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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重宇宙:京北春节(2)

父亲是在除夕后第七天凌晨走的。不是缠绵病榻的久别,是猝不及防的急症。头天晚上还精神矍铄地跟人通电话,语气不容置疑地安排着开春后的事务,第二天清晨,就被发现倒在了他那间宽大得能跑马的书房里,心脏骤停,走得干脆利落,没给任何人留下只言片语。

消息传来时,我正在露台上对着灰蒙蒙的、飘着零星雪霰的天空发呆,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周柯宇凌晨三点发来的邮件,字里行间全是项目受阻的焦灼和对家的思念。电话是白宇打来的,言简意赅,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老头子走了。立刻回老宅。”

老宅那天的气氛,沉重得像一块吸饱了水的铅,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巨大的水晶吊灯也驱不散弥漫的阴郁。黑压压的人群挤满了客厅和走廊,低沉的交谈声嗡嗡作响,空气里混杂着昂贵香水的尾调、雪茄的余味和一种更压抑的、属于死亡的气息。政商名流,络绎不绝,个个神情肃穆,带着精心修饰过的哀戚,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灵堂设在一楼最大的宴会厅,挽联如雪,白菊堆叠,父亲的巨幅遗像挂在正中,目光锐利依旧,带着洞悉一切的威严,冷冷地俯视着下方的一切喧嚣。

我们六个子女,穿着统一的黑色丧服,手臂上缠着黑纱,站在亲属答礼区,像一排沉默的、肃穆的雕像。大哥刘宇宁站在最前面,脸色依旧带着刻意维持的苍白,腰背却挺得笔直,偶尔抬手用手帕掩嘴低咳几声,眼神平静地接受着各方来客程式化的慰问。白宇站在他身侧,林薇安静地待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他脸上的表情是恰到好处的沉痛,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像在评估着什么。热巴是凌晨才从香港赶回来的,一身黑色羊绒大衣,风尘仆仆,妆容精致却掩不住眼底的疲惫和一丝冷冽。何家那位太子爷何维紧跟着她,体贴地替她拿着包,低声说着什么,热巴只是微微颔首,目光疏离。张凌赫站在我旁边,一身黑色西装衬得他身形更加挺拔,但眼下的青黑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沉重阴郁,让他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他几乎没说话,只是偶尔抬手按一下发胀的太阳穴。周柯宇的身影没有出现,只有他委托白宇订的一个巨大白菊花篮,静静放在灵堂一角,挽联上是他匆忙潦草的签名,隔着太平洋传递着无力的哀伤。

我站在张凌赫旁边,只觉得这身丧服像一层冰冷的铁甲,勒得我喘不过气。那些或真或假的哀悼目光,那些虚情假意的安慰话语,像无数只嗡嗡作响的苍蝇,让人心烦意乱。目光扫过身边这些血脉相连却又无比陌生的“演员”:

大哥那刻意维持的虚弱咳喘;

白宇那完美面具下偶尔闪过的锐利审视;

热巴那礼貌到冰冷的疏离;

张凌赫身上那股几乎要凝成实质的疲惫和阴郁;

还有灵堂角落那个刺眼的花篮,无声诉说着周柯宇的缺席……

这一切像无数碎片,在我脑子里疯狂旋转碰撞。年夜饭那晚大哥倒掉药片的画面,如同一个无声的引信,点燃了我心中积压已久的巨大疑团。一个荒谬又惊悚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带着冰锥般的寒意:父亲走了,这场持续了多年的、以爱为名的盛大演出,是不是也该……落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