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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见面

听筒那头死寂了足足三秒。

短到近乎错觉的空白里,连风掠过听筒的杂音都清晰可闻。

我几乎能想象出电话那头的场景。

东京傍晚的风穿掠过警视厅冰冷的走廊,松田阵平多半正倚在窗边,指尖夹着烟,眉眼是惯常的桀骜冷淡。这一年来,他无数次拨通这个号码,从来只有冰冷机械的提示音,告诉他用户已无法接通。

所以这一刻,骤然响起的、鲜活温柔的人声,于他而言,不是惊喜,是荒诞,是颠覆所有认知的幻觉。

三秒后,听筒里炸开一道极低、极哑,带着极致紧绷颤音的男声。

“……你谁?”

松田阵平的声音褪去了平日的散漫慵懒,冷得像淬了冰,带着警察独有的警惕与锐利,甚至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

太真实了。

真实到我心口微微发涩。

只有经历过彻底失去的人,在骤然听见亡者声音的瞬间,才会第一时间质疑、戒备,不敢贪念半分温柔。他怕这是幻觉,是思念过度产生的臆想,是恶作剧,是所有虚假的可能,唯独不敢去想——是他真的回来了。

我站在暮色浸染的街道边,晚风吹动颈侧的碎发,拂过笔挺的警服肩章。我刻意放软了语调,是独属于萩原研二的、松弛又耐心的温柔,熟稔又真切,带着无人能够复刻的默契。

“阵平酱,是我。研二酱哦~。”

短短几个字,轻得像晚风,却重得砸穿了听筒两端沉寂一年的时光。

电话那头又是漫长的静默。

这一次不再是戒备的空白,是彻底的失语。我仿佛能透过电波看见,那个天不怕地不怕、桀骜不羁的松田阵平,指尖的香烟骤然悬在半空,一贯散漫张扬的眉眼瞬间僵住,眼底所有的锋芒尽数褪去,只剩下茫然、错愕,还有翻涌而上的滚烫酸涩。

良久,他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语气依旧强硬,却没了方才的冷冽,多了几分濒临失控的颤抖。

“别开玩笑。”

“一点都不好笑。”

他字字清晰,像是在警告我,更像是在固执地说服自己。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萩原研二已经死了。

死在七年前那场惨烈的爆炸里,死在他来不及奔赴的救援里,死在盛夏喧嚣的烟火与轰鸣之中。那是警方备案的死亡定论,是全网通报的噩耗,是他刻在骨血里、无法释怀的遗憾。

死人,怎么会打电话?

我垂眸看着自己掌心温热的纹路,感受着胸腔里平稳跳动的心脏,唇角扬起一抹浅淡却坚定的笑意。

“我没开玩笑。”

“小阵平,我还活着。”

“我就在东京街头,初秋的晚风,刚落的晚霞,和以前每一次等你碰面的傍晚,一模一样。”

我放缓语速,一字一句,温柔又笃定。

我知道松田阵平不吃虚言妄藉,他桀骜、理智、信奉眼见为实。千句万句的解释,都不如一个真切的约定来得有力。

“你在哪。”

这一次,松田阵平的语速极快,压着极致紊乱的呼吸,褪去了所有迟疑。

“发地址。我现在过去。”

听筒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衣物摩擦的声响,他大概已经攥紧手机,快步冲出了办公室。哪怕心底依旧存疑,哪怕觉得荒诞至极,他也无法克制自己奔赴而来的脚步。

哪怕只有亿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要亲眼确认。

确认那个温柔通透、永远护着他、陪着他的挚友,是不是真的回来了。

我报出了街边熟悉的商圈地址,话音落下的瞬间,清晰听见那头车门被甩开、引擎骤然轰鸣的声响。

“待在原地,别动。”

他丢下一句简短霸道的叮嘱,匆匆挂断了电话。

听筒传来忙音的瞬间,我缓缓放下手机,抬眼望向远方逐渐沉落的夕阳。

天边的橘红渐渐褪去,染上薄薄的青灰,华灯初上,街道两侧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铺满路面,温柔又热闹。

一年了。

整整一年的天人永隔,整整一年的执念思念。

松田阵平靠着一张永远无法接通的号码,靠着无数次无人回应的拨号,硬生生熬过来了。他将所有温柔封存心底,对外竖起一身尖锐的铠甲,孤僻、冷漠、疏离所有人,用桀骜不驯对抗这个带走挚友的世界。

而现在,我回来了。

以萩原研二的身份,带着完整的记忆,带着改写命运的执念,站在了他的眼前。

我安静站在路边的长椅旁,身姿挺拔,警服在暖黄路灯下泛着规整的光泽。路过的行人偶尔侧目,大概是觉得这名年轻的警官容貌清俊、气质温润,自带让人安心的气场。

我微微垂眸,梳理着脑海里清晰的时间线。

现在是1997年秋,距离萩原研二牺牲,刚好过去一整年。

距离松田阵平调入警视厅搜查一课,距离摩天轮那场惊天动地的爆炸、那场彻底落幕的别离,仅剩不到三个月。

一切都还来得及。

所有既定的悲剧,所有刻骨的遗憾,所有少年未尽的余生,所有挚友离散的结局,全部都来得及改写。

晚风徐徐,带走最后一丝暮色。

不知道站了多久,远处骤然传来一道极具辨识度的机车轰鸣声。

凌厉、张扬、带着破风而来的决绝速度,划破街道的烟火喧嚣,直直朝着我所在的方向疾驰而来。

黑色机车流畅的车身划破夜色,车灯锐利耀眼,裹挟着一路晚风与仓促,稳稳停在我面前数米开外。

车停的瞬间,修长挺拔的男人利落掀下头盔。

碎发微乱,眉眼锋利桀骜,肤色偏冷白,下颌线线条冷硬分明。一身警服穿在他身上,少了规整的温顺,多了几分肆意张扬的野性。

是松田阵平。

活生生的、鲜活的、还未经历那场终极别离的松田阵平。

他就那样坐在机车上,一瞬不瞬地望着我。

那双向来散漫、带着慵懒笑意的眼睛,此刻漆黑深沉,翻涌着复杂到极致的情绪——错愕、震惊、难以置信,还有深藏眼底、几乎要溢出来的狂喜与酸涩。

他死死盯着我的脸,从眉眼,到唇角,到我松弛温润的神态,一寸一寸,不肯放过分毫。

像是在比对记忆里刻骨铭心的模样,又像是在贪恋这猝不及防的重逢。

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也吹乱了这跨越生死的时光。

良久,松田阵平才低低启唇,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哽咽。

“……真的是你?”

我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情绪,心头一片温热,扬起和从前无数次碰面时一样的、温柔澄澈的笑意,轻轻开口。

“是我,小阵平。”

“我回来了。”

长风渡尽旧岁,故人踏风而归。

死亡隔开的一年光阴,在这一刻,尽数消融。

所有的意难平,从此刻开始,尽数翻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