了口气,“如今殿下有孕,江氏争宠,本宫何苦去蹚这趟浑水?这不是给自己找不自在吗?再说了,陛下是什么人,心里明镜似的,哪里会看不清这些小把戏。”她站起身,“伺候本宫洗漱吧。”

如星走了进来:“奴婢今日新调了个玫瑰汁子,让娘娘尝尝。”二人伺候崔意淳更衣,刚褪掉外袍,崔意淳忽然吩咐道:“明日去将本宫陪嫁的那把琴取出来。”

如月眼睛一亮:“娘娘对那把琴可是珍视无比,看来是准备献艺?”崔意淳声音淡淡,带着几分幽怨:“你太瞧得起本宫了。这后宫中,论琴艺谁能比得过皇后殿下呢?”

和室的门半敞着,冬日的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地暖融融的光。蓝忘机坐在窗边的软榻上,他的腰抵着靠枕,微微侧着身,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膝上,另一只手放在自己隆起的腹部上。

黄秋韵坐在他左手边,她的目光从蓝忘机的脸上移到他的腹部,停了一瞬,又移回他脸上:“殿下这回回来,比上回见时清减了些。在宫里可是胃口不好?”

她问得随意,像是寻常长辈问晚辈的起居。但蓝忘机听出了那层随意底下的东西。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没有,温情每日来请脉,说是孩子长得快,耗了些精神,过些日子就好了。”

黄秋韵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把那盏羹汤往蓝忘机手边推了推:“那便好,冬日里容易积寒,殿下多喝些热的。”

孔寒雪坐在稍远一些的位置,双手交握放在膝上,她看了蓝忘机一会儿,开口时声音比黄秋韵更轻一些:“殿下这会儿,夜里睡得可好?”

蓝忘机的手指在腹部停了一下,他垂下眼,像在想怎么答,过了片刻才说:“夜里醒得多些。孩子有时候会动,醒了就不容易再睡。”

崔礼遇坐在对面,接了一句:“那便趁这几日好好歇歇。云深不知处的夜比宫里静,没人会打扰殿下。”

蓝忘机看了崔礼遇一眼,嘴角动了动,嘴角的弧度上扬了几分,神情也比方才松了几分:“多谢叔母。”

常慈宁坐在靠门的位置,手里端着一盏茶,她听了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看了黄秋韵一眼,又咽了回去。

黄秋韵没有看她,但孔寒雪注意到了,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她轻轻带了一句:“咏赫调回吏部之后,你那边可还忙得过来?”

常慈宁像是得了什么准许一样,这才开口:“还好,只是他刚回京,事情多,有时回来得晚。不过比外放时强多了,至少每月都能见到。”她说这话的时候看了蓝忘机一眼,“殿下在宫里,陛下待殿下可好?”

蓝忘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陛下待我很好。”

明寓则坐在王亦姝旁边,接了一句:“陛下待殿下好,我们自然是放心的。就是不知宫里那些……”她顿了一下,没有把“妃嫔”两个字说出来,“那些人,可还安分?”

蓝忘机的手指在腹部轻轻搭了一下:“后宫的事,有齐嬷嬷和纯妃操持。我在枫林斋养胎,不大过问。”

黄秋韵没有追问,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陛下这趟陪殿下回来,能在云深不知处住多久?”

蓝忘机想了想:“陛下只说归省,未定归期。”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才开口,“不过陛下说,让我好好住着,不必急着回去。”

几人的目光在蓝忘机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孔寒雪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一样,但她端着茶盏的手指,比方才紧了一分。

王亦姝一直安静地听着,这时候才开口:“殿下在宫里,有没有什么不惯的地方?若有什么需要添置的,我让景星去准备。”

蓝忘机看了她一眼,微微摇了摇头:“没有什么需要添置的。静室里的陈设都还是从前的样子,连书架上的书都没动过。”他说到这里,像是想起了什么,“陛下让人把我在宫里常用的一只靠枕带过来了,怕我换枕头睡不好。”

王亦姝嘴角弯了一下:“陛下有心了。”

黄秋韵在旁边轻轻“嗯”了一声:“陛下有心,那是好事。殿下在宫里,能有人惦记着这些细微处,比什么虚礼都强。”

常慈宁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下,像是想接一句什么。孔寒雪看了她一眼,常慈宁又把话咽了回去,低头喝了一口茶,没有再开口。她不是没有听懂方才那些话底下的东西,但她也知道自己不是那个能把话接住的人。她只是坐在那里,听懂了就够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蓝忘机低头看着自己的腹部,那个孩子方才动了一下,隔着衣料顶在他的掌心里,又缩回去了。他没有说话,但那一下轻轻地动,让他把目光落回了自己手上。

黄秋韵看着他的侧脸,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放轻了一些:“殿下在宫里,有没有人……给殿下添过麻烦?”

这句话落得极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蓝忘机的手指在腹部停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陛下和齐嬷嬷都在。”

黄秋韵没有追问,孔寒雪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崔礼遇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又松开了,明寓则低下头,把袖口的一道褶皱抚平了。她们都听懂了那四个字底下的东西,有人在宫里动过手,但已经被挡住了。

蓝忘机没有再多说:“叔母们不必担心。我在宫里,一切都好。有陛下在,有齐嬷嬷在,有温情在。”

孔寒雪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开口了:“殿下说一切都好,那我们便信。只是殿下也要记住,云深不知处不是宫里。殿下回来了,就不必事事都自己撑着。能松一口气的时候,松一松也无妨。”

蓝忘机听了,没有立刻接话。他的目光在孔寒雪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过了片刻,他轻轻“嗯”了一声。

和室里又安静了一会儿,黄秋韵站起来,走到窗边把半敞的窗子合拢了一些:“殿下坐久了腰会酸,若累了就回静室歇一歇。”

蓝忘机没有起身。他靠在软榻上,日光从窗纸上透进来,落在他微微隆起的腹部上,把那层衣料照得有些发亮:“再坐一会儿。”他顿了一下,“回去之后,又有好些日子见不到叔母们了。”

明寓则听了,没有再劝,只是把自己手边那碟桂花糕往蓝忘机那边推了推:“那便再坐一会儿。”她的语气寻常,像在哄孩子。蓝忘机低头看着那碟桂花糕,没有伸手,但嘴角弯了一下,很浅,像冬日里从云缝里漏出的一线日光。

北厉的冬天总是特别漫长,天地茫茫,一片雪白,屋外的枯枝被风吹得摇晃不止,朔风直扑窗棂,透白的窗纸扑扑作响。屋外寒鸦在冷冽的枝头用着嘶哑的嗓音孤独地鸣叫,给这漫天飞雪增添了几丝悲凉。

魏长淑端坐在案前,就这么直愣愣地盯着案上的菜肴兀自出神,任由侍女唤了好几声,都没有半点反应,苏日娜见状这才摇了摇魏长淑:“王后,菜要凉了。”

见人终于微微回神,苏日娜贴心地盛了一碗羊肉羹放在魏长淑面前:“王后快尝尝这羊肉羹,冬日喝最是滋补,奴亲自盯着把肉洗净汆汤,绝对没有了膻味,王后快用吧。”

纯白的羊肉羹摆在桌面上,即使味道再鲜美,对于从小吃不惯羊肉的魏长淑依旧能从空气中闻出那若有若无的膻气,暗自叹了一口气,好似认命地端起汤饮了一口。

抬起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苏日娜,去问问大王今晚是否有空,厉儿今日捕了一只雪兔子,想他父亲过来陪他给那雪兔子做个笼子。”

说到那只雪兔子,倒是真是可爱得紧,苏日娜笑着说:“大王那边我听贡布说右贤王与左贤王正在谈论事情,今日怕是不得空了。”

谈论事情,大概也与那封密信有关,北厉已经派了使者出使魏国。魏国这几年在众多国家中势不可挡,尤其是自从魏无羡册立了蓝氏皇后后,更是如虎添翼,如今竟然能在朝堂与魏长涛他们抗衡了。

前些日子,魏长洛给魏长淑来信,信中多怨,只可惜魏长淑如今早就自身难保,又哪里有精力去管大魏的事情。

说起这个一母同胞的亲妹妹比起自己已然算好了,虽也受尽折磨,但大越国破后,便被魏长泽好好地接了回去,魏长泽也将当年母妃的陪嫁遗物全数交给了魏长洛,赐居碧泉宫,如今只要安分守己,往后好日子还长着呢。

再者当年,君洪烈举兵,也是魏长泽命蓝启信与魏长法带兵襄助,本想带回魏长淑,当时瞿穆并不愿放弃这一筹码,二人商议过后只得力保魏长淑为后,才有了如今魏长淑还算看得过去的生活。

思此,魏长淑知道于情于理自己都不该去插手大魏的事情,于此,才是最好的。心下了然地点了点头看着苏日娜说:“罢了,对了,前些日子大王派人送来了几张上好的皮草,你带回去给你的家人吧,今年冬天比起往年好似特别寒冷,想来他们也是需要的,明日我准许你出宫探亲。”

苏日娜连忙跪下:“奴多谢王后赏赐,只一条,奴的家人不敢用如此名贵的皮草,按律例,奴不得随意出宫,多谢王后挂念,苏日娜感激不尽。”

苏日娜没想到王后居然能准许回家探亲,自己的兄长在军中任职,积年累月不曾回家,父母年事已高无人看顾,心中自然是挂念得紧,可又不得不留在王后身边。

“有什么不敢的,你是我身边的人,你应该听说过我们大魏女儿出嫁都会带上自己的陪嫁侍女,身处异乡她们于我便是亲人,而如今我的陪嫁侍女都不在了,你陪我这么久了,真心与否我如何不知,在我心里,你与她们无异,我只当你是姐妹,懂吗?苏日娜。”

魏长淑的笑容永远都是那么真诚,让苏日娜一步步把自己心防卸下,看着二人搭在一起的手,苏日娜也笑了:“多谢王后!”

此时,一阵欢乐的笑声传进来,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孩戴着毡帽,手里举着一个精巧的笼子跑了进来,一边跑还一边喊着:“娘亲,娘亲。”

听着这个动静大家都知道这是君楚历来了,不一会儿一只粉嫩的小团子就钻到了魏长淑怀里:“娘亲,你看雪兔子,是我亲手抓的。送给娘亲可好,这个笼子是贡布送来的,说是父汗寻来的。”

君楚厉将笼子高高举起,献宝似的,一脸期待地看着魏长淑,显然自己的母亲并没有让自己失望,脸上绽放着开心的笑容,紧紧地搂着君楚厉:“我儿给我的自然都是好的,娘亲都欢喜!”

只在君楚厉看不到的地方笑容渐渐凝固了几分,看来这宫里的事情哪有君洪烈不知道的呢?顺手将儿子的毡帽取下,递给苏日娜。

而此时看着刚到殿门口正大喘气着的侍从们,苏日娜哪有不懂得,将君楚厉的帽子安置好开口道:“王子这是又把伺候的人甩得远远的了?瞧瞧他们那样子多可怜。”

说到这魏长淑才注意到那些侍从,本意想要教训一下儿子,但看着怀里的人正朝自己笑,嘴里还不停地讨好着:“娘亲最好了,肯定不舍得教训我,娘亲,我这不是太想你了嘛,着急过来一时半刻没注意,下次不会了,娘亲。”

试问谁看到这一幕能不心软,更何况还是自己来之不易的孩子,饶是君洪烈在这,他也从来没对这小家伙说过重话,但有些事情魏长淑还是要与孩子说道说道。

“娘亲知道,厉儿只是着急过来是吗?娘亲不会怪你,更不会教训你,但娘亲要跟你说,这宫里有很多危险,厉儿不能随意地把你父汗放在你身边要保护你的人甩开,更何况你要是出了事情,那你的侍从便要受罚,这样是不合适的,懂吗?”

这一番话,虽有几分吓唬孩子的嫌疑在内,但也是实话,毕竟北厉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直接是沿用了大越的皇宫,虽然后面有修缮扩大,但宫里还有许多前朝的旧人。

孩子才五六岁,要理解这些并不容易,君楚厉一脸似懂非懂,只抓住了一个重点‘父汗’,想起了自己今日还没见过父汗,照理说君洪烈每日都会陪着自己玩耍些许时间,怎么今日不见人影,糯糯地开口问:“厉儿知道了,娘亲,父汗呢?厉儿怎么没看到他?”

魏长淑一脸欣慰地看向儿子:“好孩子,父汗今日正在忙政事,可能不得空见你了,你就陪着娘亲在这玩玩如何?”听到自己的父汗没空,君楚厉有几分生气地放下了笼子:“我听那些奴说父汗要册立新妃了,很快就要有新的孩子了,不要我了,我还不信,看来是真的,不然父汗再忙也会每日陪我玩耍。”

看着一脸怒气的君楚厉和有几分落寞的魏长淑,苏日娜急忙哄道:“王子这是从哪听说的,哪个奴胡说?奴去教训他,大王最疼爱的就是王子了,王子怎么能这么想呢,让大王知道大王该有多伤心呢。”

听着这话君楚厉半信半疑,但看着自己的母亲并没有言语,只是默默地抚摸着自己的头发,君楚厉更急切地向自己的母亲问:“娘亲,你说,父汗会纳妃吗?”

听着儿子稚嫩的嗓音,魏长淑依旧笑得温柔:“你这孩子,你父汗如今后宫里也不是只有娘亲,再说了,就算未来你父汗真的有了其他孩子,你还是你父汗疼爱的儿子,不是吗?好孩子,别计较这个,有兄弟姐妹是件多好的事情,一堆的小弟弟小妹妹陪你玩,不好吗?现下娘亲陪你玩雪兔子,我们等父汗有时间再去找他,好吗?”

即使魏长淑一脸笑容手上也不断轻拍着君楚厉,但也丝毫没有安慰的从小受尽宠爱的王子,在他眼里似乎这宫里除了伺候他们的人只有他们一家三口了,其余人都是多余的,在小小的君楚厉心中丝毫不记得北厉皇宫里多的是春色。

接受不了这件事的君楚厉用力地把笼子扔向一边,转过小小的身子就往外跑:“我去找父汗问清楚。”

“诶,你这孩子,厉儿,外面冷得很,你等等娘亲.....”苏日娜看着王后没披外袍就这么跟了出去,急忙呵斥其他人:“看着干什么,还不去拿上外袍,跟着啊!”然后朝母子二人的方向追了出去。

苏日娜心内急得很,这王子没戴毡帽,王后身子不好,要是受冻了,她们这群人哪有好果子吃,不断地在母子二人身后喊着:“王后,外面冷,您跟王子就这么跑出去,着了风寒,可怎么办啊,等等奴,等等奴..........”

见二人没有停下的意思,苏日娜心里担心极了,王后自从生了小王子,身子更加不好了,这番又要受凉,可又要苦了那些巫医了。

小孩子的精力总是格外充足,小小的身躯就这么在雪地里熟悉地穿梭着,魏长淑哪里跟得上,等到宫人追上时,君楚厉已经到了君洪烈那了,宫人们见是君楚厉,压根不敢阻拦,只是象征性地劝了劝。

这王子的脾气谁人不知,何必自讨苦吃,小孩的喊叫传入室内直接打断了几人的商议:“父汗!”听见自家儿子的声音,君洪烈不由得顿了顿,本来看儿子就这么打断了议事颇为不悦,但看着小孩子脸冻得通红刹那就心疼起来了。

“瞧瞧,那脸冻的,过来,父汗给你捂捂,侍从呢?又被你这个浑小子甩掉了?整日里就知道满皇宫乱窜,让你母亲知道了又要心疼了。”

被自己父汗抱着,君楚厉暂时忘记了为何过来,只得先乖乖的,然后君洪烈才指着两位大臣:“父汗没教过你吗?这是左贤王,右贤王。”

次仁(左贤王)、多杰(右贤王)急忙道:“这就是王子吧,果然聪慧勇武。”“日后王子长成,自然是大王最好的助力。”听着对儿子的夸赞,君洪烈笑得开心道:“这小子被本汗宠坏了,脾气大得很,不过本汗就这么一个孩子,也舍不得教训,让他性子越来越大,本汗也着实头疼。”

“大王此言差矣,瞿穆人自然是生性豪迈,要我说,王子跟大王的性子倒是像得很,日后自有一番作为。”次仁淡淡开口,看向君楚厉,多杰看着次仁,好似在问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今日不是已经商议好了,要将外国美女进献给大王,听着次仁这番话十分不解:“王子自然是聪慧的。”

多杰心下不悦,次仁便是如此见风使舵之人,只一味顺应大汗心意行事,但好处收了,不办事可怎么交代呢?自己可不是次仁那道貌岸然的家伙,此时看着次仁似笑非笑的样子,咬了咬牙道:“王子聪慧实乃北厉大幸,只是大王膝下子嗣单薄,臣们甚为担忧,久闻王后贤德,还望大王以国本为重,广纳后宫之事实乃迫在眉睫。”

这番话令上首二人均十分意外,就这么直勾勾盯着次仁:“左贤王多虑了,本汗想北厉更迫在眉睫的是与大魏............”

君洪烈还未说完,便被怀里的人打断:“父汗,你真不要我们了吗?你要有新的家人新孩子了是吗?奴说的果然没错,你不要我了?”

这一番话让君洪烈实实摸不着头脑,看着儿子已经抽泣起来了,君洪烈更心疼了:“父汗怎么会不要你呢?你是父汗唯一的孩子,哪里能不要呢?”“骗人,那老头都说了,叫你要国重为什么的,就是叫你不要我们了。”

“好孩子,左贤王不是这个意思,别哭了,哭得父汗心疼,你真是闹腾,你自己想想,父汗是怎么对你的?怎么说得出父汗不要你这话,太让父汗伤心了。”

看向次仁,次仁还是那副与世无关的模样,让多杰更加好奇,这次仁又是在跟谁斗法呢?但说到纳妃,谁不着急,这大汗就这么一个儿子,还是那魏国公主所出,日后位子给了这位王子,那瞿穆旧部如何能愿意,未来这北厉究竟姓君还是姓魏?

更何况这魏长淑可不是一般妇人,能在那局面下安稳度日,此等谋略手段,若生做男子,魏国天下如今是谁的还真说不准。又怎么会不让人忌惮呢。次仁看着父子二人温情脉脉便有几分好笑,为君者最忌讳的就是一个情字了,即便是自己的亲儿子都不行。

“妾对王子看顾不周,打扰大王议事,请大王恕罪。”魏长淑就这么跪在地上,让所有人都有些反应不过来,次仁跟多杰这才行礼:“王后!”君洪烈看着周身寒气的魏长淑狠狠地皱了皱眉,这人出门都不知道披件衣服,身子还要不要了。

片刻过后宫人才赶到为魏长淑披上裘衣,而次仁深深地看了眼魏长淑,眼中晦暗不明,这一幕并没有逃过君洪烈的视线,北厉上下对魏长淑多有不满,自己是知道的,可到底二人有了孩子,如今废后,那厉儿又当如何。

因二人的到来,本来的议事自然不欢而散,多杰和次仁走后,君洪烈静静地看着正在烤火的女人,冻得通红的双手不停地揉搓着,而儿子还在自己怀里,今日到底是为何会这么巧呢?魏长淑看着君洪烈的神色,恭敬地跪了下来:“大王恕罪,是妾没有管教好王子,让王子破坏了议事。”

君楚厉看着母亲与父汗,似乎也知道了自己的莽撞,耷拉下来脑袋,可怜兮兮地看向自己的父汗:“父汗,我知道错了,求求您别责罚娘亲,您打我板子吧!”

看着儿子君洪烈大方地让魏长淑起来:“父汗怎么会责罚你娘亲?好孩子,父汗让贡布带你去吃羊肉如何?烤得焦焦的,可香了,还有马奶。”到底是孩子说到吃得轻易地忘记的刚刚的情绪跟着贡布欢欢喜喜地走了,同时也让身边的人都退下了。

魏长淑老老实实地坐到君洪烈身边,任由男人的眼神审视着自己,不一会儿君洪烈轻笑出声:“本汗的王后还真是用你们大魏的酸臭话怎么说来着,闭月羞花,沉鱼落雁?你说呢?要说你是个小姑娘就算了,生了这么多孩子,还能有如今的模样,魏长淑,本汗记得你也三十有七了吧,北厉的风沙还真是没在你脸上留下痕迹,怪不得当年我父汗舍不得杀你,还让你一个个的怀孩子。”

听着君洪烈不断提起这些羞耻的往事,魏长淑在衣袖下的手狠狠地攥了攥,脸上还是一副云淡风轻:“妾在北厉过得极好,可时光匆匆,脸上早已布满细纹,腰腹早已松弛,如此模样卸掉钗环放在人群中怕是还不如寻常妇人,哪里担得起大王的夸赞。”

魏长淑消瘦的下巴被人狠狠捏在手里:“是吗?王后还真是能言善道,当年也是你这张嘴这张脸害得本汗差点死在君洪焘手中,可也是你这张嘴这张脸让本汗坐拥着瞿穆的江山,也是你给了本汗一个儿子。”

“可是本汗依旧记得本汗的两个女儿,魏长淑,本汗常常梦见她们向本汗哭诉,你呢?你还记得她们吗?本汗这些年一直想着,是不是本王杀了你跟父汗的孩子,而你也要杀了本汗的两个女儿,切肤之痛本汗体验到了,真痛啊!”

说到两个女儿,魏长淑的眼泪不可抑制地流了下来:“大王说妾什么都好,怎么可以拿年儿敏儿说我,当年大汗心痛,妾又何尝不痛,妾不知为何她们的寝宫会出现蒿草和葎草,她们走了差点把妾也带走了,要不是有了厉儿,我哪里活得下来。”

声声哽咽,见女人哭的梨花带雨,君洪烈终究是软下心将魏长淑拥入怀中,缓缓地替人顺着气:“实在是你太狠,本汗总觉得你心不在北厉。”魏长淑在君洪烈怀里微不可察的缓缓地舒了一口气,精明的眼睛早已透过了君洪烈看向他身后的暗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