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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有千般风雨,幸得一人同行  

二十六

夜沉如墨,寝房内烛火曳着昏黄的光,影影绰绰晃在素色帐幔上。

刚替周子舒运功压下一轮钉伤,温客行缓缓收了内力,指节间还萦着淡淡的药气。近日旧绪翻涌,墓园松风、故园碑影,二十载血海沉冤层层叠叠压在心上,阖眼便是血光漫天、尸骨遍地,夜夜惊得冷汗浸衣,辗转难安。

先前听周子舒提过,醉生梦死人只要服下少许便会使人昏睡六七天,且美梦沉酣,他踌躇半晌,终究熬不过连日梦魇磨人,微微俯身凑到枕边,语气里带着几分罕有的忐忑与软意:“阿絮,那醉生梦死……能不能也给我用些?”

周子舒正靠着枕闭目调息,闻言眼皮都未抬,声线清浅淡然:“用了。”

温客行一怔,茫然眨了眨眼:“啊?”

烛影摇红,漫过周子舒清隽的侧脸。素来沉静无波的眉眼间,悄悄洇上几分赧然,耳根泛开一层浅淡的绯色。他偏开目光,避开对方懵懂的视线,落向垂落的素色帐幔,声线压得更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你住过来的第二次,就给你用了。”

一句话如石投心湖,轰然撞得他心神一震,脑海里瞬间炸开那场尘封许久、他半分不敢深究的绮梦。

是十里桃林灼灼盛放,是双亲师长尚在,是总角相伴、岁岁相依的温柔年月。红烛高燃,喜服似火,满堂暖意融融,没有血腥,没有厮杀,没有不见天日的鬼谷炼狱。梦里那人眉眼温润,眼底盛着独属于他的柔光,轻声唤他:温客行。

这些日子,他总当是自己贪念太深、心起邪思,才凭空臆造出这般荒唐旖旎的美梦,日夜揣在心底不敢细想,羞于提及。原来从来不是臆想,是醉生梦死,替他圆了一场求而不得的夙愿。

脸颊轰地烧起来,从耳根一路烫到脖颈,平日里那张能说会道的嘴像被糊住了,半句话也挤不出。僵了片刻,他干脆侧身躺平,一把扯过被角攥在手里,闭紧眼,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缓,活像个做错事等着挨训,又羞又恼的孩子。

周子舒本还有些赧然,侧目瞥见他这副模样——绷直的肩线,红透的耳尖,那点不好意思顿时化作眼底一抹浅浅的促狭。他慢悠悠躺回去,嗓音里带着点刚醒似的慵懒,又掺了点坏:“看来那个梦,当真是极好的。”

说完,也不等温客行窘迫地辩解,自己拉好被子,唇角一弯,阖眼睡去。

帐内静了下来,只剩烛火偶尔“噼啪”一声轻响。

温客行把整张脸都埋进了枕头里,闷声不响。可怪得很,连日压在心头的沉郁、那些梦魇带来的惊悸,竟真被这点羞窘冲散了不少。他听着身边人平稳的呼吸,心里那点酸软温存渐渐漫上来,盖过了所有不安。

过了许久,他悄悄把脸从枕头里挪出来一点,指尖试探着,轻轻碰了碰周子舒的袖口。见人没动静,便更大胆些,指尖顺着衣袖滑进去,触到那截腕骨,指腹下是那道熟悉的旧疤。他没停,就用带着薄茧的指尖,在那道疤上极轻、极慢地摩挲着,像小兽确认主人的气息,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依赖和讨好。

周子舒没睁眼,反手就把那只手拢住,十指相扣,握得紧紧的。指腹在他指节上安抚似的刮了刮,声音低哑,带着睡意,却稳得让人心安:“睡吧。我在。”

温客行指尖颤了颤,到底没抽回去。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过来,将他骨子里的寒意一点点驱散。他慢慢放松了紧绷的身子,将额头轻轻抵在周子舒肩头,听着那平稳的心跳,鼻尖萦绕着熟悉的药香和干净的气息,心里那点慌乱也终于落了地。

又过了好一会儿,久到周子舒呼吸都沉了下去,温客行才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帐内再无动静,烛火的光晕在帐幔上投下温暖的影。温客行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睡意渐渐漫上来。

可梦魇并未就此放过他。

醉生梦死能织就温柔圆满的幻境,却抹不去刻入骨血的旧伤。睡意深沉间,梦境陡然一转。

不再是红烛喜服,而是村口斑驳的土墙。他变小了,成了那个叫甄衍的孩子,怀里紧紧搂着一只小奶狗。

“干什么欺负甄一锅?”小甄衍声音还带着奶气,却倔得很,把狗往怀里护着。

领头的孩子比他高了一头,嗤笑:“这是你的狗啊?一锅?好名字,等我把它炖了,看看够不够一锅!”

小甄衍抱着狗转身就跑,却被一群孩子团团围住。他后背抵上粗糙的土墙,退无可退,却仍梗着脖子:“不给!”

“上!”

两只小手死死扒着墙皮,他猛地将怀里的小狗抛出去,声音都变了调:“乖狗,快跑!快跑回家找娘亲!”

下一瞬,他被两只大手死死按在墙角,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那个领头的孩子拎起小狗,狞笑着:“甄一锅?”

就在这时,一个腰间佩剑的青衫身影出现,利落地制住那孩子,将小狗塞回他怀里,低头问他:“小朋友,你是不是姓甄呢?”

小甄衍仰头,看着那张陌生的脸,爹娘临别时的叮嘱清晰地响在耳边——“在外不可说姓甄,也不可说姓温。”他死死咬着唇,摇头:“我不姓甄,你认错人了……”

梦境戛然而止。

温客行猛地惊醒,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额角全是冷汗,头疼得像要炸开。他怔怔地望着帐顶,许久才缓过一口气,心道:怎么用了阿絮的醉生梦死,反倒做起这些怪梦来了?

窗外天色已透出鱼肚白。他再无睡意,轻手轻脚起身,披衣推门出去。

院中寒气扑面,晨雾未散,却见张成岭已经扎在练功桩前打掌,身影在薄雾里一起一落,极是专注。

温客行走过去,没好气地喊了声:“臭小子。”

张成岭闻声收势,额上也是一层薄汗:“师叔,您起这么早?”

“什么时辰了?”

“我练了五十多遍八卦掌,”成岭抹了把汗,“估摸着卯正辰初了吧。”

温客行皱眉:“你起这么早做什么?”

“鸡叫头遍就醒了,后来睡不着,干脆起来练功。”张成岭声音低了些,带着点少年人少有的沉郁,“我总做梦,一闭眼就想起镜湖山庄……想起那些和我一样家破人亡的人。恨不得一夜之间就练成您和师父那样的本事,把鬼谷那帮畜生全灭了。这世上要是没有鬼谷,该少多少惨事……”

一字一句,像细针密密扎进心口。温客行面上不动声色,指尖却泛了凉。镜湖派灭门,鬼谷这一年造下的杀孽,桩桩件件,江湖上都算在他这个谷主头上。若有一日,这孩子知道了真相……

他闭了闭眼,压下翻涌的涩意——罢了,日后的事,日后再说。

“欲速则不达。”温客行伸手按了按练功桩,指尖感受着上面残留的力道,开口指点,“八卦掌讲究腰为轴,气为旗,松肩沉肘,实腹为刚。你这发力方式不对,光靠胳膊哪来的力?松肩。”

“某些人不是说自己是外人,不肯教我徒弟么?”周子舒的声音从廊下传来,带着刚起身的微哑,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

温客行脸皮一厚,浑不在意地回道:“你管我啊!”

正说着,大门处传来“咚咚”的敲门声,在清寂的晨晓里格外清晰。

三人对视一眼,都觉诧异——竟有人寻到这四季山庄来。

张成岭快步跑过去开了门,门外站着个年轻伙计,眉眼透着精干。

“请问是四季山庄吗?”伙计双手呈上一封烫金名帖,又躬身行礼,“小的是平安银庄的人,奉一位叶先生的嘱托,专程来四季山庄送信,请周子舒先生移步钱庄一叙。”

周子舒微微颔首。他执掌天窗时与平安银庄素无往来,怎么会知道周子舒这个名字?

“你回去转告,我稍后便动身前往平安银庄。”

小伙计应声离去,院门重新合上。

温客行走到他身侧,眉头微蹙:“叶先生?是叶白衣?”

“多半是他。”周子舒目光沉静,“无事不登三宝殿,去看一看便知究竟。”

此时的江湖,早已因一册薄薄的名录掀起惊涛骇浪。

群鬼册流入各派手中,上至鬼谷谷主,下至十大恶鬼的形貌、武功、传承乃至过往劣迹,记载得事无巨细。鬼谷众人行踪尽泄,在外行事寸步难行。这一日,无常鬼携开心鬼、黑无常径直闯入蝎王府,要当面讨个说法。

黑无常道:“蝎王,那什么狗屁群鬼册上面,上到鬼谷谷主,下至十大恶鬼的样子全部都有,连什么武功家数,传承来历,干的所有事都写上了。这跟把我们的裤衩扒下来给所有人看有什么区别?此物一旦传到江湖中去,我们将寸步难行。”

蝎王心知肚明,面上却装出一副茫然模样,语声带着几分刻意的迟疑:“什,什么群鬼册呀?”

无常鬼见他推诿抵赖,索性挑破了窗纸:“五湖盟在各派派发群鬼册,是怎么回事?这样一来,兄弟们还怎么在外边给赵盟主做事儿?”

蝎王见赖不过去,索性收了假意,挑眉笑道:“哦,我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儿。不过,这又怎么了?你们在出去之前,给你们找一个精善易容的人,把你们的脸换了,不就好了吗?说不定,更赏心悦目些。哈哈……”

他本就瞧不惯众鬼形貌古怪、装束骇人,这话半是嘲讽半是戏谑,说罢便自顾自笑得畅快。旁侧立着的毒菩萨也觉这话有趣,跟着放肆娇笑起来。

开心鬼生性特异,动怒时亦是满面笑意,当即便与毒菩萨隔着厅堂对笑起来。两人一个阴恻一个艳煞,笑声此起彼伏,将本就森冷的议事厅衬得愈发诡谲。

蝎王瞧着这场面反倒觉得兴味更浓,又添了把火:“况且,你们在道上混的,不就是混一个凶名昭著吗?义父帮你们出出名,难道不好吗?”

“你他娘的……”开心鬼怒极,纵身就要上前动手,被无常鬼伸手死死按住。

无常鬼沉声道:“两强联盟,合则来,不合则散。赵盟主要是用这样卑鄙的手段逼我们破釜沉舟的话,未免也太过下流了吧?”

毒菩萨听得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今天啊,可真算是长见识了。你们这帮子恶鬼啊,居然还说起别人卑鄙下流,真的是太滑稽了,哈哈哈……”

无常鬼冷声道:“好,既然这样,我们走就是了。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毒菩萨与周遭毒蝎卫齐齐亮出兵刃,寒芒一闪:“你敢?”

蝎王却抬手按下众人,慢悠悠道:“有什么不敢的?我觉得说的很好啊。合则来,不合则去,既然诸君无意,那么,何必强留呢?”说罢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众毒蝎卫见状,只得悻悻收刃让开道路。

“走!”无常鬼袍袖一甩,带着手下鱼贯而出。

蝎王扬声淡道:“送客……”

待众人身影彻底消失在院外,毒菩萨才满心疑惑地凑上前:“大王,您又和主上憋什么坏呢?”按往日规矩,无用之人向来留不得活口,今日这般轻易放人,实在反常。

蝎王斜睨她一眼,淡淡提醒:“嘴上恭敬些。”

“是是是!”毒菩萨连忙赔笑,又想起正事,“对了,大王,柳千巧的信已经到了,是关于怎么做孟婆汤的……”她话音未落,刚将信笺取出,便被蝎王劈手夺了过去。

她瞧着大王那副急不可耐的模样暗自诧异,倒像是有什么天大的要紧事一般,只得怏怏补完后半句:“还请大王过目。”

四季山庄这边,按往常规矩,有信笺自山下传来,差人送上山便是。可这次传话的小厮行事分外隐秘,再三叮嘱来人,务必请周子舒亲自下山,到平安银庄一叙。

周子舒与温客行商量片刻,决意下山探个虚实,顺带带上成岭见见世面。

到了平安银庄门前,周子舒上前对柜台伙计道:“小哥,贵宝号的小厮说银庄有我的信。”

那伙计听清来人名号,神色一肃:“客官请稍等。”

说罢便合上店门挂了谢客牌,引着三人进到里间一处僻静的待客小厅,须臾间便备齐了点心茶水,礼数周全。

不多时,门外走进一名中等身材的年轻书生,眉目清朗,言谈举止却透着几分久经世事的精明。他一见周子舒,当即跪地行大礼:“平安拜见周庄主。”

周子舒一眼认出此人正是七爷身边的心腹于平安,不由讶然:“平安,你怎么来昆州了?这平安银庄是你开的?”

于平安起身一笑:“我哪有那个本事啊。周庄主您坐。小的只是替七爷看管着中原五十六家银庄分号,南疆还有四五家,有如意看着。”

周子舒这才后知后觉,恍然道:“这平安银庄遍布九州,我怎么从未想过是你家爷开的。他那个人啊,怎么会和臭铜钱打起交道?”

平安躬身道:“您有所不知,我们银庄虽也打理银钱往来,实则主要是替大巫收集中原讯息。至于收讯用的机关雀,还是您当年教他做的呢。也多亏有这宝贝,小的才能第一时间得知七爷要来昆州的消息,先行赶过来布置。”

周子舒更是吃惊:“七爷要来昆州?”

于平安道:“周庄主,不是您请叶先生去拜会大巫?七爷得知您身子欠安,当即决定和大巫一同赶来昆州。”

周子舒闻言眉峰一蹙,急道:“胡闹,他怎么能来中原呢?”

平安连忙宽慰:“不碍不碍的,七爷有大巫和一众侍卫随行。再说这昆州天高皇帝远,晋王的手也伸不到这儿。”

温客行在旁听了半晌,满是疑惑,凑到周子舒身边低声问:“什么意思?叶白衣去请的人,阿絮你也认识?”

平安笑着对温客行道:“何止是认识啊,简直是过命的交情。”

说罢他又看向周子舒,带着几分嗔怪:“周庄主,您也真是,这么些年,也不给我们爷捎些只言片语。而今出了事,又何必托个外人来通风报信?您不如亲自去趟南疆,我们爷这些年可一直挂念着您呢。哦,对了……”平安说着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两封书信递过去,“这是叶先生给您的信。”

周子舒拆开第一封,纸上笔锋凌厉,只寥寥三字:你混蛋。

成岭在旁探头瞧见,忍不住笑道:“叶前辈这是要闹什么呀?怎么巴巴的写信来骂你呀?”

周子舒没答话,又拆开第二封,只见字迹龙飞凤舞,写着:冬至见,我要吃饺子,白菜猪肉馅的。

周子舒抬眼看向平安:“这信……”

于平安道:“七爷和大巫要在南疆筹备些珍贵药材,叶先生等不及,便先行动身回来了。这信是托南边的分号加急寄过来的。”

叶白衣本就是急性子,素来信比人快,有些话等不及当面说,便先写在信里捎来。

于平安又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周庄主,七爷还有一封亲笔信,嘱咐小的务必当面交给您。”

周子舒接过。信封上“子舒亲启”四字端正清润,一如那人永远从容不迫的性子。拆开信封,抽出薄薄几页纸,墨香淡淡,字迹秀逸,是七爷的手笔无疑。他展开信纸,目光落在第一行上。

子舒,别来无恙。

算着日子,你在昆州该是安了身,却偏生学那缩头乌龟,连封信都写得遮遮掩掩。我不骂你混账,只笑你还是老样子——当年护着我和乌溪逃去南疆时那般利落,如今倒学会藏着掖着,怕牵累谁?

我与乌溪闲得发慌,南疆的桂花酒都快酿好了,没个能喝的对手,想来想去,还是你最合心意。明日便动身往昆州来,带了上好的酒,还有些能让你舒坦些的物件,到时候可得陪我喝个痛快,不许找借口推脱。

你信里说“守着他”,想来是有了牵挂。那姓温的小子若敢对你有半分怠慢,或是让你受了委屈,我景北渊第一个不饶他。你且安心等着,不必硬撑,有我和乌溪在,天塌不下来。

南疆的桂香等不及你,我带着酒先去找你。你只管养着精神,等我到了,咱们不醉不归。

景北渊 手书

周子舒看完信,指尖正落在“不必硬撑,有我和乌溪在,天塌不下来”这行字上,指腹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墨迹。他半生倥偬,早已习惯了独扛千斤——在天窗扛着部属的生死,出天窗扛着一身钉伤与满身罪孽,哪怕遇见温客行之后,也总想着多撑一分、多护一分,从没想过会有人隔着千里山河,一眼看穿他淡漠外壳下的逞强。心口像浸了温酒,软得发沉,抬眼时却已将所有波澜尽数敛去,只剩惯常的平静。他把信纸递向身侧早就在旁偷瞄的温客行,转头问平安:“七爷可有说,什么时候到?”

于平安恭敬答道:“七爷和大巫在南疆筹措药材,耽搁了几日。如意传信说,他们已启程北上,预计不日便到昆州。七爷特意嘱咐,到了昆州地界不必惊动,他自会寻来四季山庄。”

周子舒微微颔首:“他们远道而来,路上辛苦。你替我传信给七爷,就说四季山庄已备好客舍,扫榻以待。让他们到了山脚客栈先歇一晚,不必急着赶夜路。我与老温届时下山来接。”

温客行接过信纸,指尖竟有些微的发紧。他逐字逐句看完,目光在“你信里说‘守着他’,想来是有了牵挂”一句上停了许久,心底像被细雪轻轻砸了一下,泛起细碎的麻意。

他从未想过,周子舒会在给故交的信里提起自己。不是鬼谷谷主,不是萍水相逢的过客,是他要“守着”的人,是他放在心上的“牵挂”。意外来得猝不及防,欢喜跟着漫上来,还缠着重重心事——他好奇阿絮究竟是怎么描述自己的,说他是温客行,还是那个满手血腥的谷主?说他性子乖张,还是勉强算个能同行的人?又隐隐有些发慌,怕自己这一身泥污,脏了周子舒在故人面前的体面。

待看到“那姓温的小子若敢对你有半分怠慢”,他先是挑了挑眉,生出点哭笑不得的意味,随即又莫名踏实下来。原来阿絮早把他划进了自己的圈子里,连远在南疆的旧友,都知道四季山庄里有他这么一号人。

他按着原折痕把信纸仔仔细细叠好,递回周子舒手里,神色是少有的郑重端方,没了半分平日的嬉笑油滑:“等七爷他们到了,我得当面给他们行个礼。”

周子舒瞥他一眼,语气带着点淡漫的戏谑:“怎么,怕挨训?”

温客行缓缓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一字一句说得认真:“不是。是要谢他们。多谢他们记挂你,也多谢他们……肯认可我。”话音落了,他又忍不住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稍低,藏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与好奇,“阿絮,你在信里,到底都跟七爷说我什么了?”

周子舒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指尖捻过信封的毛边,唇角弯起极淡的弧度。他没立刻答话,待平安躬身退去一旁备茶,才抬眼看向温客行,声音很轻:“没说什么。就说昆州天冷,我找了个人,往后一起生火取暖,过日子。”

张成岭在旁听了半天,兴奋地拍案而起:“师父!是不是有贵客要来咱们山庄?那我得赶紧回去收拾客房!还要去厨房看看师叔存的那些腊肉够不够,要不要再下山买些——”话还没说完就被温客行一把拽住后领按回去:“急什么,人还没到呢。先把今天的字练完再忙活。”少年挠挠头嘿嘿一笑,重新坐回椅子上,可眼珠子还在咕噜噜转,掰着手指盘算要准备的东西,小脸上满是掩不住的雀跃和期待。

周子舒又与平安叙了些旧日旧事,便带着温客行、张成岭告辞,在镇上闲走。

三人寻了家临街茶馆坐下,点了壶红茶,配着瓜子点心歇脚。

张成岭满心好奇,拽着周子舒的袖子问:“师父,大巫是谁啊,七爷又是谁?所以,叶前辈是请了他们俩来给你治伤的吗?”

周子舒道:“什么他请的啊。早知道叶前辈这位老朋友便是大巫,还用得着他请啊。”

温客行也追问道:“你还没说呢,这两位到底是何方神圣啊?”

周子舒道:“这两位与我是晋州旧相识。都曾为晋王效力,后来被晋王伤透了心,便远赴南疆,再也没回来过。”

他没细说的是,大巫本是南疆巫医世家传人,一族医术冠绝南疆,名头与当年中原神医谷不相上下。

温客行问:“那这两位当真能治你的伤?”

周子舒道:“大巫精通医术,又知晓许多南疆巫蛊秘术。七爷向来谋定而后动,他们既决定来中原,想必是有几分把握。”

温客行更不解了:“那这不是好事吗?既然你们是旧相识,那为何我们不早点去寻他?”

周子舒看着他,实话实说:“早先?我也没想活!”

温客行闻言一怔,便不再说话。他心里清楚,这话是真的。当初周子舒钉入七窍三秋钉,本就是抱着必死的心思出天窗,是遇见了自己,才渐渐生出了活下去的念头。

张成岭心思单纯,绕不过这其中的弯儿,傻乎乎地问:“师父,叶前辈干吗在信里骂人啊?”

温客行倒看得明白,笑着解释:“傻小子,这还不明白吗?那老怪物不远万里跑到南疆去寻医,见到大巫之后,发现自己豁出老脸都未必请得动的奇人,反倒还欠着你师父的人情。堂堂长明山古剑仙,到头来反倒成了个跑腿送信的。以老怪物的性子,不气到吐血才怪。骂声混蛋都算是轻的了。”

张成岭听得眼睛发亮,欢喜道:“那有什么,最后还不是叶前辈请的这位大巫来的。不管谁的面子,只要能治好师父的伤,就是皆大欢喜。对不对,师叔?”

三人正说得热闹,温客行目光忽然一顿,落在了街对面一名紫衣姑娘身上。周子舒心思何等敏锐,早将他的神色收在眼底。那姑娘察觉有人注视,非但没像寻常女子般垂眼避让,反倒抬眸迎上温客行的视线,一来二去,倒像是暗中对接暗号一般。

果然,片刻后温客行便找了个由头:“阿絮,难得下山一趟,我得去附近寻寻有没有补画的高手匠人。你带成岭先回去吧。”

“行,早些回来。”周子舒也不点破,磕着瓜子慢悠悠补了句玩笑,“不然啊,晚饭没人做。”

温客行轻啐一声:“唉,我呸。难不成我成奴才了?”

周子舒抬眼反问,语气带着点懒怠的戏谑:“啊,不是吗?”

温客行望着他笑了笑,转身便汇入了街上人流。

张成岭只顾着埋头嗑瓜子,半点没察觉两人间的机锋。

周子舒指尖捻起一粒瓜子,淡声道:“成岭,再歇一会儿,我们就回去。”

望着温客行的背影没入长街人流,周子舒捻着瓜子壳的指尖微顿,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叹息。那紫衣姑娘抬眼时的眼锋太熟,是跟过顾湘的丫头,想是鬼谷出了事这才来寻,他方才不点破,是信温客行自有处置的章法,可鬼谷的人无端出现在这小镇上,终究叫人悬着心。

他偏头扫了眼吃得正香的张成岭,指尖在桌沿轻轻一叩,语气闲散如常:“成岭,你在这儿坐好别乱跑,我去前头打壶酒回来。”

张成岭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忙抬头点头:“师父放心,我哪儿也不去!”

周子舒起身踱到柜台边,袖中滑出一锭足色银子,指尖轻推便落在了柜面上。他扫过正擦酒壶的小二,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小二,可有现酿的竹叶青?”

那小二手上的布巾猛地一顿,抬头飞快扫了周子舒一眼,见他一身布衣却气度沉凝,又瞥了眼那锭分量不轻的银子,忙赔着笑凑过来,声音压得比他还低:“客官……现、现酿的当真没有。不过近来江南那边传了本酿这酒的图册子,写的那叫一个仔细,道上都传开了,要小的帮您找找吗?”

周子舒眉峰微不可察地一动。这“现酿的竹叶青”是鬼谷在人间行走的暗称,“图册子传开”,便是说鬼谷恶鬼的消息已经在中原各处传开了。他指尖摩挲着柜台木纹,目光漫不经心地掠向街面,语气平淡无波:“册子就不必了。我只问你,近来这镇上,可有酿这酒的行家落脚?”

小二搓了搓手,又往近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几乎贴在柜台上:“不瞒客官,这半月里,镇上确实来了不少外乡人,个个都揣着刻着竹叶纹的木牌,总往城西那座破庙里聚。具体是做什么营生,小的不敢多打听,只瞧着个个都带家伙,来头不小。”

周子舒微微颔首,指尖又弹过去一粒碎银,淡声道:“知道了。嘴严些,不该问的别问。”

“哎您放心!小的嘴最严!”小二忙把碎银攥进手里,低头麻利地擦起了酒壶,仿佛方才这番对话从未发生过。

周子舒转身走回桌边,坐下时依旧是那副懒懒散散的模样,捻起瓜子慢慢嗑着,可眼底却沉了几分。

他抬眼看向温客行离去的方向,指尖的瓜子壳被轻轻捏碎。

也罢,左右他也闲不住,等先过了眼下这关,再慢慢算这笔账。

周子舒看得没错,街对面那名紫衣女子,正是顾湘救下的云栽。

温客行一路随她穿行街巷,七拐八绕,直至一处僻静小院前驻足。他脸上闲散笑意尽数敛去,声线骤冷:“谁给你的胆子,敢跟踪本座?”

巷中僻静无人,晚风扫过墙根落叶,簌簌作响。

云栽当即双膝跪地,脊背绷得笔直,垂首伏身,不敢抬视。方才街头的从容荡然无存,只剩对谷主十足的敬畏惶恐,语声恭顺稳妥,无半分忤逆:“属下不敢跟踪谷主,此番是鬼谷有要事,不得不冒昧寻您。”

温客行红衣临风微扬,负手立在原地,眉眼冷冽沉寒,淡淡睨着跪地之人。

云栽连忙据实禀明,语气焦灼恳切:“谷主明鉴!群鬼册传遍江湖后,鬼谷众人的样貌履历尽数外泄,各派纷纷搜杀鬼谷旧部。在外蛰伏的弟兄大半暴露踪迹,死伤惨重,局势已然失控。”

她稍顿,又急声续道:“属下早听闻谷主与四季山庄周庄主交好,本不敢贸然叨扰。可如今鬼谷群龙无首,部下或叛或亡,再无人能镇住乱象。属下万般无奈,只得隐匿行踪追随至此,伺机禀报实情。”

言毕,她重重叩首,眼底满是急迫:“谷主,鬼谷风雨飘摇,恳请谷主归来主持大局!”云栽领着温客行,一路行至一处僻静山谷。谷中有个宽阔的山洞,便是群鬼眼下暂时的栖身之所。

刚进洞口,云栽便压着声音喜道:“谷主来了,谷主来了……我找到谷主了!”

洞里的群鬼原本都缩在暗影里不敢动弹,不少人身上带伤,脸上满是惊惶之色。闻声纷纷抬头望过来。

这群人里位份最高的便是食尸鬼。他脸上、腿上都缠着布条渗着血,见温客行进来,想起身却撑了两下没站起来,只坐着嚷嚷:“谷主啊,可找着您了。您知道我们最近过的是什么日子吗?简直就是过街的老鼠,一露面就人人喊打呀。”

温客行路上已听云栽说了大概,沉声道:“把群鬼册拿来。”

食尸鬼弯腰摸索一阵,从破桌子底下抽出一本薄册,递了过去:“这会儿凡是有名有姓的门派,人手一份这狗屁册子。他娘的,整个江湖翻了个底朝天,把散落在各处的鬼众全都挖出来了。”

温客行随手翻了翻,册子里但凡有名号的恶鬼都绘了图形相貌,出身来历、武功路数、过往行迹写得事无巨细。这册子一流传,群鬼再无藏身之地。他目光扫过数页,见上面并无顾湘的名字,心底稍稍松了口气。

食尸鬼说起这些日子东躲西藏、颠沛流离的日子,越说委屈:“属下也是侥幸,陆续救下了这些丫头小子,一直就在这荒山野岭里猫着,一边躲一边寻访谷主下落。哎呀,都饿瘦了好几圈。要不是湘姑娘收留过云栽,她底子干净还能在外头走动,老食尸怕是都见不到您了……”说着说着,这老鬼竟带头抹起了眼泪。

周遭的小鬼们见状,也跟着呜呜咽咽哭成一片。

温客行被哭得心烦,眉峰一蹙:“十大恶鬼还剩几头?”

“啊?”食尸鬼被问得一愣,下巴都快掉下来了,“不是……谷主,您不知道吗?我这些天净听说这个派被灭了、那个派被屠了,全算在鬼谷头上。我……我还以为是谷主您带着十大恶鬼做的。合着不是您呀?”

自然不是。温客行懒得解释,又问:“可有薄情簿主的音讯?”

他心里也清楚,当初自己答应艳鬼会设法救出喜丧鬼,后来被叶白衣拖着去了龙渊阁,竟把这事抛在了脑后。顾湘早前传过消息,说艳鬼联手于邱峰救出了喜丧鬼,可自打顾湘离开艳鬼那边,便再没了两人的音讯。

食尸鬼摇摇头:“没,没有啊。自从岳阳英雄大会前喜丧鬼被掳走,就再也没她和艳鬼的消息了。唉,对了谷主,我听说那些名门正派正商议着要重开英雄大会,他娘的,真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幸好谷主您来了,咱们现在就回鬼谷,布置好防御,干他娘的龟孙!”

众鬼闻言也跟着振臂高呼:“杀了他们……”

突遭此变,温客行一时也没有万全之策,只得先吩咐众人稍作整顿,稍后暂回鬼谷安置。

等他安顿好诸事,赶回四季山庄时,天已近黄昏。刚进院门,便见周子舒站在廊下,看着成岭练剑。

张成岭一眼瞧见温客行,立刻收了剑,快步跑过来一头扑进他怀里:“师叔!”

“怎么了?”温客行笑着接住他,不过半日未见,这孩子倒亲热得紧。

张成岭仰着小脸:“师叔,你可算回来了。我肚子都饿得咕咕叫了。”

温客行抬眼看向走过来的周子舒,笑道:“我不回来你们就干等着啊?就不能胡乱下碗面吃?”

周子舒淡淡道:“不能。”

他上下打量了温客行两眼,才问:“怎么样,找到画师了没?”

温客行道:“山脚下没有,清水镇有个画师刚从长安回来,我过两天带画去给他看看。”顿了顿又道,“阿絮啊,要不我教你下厨吧。过些日子我说不定来不及做饭。”

周子舒却把头一扭,拒绝得干脆利落,还搬出了道理:“我才不学呢,圣人有云,君子远庖厨。”说着瞥了眼旁边的成岭,“你放心,咱爷俩肯定饿不着。实在不行我就带成岭下山去吃。”

温客行也不跟他辩,只笑道:“也好!”

周子舒便理直气壮地吩咐:“那你做好饭了叫我。”说罢当真转身往内院走。只是转过身后,他脸上的笑意尽数褪去,眉峰紧锁,神色凝重得厉害。

温客行在他身后拖着调子应道:“好唻,周大爷,您擎好!”

话音落,他望着天边沉沉落日,一时出了神。

张成岭懵懂无知,扯了扯他的袖子:“师叔,怎么了吗?”

温客行收回目光,揉了揉他的头:“没事,天就要黑了。”

天边落日熔金,将半边天染得通红。温客行轻声叹道:“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哪。”

他揽着张成岭的肩膀往厨房走:“成岭,今天想吃什么?师叔给你做……”

给周子舒和成岭做饭,温客行向来极有耐心,荤素搭配得精细,半分不肯将就。不多时便端上四个菜一锅白粥,三人围着桌子,吃得热气腾腾。

饭桌上,张成岭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师叔,明天便是冬至了,叶前辈会准时到的吧?”

温客行被他一提醒,才恍然记起日子:“是啊,明天便是冬至了……”

二人心里都清楚,叶白衣冬至赴约,从来不是为了一口饺子。群鬼册已然传遍江湖,这位长明山剑仙立誓荡平鬼谷,那老怪物必然已经见过,只怕更要动真格。无论怎么算,叶白衣都是眼下最大的麻烦。

张成岭全然没察觉两位长辈的心思,还兴冲冲地说:“那是不是要包饺子啊?叶前辈不是说,他要吃白菜猪肉馅的?”

周子舒心头烦闷,闻言斥道:“没出息,就知道吃。”

张成岭一愣,觉得自己没说错话,师父怎么反倒不高兴了,委屈道:“叶前辈信里说的,再说了,天天辛苦练功,还不让人家吃了!”

周子舒脸一沉:“小兔崽子,还敢顶嘴?好的不学学这个。”

温客行连忙打圆场:“好了好了,我明天去买材料便是。你们除了饺子还想吃什么?”

周子舒挑眉看他:“呦,这回不跟他呛了?”

温客行语气正经了些:“那老怪物一大把年纪,为了咱千里奔波也不容易。区区口腹之欲,便满足了他吧。”

周子舒笑了笑:“话虽在理,不过就叶前辈那个饭量,咱们食材得多准备好几倍。山下的酒也不行。要不这样,老温,你赶辆马车,去清水镇,买一些好酒好菜回来。”

他心里另有盘算:冬至那日把温客行打发出去,万一叶白衣提前到了,自己先探探口风,也好有转圜的余地。

张成岭一听要去镇上,立刻高兴道:“好呀,温叔,我陪你一起去。”

周子舒当即否决:“去什么?一来一回一天就没了。给我好好待在家里练功。”

张成岭又挨了训,心里不平:“才不是,人家从来都不偷懒的。”

周子舒语气沉了下来:“还顶嘴?滚回去睡。”又转头对温客行道,“老温,你也早点回房吧。”

温客行却没睡意,提议道:“要不,咱俩再喝点?”

周子舒看他一眼,话里有话:“不喝了,过两天可是有场大战等着咱俩,这会儿不得养精蓄锐啊?”

温客行没听出他话里的深意,只当说的是日后江湖风波,便点头道:“是啊。”

“走了,成岭。”周子舒带着成岭回房歇息。

温客行望着两人的背影,站在原地出了许久的神。

等他回房时,却见周子舒坐在床边等着他。两人四目相对,各怀心事,终究是什么都没说,只默然脱了外衣,并肩躺下。

子夜更深,四季山庄的夜风穿窗而入,裹着初冬最后一丝凉意,拂得屋内烛火轻轻摇曳。

暖黄光晕漫在床榻上,一室寂静无声。方才源源不断渡入体内的温热内力缓缓褪去,周子舒经脉里翻涌的刺骨寒痛稍稍平复。他气息微喘,指尖还带着脱力的虚软,望着身前敛眸运功、望着身前敛眸运功、眉眼温柔的人低声开口打断:“老温,够了。”

温客行缓缓收回抵在他后心的掌心,绵长醇厚的内力骤然收歇。他微微垂眸,长睫掩去眼底所有沉重心绪,唇角勾着一抹惯常的散漫笑意,语气轻飘飘的,却藏着旁人听不出的涩意:“我这不是想着,马上周大爷就用不到小可了……”

话刚出口,他便顿住了,后半句哽在喉间,再也说不下去。

冬至将近,叶白衣将至。他比谁都清楚,那柄龙背剑,从来只为他温客行而来。

温客行垂着手,指尖还残留着渡功后的温热,抬眼时,正撞进周子舒沉静幽深的目光里。

屋内寂然无声,窗外夜风簌簌,卷着庭前枯叶轻敲窗棂,像一场无声的倒计时。

周子舒侧身躺下,单薄的被褥盖在身上,挡不住经脉深处蛰伏的寒意。他转过脸,面朝温客行,白日里的淡然松弛尽数褪去,只剩历经风霜的沉静。他声音压得极低,温和却不容置疑,轻轻吐出两个字:“睡吧。”

没有追问,没有拆穿,没有点破彼此心照不宣的隐患。

他太懂温客行那点口是心非的忐忑。这人惯了装疯卖傻、嬉笑避世,看似张狂无畏,心底却始终藏着惶恐——怕好不容易安稳的四季山庄再起风波,怕这偷来的安稳岁月,终究会毁在自己手里。

温客行定定望着他,褪尽白日的张扬,在昏黄灯影里显得格外温顺。他眸底翻涌的千般心绪、万种不安,在周子舒这一句轻语里,骤然落定了大半。

他向来能言善辩、巧舌如簧,可此刻对着周子舒沉静的眼眸,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良久,温客行才轻轻颔首,缓缓躺平了身子。宽大的亵衣衬得他身形清瘦,往日里总含着笑的眼,此刻安静垂着,像收了所有锋芒与戾气的孤月。

烛火摇曳,映着两人并肩而卧的身影,咫尺相挨,无声相依。

周子舒脊背微僵,胸腔里还残留着旧伤牵扯的钝痛,可身侧人温热的气息漫过来,便将那刺骨寒凉冲淡了许多。

他心里明镜似的,明日冬至,从来不是一顿饺子、一席家宴那么简单。

夜色渐深,烛火渐渐平稳,微光柔柔地铺在简陋的床榻上。

温客行并没闭眼,微微侧过头,看着身侧闭目养神的人。

周子舒的眉眼安静平和,褪尽了所有凌厉与疏离,只剩岁月沉淀的温柔。可温客行看得清楚,他眼下淡淡的青黑、苍白无血色的唇,无一不在昭示着这副躯体早已千疮百孔,日日受着常人难捱的剧痛。

他知道周子舒心里藏了事。

白日里自己去见云栽、知晓鬼谷乱象,周子舒一眼便看穿了他的隐瞒,却从不多问,只默默陪他演戏、帮他遮掩。夜里自己日日耗损内力为他温养经脉,他便忍着伤痛一声不吭,所有的担忧与盘算,全都默默扛在心底。

温客行心口微微发涩,酸胀得厉害。

他这一生,从地狱里爬出来,见惯了人心险恶、背叛屠戮,以为此生只剩杀伐与孤凉,从未奢望过半分温情。是周子舒,敛他戾气,予他归处,给了他从未敢期盼的人间烟火。

四季山庄的风是温柔的,雪是干净的,人是他此生唯一的救赎。

他低声呢喃,轻得像梦呓,生怕惊扰了身前之人:“阿絮……。”

不舍,眷恋,小心翼翼,这一声低唤藏了太多情绪,周子舒听懂了,眼睑微颤,并未睁眼,唇角却极轻地勾起一抹浅弧,淡得几乎看不见,却无比安稳。

他轻轻往温客行身边靠了靠,拉近了些许距离,暖意相融。一句低语轻轻落在寂静长夜里:

“我在。”

待到夜深人静,温客行估摸着身边人已经睡熟,便轻手轻脚起了床。他披了件深色披风,将周子舒为他定制的玉箫揣进怀里,悄无声息出了门。

他要去上山的必经之路等叶白衣。他要亲自拦下那人,守住自己的秘密。宁可死在叶白衣剑下,也不愿身份在阿絮和成岭面前被揭穿。哪怕周子舒从不在意他的身份,可他要怎么面对成岭?看着他们师徒反目吗?他做不到。大不了一身披风裹尸,那老怪物欠着甄家的,总该会替他收尸吧?

夜深得沉,院落里风灯遥遥亮着,与天上明月相映,洒下一片静谧的清辉。

温客行满含不舍地望了一眼周子舒的卧房方向,随即决然转身,融进了如墨的夜色里。

明月高悬,却照不尽这夜的苍茫。

他行至林间一段枯木旁坐下,玉箫抵唇,幽幽吹起了每夜为周子舒吹奏的《菩提清心曲》——既是为那剑仙引路,也算最后再吹一遍这曲子。只是今夜,那人定然听不到了,回应他的,只有不远处不归崖瀑布蜿蜒而下的潺潺溪水声。

箫声悠扬,回荡在四季山庄寂静的山谷里。温客行眼前闪过这些日子三人在山庄相守的画面,每一帧都平常细碎,却珍贵得要命,是他活了这许多年,最舍不得的人间烟火。他心里万般不舍,可终究要去面对叶白衣,面对这江湖风波。他不想把阿絮和成岭牵扯进来,自己种下的因,便该自己承担后果。

只是温客行不知道,他前脚刚走,周子舒便睁开了眼。

其实晚饭时周子舒提议让他去清水镇采买,本就是存了支开他的心思——防着叶白衣明天便到,至少能多拖一日,多一分转圜的余地。

他披了件外衫,从后窗翻了出去。明月随人行,月色一如当年。物换星移,人事已非,好在找回了师弟,又收了成岭做徒弟。等这事了了,便再也不管江湖纷争,三人相守山间,岂不快哉。

后半夜的山路寂寥无人,连虫鸣都稀了。若换作从前,他独自一人是断不敢走这条山路的——终究是心有愧疚,怕那些死在自己手里的亡魂找上门来,连这偷来的日子都要被夺去。当年在天窗再怎么威风得意,也不过是少年人的虚妄抱负。杀过的人不计其数,到头来,没给山河百姓挣出什么好结果,也没能护住山庄兄弟周全。他抬头望月,天上没有黑云,月色干干净净。

腰间白衣剑忽然发出一声低鸣。

他微怔,抬手抚上剑鞘——剑并未出鞘,却像感知到了什么。

他早已抄近路抢先一步,守在叶白山上山的必经之道上。

温客行想独自赴险、独自扛罪,他怎会不知?

甄衍落得今日这般境地,从来不是他心甘情愿。周子舒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拼尽半生执念才寻回来的人,怎能让他独自葬身剑下,背负所有骂名因果?

若能挣得一席之地,他便替他挣上一挣。

今日这场劫,该拦的,他替他拦。

该扛的罪,他陪他扛。

果然不出所料,叶白衣是个急性子,说好冬至到山庄,才刚到昆州便迫不及待连夜上山,要找温客行算账。一道白影如闪电般掠过山林,正往山门方向疾驰。还没到近前,便有一道身影迎了上来,伸手扣向他的手腕。

叶白衣没看清来人,只当是有人拦路截杀,当即便挥掌劈了过去。那人与他虚接一招,身形疾退,两人在三丈外站定。

周遭树叶被夜风卷得轻晃,白衣落地,声息皆无。

叶白衣看清来人,讶然道:“周子舒?”

周子舒心知劫难已至,上前几步挡在山道中央。他拱手施礼:“叶前辈,子舒在此恭候多时。辛苦前辈一路奔波劳苦。”

叶白衣本就憋着一肚子气,闻言冷笑道:“你这是在存心嘲讽我吗?阁下既与大巫是至交,为何不自己求助?可笑我叶某山居多年,竟成了井底之蛙,在天窗之主面前卖弄交游广阔。”

周子舒缓声解释:“抱歉,叶前辈,之前委实不知道您所说的朋友便是大巫。我和他们的渊源说来话长,子舒有难言之隐,故此从未想过去南疆求医。这实在是误会一场。前辈因为我的缘故,不辞辛苦奔波千里,子舒铭感五内,无以为报。”

叶白衣懒得跟他绕弯子,直接打断:“少废话,我并不在乎。我叶某就当是白走了这一趟,也算偿还了我欠温客行的人情。如今我只想问你一句——你知不知道他的身份?”

周子舒揣着明白装糊涂,挑着最稳妥的说:“知道。他是令徒容炫与家师的至交好友甄如玉甄大侠之子,是我失而复得的二师弟,亦是此生知己。”他特意点出温客行的身世,便是想让叶白衣看在故人的情分上,网开一面。

可叶白衣根本不买账,怒声道:“不成器的东西!亏你还是秦怀章的徒弟,竟也被这小子蒙在鼓里。我告诉你,温客行就是现任鬼谷谷主!各大门派皆已收到群鬼册,这些恶鬼从此无所遁形。你以为他隐瞒身份跟在你身边这么久,是安了什么好心?真是没想到,甄家夫妇一代侠侣,竟养出这么个自甘堕落的小畜生。不过……没准这小畜生也不是甄家夫妇之子。”

“他是!”周子舒语气坚定,分毫不让。

叶白衣眼神一厉,紧紧盯着他:“所以,你一早便知道他是鬼主?”

周子舒坦然道:“不够早,所幸,还不晚。”

叶白衣见他神色自若,上下打量他一番,寒声道:“你已经和鬼主同流合污了?”

周子舒沉默不语。

沉默便是默认。叶白衣冷笑一声:“好。没想到我叶白衣纵横一世,竟然被两个毛头小子骗得团团转。”

周子舒道:“前辈,我也并非有意隐瞒。我也是入了龙渊阁之后,才知晓老温便是甄衍。无论如何,他是先做了我师弟,其后才迫不得已入了鬼谷。倘若当年我们能将他接回四季山庄,后面的种种便都不会发生。于情于理,我都无法置身事外。”

叶白衣全然不认同他的说法,厉声反驳:“于情于理?鬼谷入世以来,江湖腥风血雨从未停歇,死了多少无辜之人,你可知道?周子舒,如今你眼里只有你那点手足私情,哪里还有什么公理大义?你如此糊涂偏私,怎对得起秦怀章对你的教诲?”

周子舒心知这老怪物是打定主意要“大义灭亲”了。可鬼谷哪里是温客行真心想去的地方?若有的选,甄衍本该像他父母一般,行医救人,阖家安稳。死在鬼谷手里的人固然无辜,可当年那场祸事里,谁又不无辜?是非功过,除了苍天,谁也不配审判。

他仍不肯放弃,再争取道:“前辈,这些天相处下来,您难道还看不透老温的心性吗?他虽身陷鬼谷,却本心未失。鬼谷的罪孽,不能全算在他一人头上。”

叶白衣固执得很:“你说这话自己不觉得可笑吗?温客行能在万鬼相噬的极恶之地坐上谷主之位,你却跟我说什么本性未失?他既然是鬼主,三千鬼众的罪孽,他一个也别想逃!”

他说起当年的誓言,声如洪钟:“我曾以龙背剑立誓,倘若有朝一日群鬼出世祸害人间,我叶白衣,定将鬼谷彻底铲平!”

周子舒见再无转圜余地,便横了心,决意拼尽全力护温客行到底。他拱手一礼,语气决然:“如此,请前辈赐教!”

叶白衣见他一意孤行,怒极反笑:“所以,你是要袒护这鬼主到底了?”

周子舒道:“我袒护的是我的师弟。既为手足,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的罪罚,有我一半。”

叶白衣再不废话,运起内力一掌骤然拍向他:“只怕你承担不起!”

只这一掌,周子舒便领教了叶白衣内力的霸道强横。掌力如千斤巨石压顶,生生将他震出两丈开外,重重摔在地上,半天难以起身。

他硬挨了数掌,咬着牙起身抽出白衣剑,直扑向对面之人。

叶白衣没给他喘息的机会,飞身而上,拳脚齐出,只当是教训晚辈。周子舒强撑着迎战,倒也勉强接了几招,可终究内力悬殊,三招过后便被狠狠拍在地上,喉头一甜,吐出一口血来。

叶白衣念着他是秦怀章的徒弟,也不与他多纠缠,侧身绕过他便往山上走——他要亲自找温客行算账。

周子舒怎肯放他过去。他今日本就是抱着拼命的心思来的,拼尽全身内力飞身而起,白衣剑寒光一闪,再次挡在叶白衣面前。

叶白衣看着这柄当年赠予好友的剑,如今竟对准了自己,心中百感交集,更恨周子舒冥顽不灵:“你当真以为我不忍杀你?别逼我拔剑!”

周子舒寸步不让,语气决绝:“前辈,恕晚辈无礼。今日你想踏进四季山庄,除非先踏过我的尸体。”

“有何不可!”叶白衣腾空而起,龙背剑应声出鞘,杀气四溢。圆月在天,映着他白衣胜雪,如战神临世,威势逼人。

龙背剑剑身宽厚,重量足有寻常佩剑的十倍,加持着叶白衣雄浑无匹的内力,更是所向披靡。

一招泰山压顶直劈而下。到底叶白衣还是留了情,避开了剑锋,只用剑身拍向周子舒,直劈改横拍,收了杀招,只留惩戒之力,将周子舒重重震落在地。

周子舒被震得气血翻涌,以白衣剑拄地借力,纵身再攻。他自知不敌,出手便招招狠厉,剑锋不离叶白衣头颈要害。可惜即便身法再快,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也无济于事,剑锋每每差之毫厘,始终碰不到对方半分。

缠斗数招,叶白衣彻底失了耐心,手腕一挑便击飞了周子舒手中的白衣剑,紧跟着剑身狠狠拍在他肩臂上。巨力袭来,周子舒重重摔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叶白衣看着地上挣扎起身的周子舒,沉声道:“周子舒,看在你那死鬼师父的情分上,今天留你一条小命。倘若怀章还在,定会自行清理门户,岂容你这偏私的小子,玷污四季山庄的声誉。”

周子舒撑着地面慢慢爬起来,嘴角挂着血,却冷笑一声:“哈,你实在太不了解我师父了。今日要是我师父还活着,就是我们师徒站在一起。”

叶白衣被彻底激怒:“冥顽不灵!”他动了真怒,杀心顿起,龙背剑挽起剑花,便要给出致命一击。

周子舒虽知不敌,却毫无惧色,凝神定气,做好了拼死相搏的准备。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红衣身影骤然从周子舒身后掠出,直袭叶白衣。叶白衣被凌厉的掌风逼得连连后退,来人一招未得手,随即化掌为爪,从上三路攻到下三路,招招狠辣。两人错身的瞬间,叶白衣看清了来人——正是温客行。

原来温客行在半路吹完一曲《菩提清心曲》,隐约听到兵刃交击之声,登时反应过来:是周子舒抢在他前面拦下了叶白衣。他心中大急,循着声响一路寻了过来。

赶到时,正看见周子舒半跪在地,叶白衣举着龙背剑便要劈下致命一击。温客行吓得心跳都停了半拍,想也不想便运起全身功力,带着最狠的杀招扑了过去。

叶白衣不愧是当世高手,虽遭突袭落了下风,却很快稳住阵脚,挥龙背剑格挡。剑身携着千钧之力,被扫中非死即伤。温客行身形灵活,侧身避开一击,足尖轻点,竟稳稳立在了剑身之上。

叶白衣撤剑飞身,与温客行在半空中缠斗起来。他身法终究更胜一筹,龙背剑结结实实拍在温客行后心,跟着身形如鬼魅般欺近,前心补了数脚,脸颊又挨了几掌。温客行全无还手之力,像断线的风筝一般重重砸向地面。

周子舒看得真切,拼尽全力起身去接,可叶白衣的力道太过刚猛,哪里接得住。两人撞在一起,重重摔在山路上,双双呕出一口血,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一般,再难起身。

“你来啊!”温客行撑了几次都没站起来,却依旧不肯服软,带着血沫怒视着叶白衣大吼。

周子舒摔在几步开外,咬着牙爬过去,挪到他身边,从身后扶住了他的肩背。

叶白衣走到温客行面前,龙背剑剑尖直指他的咽喉:“温客行,我叶某立有重誓,一旦青崖山群鬼逃出鬼谷,必将其尽数剿灭。你身为鬼谷谷主,率领群鬼为祸江湖,恶贯满盈、罪不可赦。”

说罢,他收回长剑,语气稍缓:“我叶某念在你身世可怜,允许你自行了断。”

温客行死死盯着他,对“自行了断”四个字嗤之以鼻,恨声道:“你休想。你要杀便杀,我死于你手,必化厉鬼,和这万恶的人间纠缠到底!”

周子舒心中一震,既惊于他对这世间恨意之深,又敬他宁死不屈的傲气。

两人都是一样的性子,死也要站着死。他们相互搀扶着想站起来,可伤势实在太重,刚撑起身形,便又重重跌了回去。

叶白衣见他这般冥顽不灵,冷声道:“好,那我就成全你。”

周子舒眼见叶白衣要动手,一把将温客行护在身后,也顾不上什么尊卑礼数,厉声阻拦:“你不配,叶白衣!”

他迎着叶白衣震怒的目光,一字一句掷地有声:“甄如玉正是因为舍身相护容炫,才落得家破人亡,我师弟才因此幼失怙恃,沦落鬼谷。你摸着自己的良心问问,谁都可以审他,你配吗?”

这番话出口,叶白衣果然顿住了,悬着的龙背剑缓缓收了几分。

周子舒接着道:“圣手甄如玉一生行善积德,救人无数,他的独子,为什么要遭这般不公的待遇?你和我师弟易地而处,敢问你自己能做得比他更好吗?想活下去,有罪吗?”

温客行怔怔看着身前的人。他是什么都知道,而自己却是一直遮遮掩掩,唯唯诺诺,不敢坦诚相对,当真是枉为知己。

叶白衣被问得哑口无言。冤有头债有主,说到底,这场江湖风波皆因他的徒弟容炫而起,温客行堕入鬼谷,也是容炫种下的因果。沉默片刻,他沉声道:“恩归恩,仇归仇。我师徒对不起温家是一桩,我立誓铲除鬼谷是另一桩。今日我取了他的性命,来日待我杀尽鬼谷、完了誓言,必将性命还给他。鬼谷,本就不该存在于世。”

周子舒见他仍不肯松口,心中发痛:“鬼蜮本在人心。你铲除得了鬼谷,铲得尽人心中的贪欲污秽吗?叶前辈,你说我师父定会大义灭亲,那你就错了。我师父一向见事至明,他若知道我师弟的遭遇,一定不会像你这般刚愎自用、不辨是非。”

他侧头看了眼身边的温客行——那人正别过脸,不敢与他对视。周子舒语气坚定:“他只会好好教导我师弟改过向善,弥补过往的过错。说句实话,你不配做我师父的朋友。也不必念什么旧情,要杀,就将我师兄弟一起杀了吧。”

温客行心中翻涌万千。师父……真的会原谅他、接纳他,愿意等他改过自新吗?他一直不敢面对、刻意回避、反复纠结的事,原来周子舒早就看穿了,也早就站在原地,等他自己回头。

也罢。若今日必死,他温客行能知晓周子舒的心意,能得到师门的接纳与谅解,便也没什么遗憾了。难得周子舒待他一片真心,愿与他同生共死,此生足矣。

两人紧紧握住彼此的手,依偎在一起,额头相抵,轻轻闭上眼,等着龙背剑落下。生死与共,同赴黄泉。

叶白衣手腕一振,龙背剑划破月光,带着凛冽杀气劈下,一道寒光掠过两人脸颊。

可剑,终究没落下来。

他挽了个剑花,将龙背收回鞘中,冷声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温客行,你若肯留在四季山庄,改过向善,便也罢了。若是让我在江湖上再撞见你为非作歹,定取你性命。”

听到这话,周子舒悬着的心才终于落了地。他从不在意自己的安危,可他在意温客行。叶白衣肯放过他,能让他好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叶白衣说完,懒得再看二人一眼,白衣一展,飞身消失在月色里。

眼见叶白衣身影彻底消失,确认温客行安全了,周子舒心神一松,再也撑不住,身子一软便倒进了温客行怀里。

温客行连忙扶住他,声音带着慌:“阿絮,你没事吧?对不住,我一直想告诉你来着。”

周子舒缓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你是够对不住我的。温客行,我问你,倘若我没猜透你的心思,没拦在前面,见到叶白衣,你打算怎么着?”

被这么一问,温客行反倒不敢看他的眼睛了,小声道:“我……我只想拦住他,不让他上四季山庄。”

周子舒盯着他:“拦不住呢?”

温客行咕哝道:“那若是拦不住,便索性死在他手上,也总好过他当着你和成岭的面,叫破我的身份。”

周子舒望着他这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忽然笑了:“我真该拿面镜子给你照照你现在的样子。”他伸手扳过温客行的脸——那脸上青红交错,肿得老高,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潇洒倜傥的模样。他忍着笑道:“这温大善人,什么时候变这么怂了?”

温客行被他说得难为情,偏过头挣开他的手:“哎呀,周子舒,你……”

他咬着牙,撑着地面慢慢站了起来。

周子舒还坐在地上笑,见他站稳了,便伸出手,语气带着点理直气壮的娇气:“我伤得这么重,也不知道扶我一把?!”

温客行看着他这模样,先自个儿笑了半天,低头逗他:“你不是很厉害吗?你倒是自己起呀?”

“我起不来!”周子舒答得坦荡,半点不觉得认怂有什么不对。

他是真起不来。在温客行过来之前,他就被叶白衣打趴下两回,后来又被砸下来的温客行撞了一下,伤势比温客行重得多。

温客行弯腰去拽他的胳膊。

周子舒也不用力,全身上下都透着“我就等着你拉我”的架势。

可温客行自己也伤得不轻,勉强站稳都费劲,哪里拉得动他。

周子舒哪肯放过打趣他的机会:“你不是很厉害吗?怎么连我都扶不起啊?”

温客行被噎了一句,憋足了劲,才总算把这位“周大爷”从地上拽了起来。

他刚想笑,抬头撞见周子舒定定看着他的目光,忽然又心虚了,眼神飘来飘去不敢对视。

鼓了半天勇气,他才小声问:“阿絮,我问你,你是故意支开我,抄近路来拦叶白衣的?”

周子舒没说话,算是默认。

温客行急了:“那你若是拦不住他呢?”

周子舒弯了弯眼,带着点狡黠的笑意:“你猜!”

温客行望着他,也跟着笑了。

哪里用猜。他们两个人,都是抱着必死的决心,要挡在对方身前。愿为对方生,愿为对方死,从来都是一样的心意。

“走……”温客行伸手揽住周子舒的肩膀。

“哎呦,疼死我了!”方才在叶白衣面前硬气无比的周子舒,这会儿反倒疼得大呼小叫,委屈巴巴地看着他,“我肩膀都碎了。”他瞪着温客行,“你故意的吧?”

温客行连忙放轻了动作,虚虚护着他:“好好好,我轻点。”

明月当空,静静洒着清辉。两人边走边低声说话,影子被月光拉得长长短短,在山道上歪歪扭扭地挨在一起。

温客行发愁:“成岭看你伤成这样,该怎么说呀?”

周子舒随口道:“我就说你打的……”

“阿絮——”温客行反驳了半句,又说不下去了。他偏过头,喉结上下滚了滚。也是,周子舒弄成这样,说到底全是因为自己。若不是为了拦叶白衣,若不是为了护他这个见不得光的师弟,阿絮本不必挨这一顿打。他垂下眼,睫毛在月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那点委屈和自责,全咽回了肚子里。

两人互相搀着,步子歪歪扭扭,活像两个挨了训、没脸见人的孩子。一个伤了肩臂,一个裂了内腑,谁也撑不住谁,偏偏谁也不肯松开扶着对方的手。没走出几十步,浑身力气便耗空了,双双瘫坐在山道边的青石上。温客行坐下时扯到伤处,嘶了一声,又咬着牙把那声痛吞回去,怕周子舒听见。

头顶树梢传来几声鸮鸟咕咕的低鸣,听着竟有几分幸灾乐祸,倒像是在笑话他们俩的惨状。

“催命猫子。”温客行皱着眉骂了声,摸起颗石子朝声源砸去。那鸮睁着亮闪闪的眼睛,扑棱着翅膀飞走了,几片带花纹的羽毛慢悠悠从空中落下来,其中一片正好落在温客行发顶。他没察觉,只顾仰着头瞪那只逃之夭夭的鸟,活像个没打着猎物反而被耍了一通的半大小子。

周子舒瞧着他这副样子,闷笑了一声,又扯到胸口伤处,笑变成了咳,咳完了还是忍不住弯起嘴角。半生窘迫,倒都在今日露了个干净。温客行见他还笑,瞪了好几眼,连名带姓都懒得喊,只捡了根树枝,鼓着腮帮子拨弄脚边的落叶。昏黄月色落在他脸上,眉眼间的戾气和防备都褪尽了,只剩一点孩子气的委屈和不甘。恍惚间,竟像看见了当年未堕鬼谷、温润干净的甄衍——那个会在春天放纸鸢、会偷偷把药丸当糖吃的孩子。

罢了,既然走不动,索性就在这儿歇会儿。

周子舒抬手去摸腰间的酒壶:“哎?”

温客行耳朵一动,比他更快,一把将酒壶夺了过去,护在怀里:“受伤不能饮酒!”

“给我!”周子舒伸手去够,牵动肩上伤口,眉峰微蹙,却还是不肯收手。

温客行把酒壶往身后一藏,梗着脖子,活像个护着糖罐不肯松手的孩子。好说歹说都不肯还,周子舒只得作罢,白了他一眼,朝他伸手:“那把树枝给我。”

温客行愣了愣,把手里那根被他拨拉了大半天的软树枝递过去,不明所以。

周子舒接过来,手指翻飞,掰弯缠绕,三两下便编出一只草蚂蚱。他编得极快,像是做过千百回一样熟练——小时候在四季山庄,他常给师弟编这些小玩意儿,他记得他们第一次出去玩儿,那时候的小甄衍拿到一只草编的蜻蜓能乐上半天。

温客行看得眼睛都亮了:“阿絮,好一双巧手啊。”

“哎?”周子舒把草蚂蚱往自己这边收了收。

温客行瞬间忘了方才置气的事,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凑到他跟前眼巴巴盯着,伸手便想拿。周子舒抬肘挡住他伸过来的手腕,眯着眼懒洋洋地讲条件:“拿口酒来换。”

温客行眼睛一瞪,气鼓鼓的,像是要把肚子里的酒虫都掐死。他攥着酒壶的手指紧了紧,又松开,来回几次,最后还是把酒壶往远处一搁——够不着,彻底断了念想——然后老老实实伸手:“喏,蚂蚱。”

周子舒被他这副模样逗得没脾气,把草蚂蚱放进他摊开的掌心里,笑道:“成,就当师兄赏你的,借你玩玩。”

温客行这才重展笑颜,捧着那只草蚂蚱翻来覆去地看,指尖轻轻拨弄那两条细长的触须,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眉眼间满是鲜活的暖意,半分戾气都不见,像是把这辈子的欢喜都攒在这一刻了。

周子舒望着他,心里轻轻叹了声。若这世上没有武库,没有鬼谷,没有那场家破人亡的惨祸,老温本该是这个样子的——会因为一只草编的小玩意儿高兴半天,会在月夜里跟师兄拌嘴斗气,会为了一口酒跟人讨价还价。他本该继承温叔温婶的衣钵,做个治病救人的大夫,在某个寻常的小镇上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阿絮。”温客行忽然轻唤一声,把草蚂蚱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抬眼看他时,眼里还带着未散的后怕,“老妖怪拿剑劈下来的时候,你为什么闭着眼?”

周子舒笑着逗他:“温大善人玉树临风,风流倜傥,温润如玉,如此美人要是死状太难看了,岂不是会吓着我。”

温客行张了张嘴,没说话,只定定看着他,目光里没有笑意,像是在等一个正经答案。月光落在他眼底,清澈得像山涧的水。

周子舒收了笑,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吸了口气:“是真怕。我跟师父找了你二十年,最后却死在家里,若见到师父,我怕师父揍我。”

这话说得轻巧,像是在讲一件不打紧的小事。可温客行听懂了——他不是怕死,是怕好不容易找到了师弟,却没能护住。怕到了地下,师父问起“阿衍呢”,他答不上来。

温客行鼻子一酸,眼眶发热,慌忙低下头去,假装在看手里的草蚂蚱。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撑着地面站起来,站稳了,朝周子舒伸出手。那只手带着薄茧,指节上有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此刻却稳稳地摊开在他面前,掌心朝上,是最坦然的姿态。

“阿絮,我们回家。”

周子舒抬眼看着那只手,又顺着那只手看向它的主人——温客行站在月光里,脸上的伤还没消肿,衣裳沾着尘土和血迹,狼狈得不像话。可他站在那里的样子,却像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周子舒将手搭在他掌心,借着力站起身。两只同样伤痕累累的手握在一起,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像在确认彼此都还活着。

他站稳后,挑眉问:“温大善人,想好回去怎么和成岭说了吗?我俩一身伤总要有个说法。”

“就说,咱们去捉鸮,叫鸮给啄了?”温客行抬头指着树梢,灵机一动。

周子舒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空落落的树梢上,哪里还有半只鸮的影子。月光照着光秃秃的枝丫,连片多余的叶子都没有。他无奈地拍了拍温客行的肩膀:“你去说,我的武功可没烂到捉不住一只鸮。”说罢翻了个白眼,扬着袖子往前走,步子还有些踉跄,背影却挺得笔直。

身后温客行连忙追上来,冲着他的背影喊:“阿絮,别啊!反正就是找个由头嘛!没捉到鸮,拿这几片毛给阿湘做个毛毽子也不错啊,小姑娘家家最喜欢了!”

夜风把他的声音送出很远,在山道上轻轻回荡。月光铺了满地,将两个人的影子拢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温客行追了几步,和周子舒并肩了,侧头看他。月光勾勒出周子舒的侧脸轮廓,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干净利落,嘴角还挂着一点没来得及收的笑意。这张脸他看了无数遍,可每次看都觉得不够。

他忽然放慢了脚步,在心里悄悄地想——

阿絮啊, 你知道吗?从小到大,我想要的从来没有得到过。爹娘没了,家没了,连名字都丢了。在鬼谷那些年,我什么都不求,什么都不信,因为求也求不到,信了就会输。

可你不一样。

你把我从那条路上拽回来,给了我一个可以回的“家”。你替我挡在叶白衣面前,你说“他的罪罚有我一半”,你用这只编草蚂蚱的手,把我碎成渣的命一片一片捡起来,拼了回去。

阿絮啊,你这般好,我怎么甘心只做知己呢?

只要你在,只要你肯要我,我可不可以肆意一回,与你天涯到老?天光刚泛出鱼肚白,晨雾还薄薄地笼在山间,两个人影便一瘸一拐地蹭回了四季山庄的大门。

温客行半边身子都靠在周子舒身上,周子舒的右臂垂着使不上力,左手还得扶着门框稳住两人。进门那一下,门槛不高,两人却险些绊成一团——温客行左脚绊了右脚,周子舒被他带得一个趔趄,闷哼一声撞在门板上,肩上的伤狠狠扯了一下,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对不住对不住——”温客行慌忙站稳,手忙脚乱去扶他,自己脸上的伤肿得眼睛都快睁不开,偏还要凑近了看周子舒的脸色,“撞着哪儿了?肩?还是胳膊?”

周子舒咬着牙缓了两息,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先管好你自己吧,走路不看路。”

温客行讪讪闭了嘴,不敢再吱声,只老老实实扶着他往里走。

院子里静悄悄的,成岭还没醒。几只麻雀在檐下啄食昨夜晾晒的谷物,被两人的脚步声惊起,扑棱棱飞上了屋顶。晨风穿过回廊,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是四季山庄每个清晨都有的味道——寻常、安稳,让人觉得昨天那一夜像是做了一场梦。

可身上的伤不是梦。

温客行扶着周子舒在堂屋的矮榻上坐下,转身去翻柜子里的伤药和绷带。动作急了,扯到胸口的伤,他嘶了一声,又咬着牙把那声痛咽回去,怕周子舒听见。

周子舒靠在榻边,看着他翻箱倒柜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人明明自己也伤得不轻,走路都打晃,偏要逞强先来料理他。他没戳破,只轻轻叹了口气,由着他去了。

温客行把药箱抱过来,半跪在他面前,小心地替他解开外衫。右肩的衣料已经被血洇得黏在皮肉上,他指尖顿了顿,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半晌没动。

“……下不去手?”周子舒垂眼看他。

“怕弄疼你。”温客行声音闷闷的,没抬头。

周子舒没接话,只是把左手伸过去,握住他悬在半空的那只手,带着他按在绷带的结扣上:“你轻点儿就行。”

温客行深吸一口气,才开始动手。他指尖放得极轻,拆绷带、清洗伤口、上药、重新包扎,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瓷器。可他自己额角的汗却一层一层往外冒——一半是疼的,一半是紧张的。

周子舒由着他折腾,偶尔疼得蹙一下眉,也没出声。他垂眼看着温客行专注的侧脸——肿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轮廓,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认真起来的时候,睫毛会微微颤动。

他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这人啊,在鬼谷当了那么多年的谷主,杀人放火的事没少干,可给人包扎的时候,手却在抖。

张成岭是被院中的动静闹醒的。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窗外天光还早,鸟雀叽叽喳喳叫个不停。他翻了个身正要继续睡,忽然听见堂屋里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像是有人在忍痛。

他一骨碌爬起来,鞋都没穿好就往外跑。

跑到堂屋门口,眼前的景象让他整个人愣住了。

师父坐在矮榻上,右胳膊吊着绷带,外衫半敞着,肩头缠了一圈又一圈的白布,隐隐透出药渍和血迹。师叔半跪在他面前,正在系最后一个结——可师叔自己的脸……张成岭倒吸一口凉气,那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左眼角肿得老高,嘴角还裂了一道口子,整张脸几乎辨不出原本俊朗的模样。

“师、师父?!师叔?!”张成岭的声音都变了调,“你们——这是怎么了?”

周子舒抬头看了他一眼,神色淡定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哦,昨夜有伙强盗摸上山来了,我跟你师叔跟他们打了一架。”

“强盗?!”张成岭眼睛瞪得溜圆,“什么强盗敢闯咱们四季山庄?”

“不知道,”周子舒面不改色,“黑灯瞎火的,也没看清脸。不过已经被打跑了,短时间里不敢再来了。”

张成岭又急又愧,小脸涨得通红:“我怎么一点儿动静都没听见?我睡得太死了!要是我醒着,好歹能帮上忙,师父和师叔也不会伤成这样……”

他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几乎嵌进掌心里。

温客行在一旁看得心虚,赶紧打圆场:“哎哎哎,别哭别哭,小孩子家家的,好好睡觉长身体,打打杀杀的事儿有你师父和师叔顶着呢。”

“可我——”

“没有可是。”周子舒打断他,语气淡,却不容反驳,“去烧锅热水,再熬几碗活血化瘀的汤药。你师叔那一身伤也得泡泡药浴。”

张成岭抹了一把眼睛,用力点头:“哎!我这就去!”

他转身就跑,跑到一半又折回来,从井边提了满满一桶水,又钻进厨房翻出药罐子和几味药材,忙得脚不沾地。灶膛的火很快升起来,厨房里飘出草药特有的苦涩气味,混着晨光和水汽,弥漫了整个院子。

周子舒吊着一只胳膊,蹲在廊下往竹筐里分拣草药。他用左手干活不太利索,拣几片就要停下来歇一歇,偶尔扯到伤处,眉峰微蹙,但一声不吭。

张成岭烧了满满一桶热水,又熬了几锅活血散瘀的汤药兑进去,端去给温客行泡药浴。屏风后水汽氤氲,温客行整个人泡在褐色的药汤里,只露出一个脑袋靠在桶沿上,脸上的伤被热气蒸得发红,看着倒比早上消肿了一些。

张成岭隔着屏风问:“师父,这盆药汤也烧好了,给师叔加吗?”

周子舒还没应声,便听屏风后传来温客行的声音,带着点浸在热水里的慵懒哑意:“再加我就熟了。”

周子舒头也不抬,淡淡道:“最近身子那么虚,还不多加点热水。”

屏风后传来一声含糊的抗议,但很快被水声盖过去了。

张成岭把药汤兑进去,又跑去厨房看了看灶上的粥。忙完一圈,他又跑回廊下,蹲在周子舒旁边,看着师父用左手笨拙地分拣草药,心里酸酸涨涨的。

“师父,你的伤还疼吗?”他小声问。

周子舒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正面回答:“不碍事。”

张成岭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攥着拳恨恨道:“那伙臭强盗从哪儿冒出来的?等你们养好了伤,咱们去烧了他们的老巢!”

温客行在里间听得一怔,阿絮编了这么个蹩脚的由头,这孩子怎么真信了?

周子舒显然早把自己编的谎忘在了脑后,一时接不上话,幸而反应快,随口打圆场道:“啊……没事,那伙强盗已经被你师叔杀光了,都杀了。成岭,你赶快去把这些药磨成粉。”

说杀光了最省事,省得日后这孩子嚷着要报仇,还得再编一个谎来圆。

“好。”张成岭乖乖接过草药,转身出去了。

里间水声轻响,温客行忍不住低笑出声:“阿絮,你编谎的本事可真够差劲的,什么强盗能将你我打伤?也得亏咱大徒弟傻透了。”

周子舒隔空朝屏风翻了个白眼:“我编谎的本事自然不如你,要不然你来编一个。”

他本是随口一句,没料到屏风后的笑声忽然停了。

温客行的声音沉了些,带着几分前所未有的郑重:“阿絮,我不想再对成岭撒谎了。”

周子舒心头微紧,端着药汤便要往里走,却被他出声拦住:“你别过来,你就站在那儿听我把话说完。有些话,看着你,我可能就说不出口了。”

水声轻晃,他长长叹了口气,声音透过薄薄的屏风传出来,带着点涩:“成岭之所以家破人亡,我并非,全无干系。”

周子舒手猛地一抖,药汤险些泼出来,声音都绷紧了:“命人血洗镜湖派的是你?”

“不是!”温客行慌忙否认,语气急得很。

周子舒悬着的心这才落回原处,后背竟已沁出一层冷汗。方才那一瞬间,他心都揪紧了——若镜湖灭门真是温客行所为,爱徒与心上人横亘血海深仇,便是他,也不知该如何拆解这死局。

温客行终于肯敞开心扉,说起那些压在心底的过往:“你记不记得,春天时,江湖中遍地流传着一首五湖水天下汇的歌谣?”

周子舒道:“忘不了。”

“但这首歌谣的下半句,彩云散,琉璃碎,青崖山鬼谁与悲,是出自我手。”他声音渐沉,翻涌着积压多年的不甘与怨怼,“我知道,一旦自己撒播下这颗怀疑的种子,消息自然会不胫而走,所有觊觎武库之人,都会像苍蝇见血一样盯上五湖盟。可是,我不明白的是,武库明明是一群人的决定,到了该承担后果的时候,五姓兄弟在哪儿?我爹爹为了维护他们至死对武库的秘密守口如瓶,可他们却置身事外。当我全家被逐出神医谷,被整个江湖追杀猎捕的时候他们在哪儿?他们就能以牙还牙,为何我就不能以血还血?”

越说越激动,尾音都带着颤。他有错吗?他不过是想为爹娘讨回公道罢了。

“老温!”周子舒低声唤他,语气里带着安抚。

温客行深吸一口气,慢慢平复下情绪,声音又低了下去:“这些年来,支撑我活下来的唯有复仇一个念头。可是……当我后悔,一切已经积重难返。阿絮,我不是没曾想过向你坦白,可是,即便你能原谅我,我又该如何面对成岭?虽然,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我对成岭所做的,相较于五湖盟对我又有何区别呀?”

周子舒怎会不懂他的煎熬。仇恨能撑着人在地狱里熬下去,可悔恨却能把人活活拖垮。他从前再三叮嘱温客行莫要滥杀无辜、莫要累及旁人,怕的就是有朝一日他回头时,被这份愧疚压得喘不过气。

他想给这人指一条能走的路,便沉声问:“那我问你,血洗镜湖派的人到底是谁?你知不知道?”

温客行迟疑片刻,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可能是鬼谷中出了叛徒,也可能是有人想假扮鬼谷嫁祸,反正……”反正江湖上,都算在了鬼谷头上。

“够了。”周子舒打断他,语气笃定,“等大巫来,把我这倒霉的伤治好了,你我一同出去查明真相,替张家报仇。到时候啊,你再和成岭解释清楚。不过,话说回来,到时候成岭要恨你怨你,你可都得受着。不想面对,难道就不面对了吗?”

他将一套干净的里衣放在屏风边的木架上,语气又松快了些,带着点惯常的散漫:“我管你什么谷主妖主,首先你是我师弟。等你泡好澡啊,就赶紧去给我和成岭弄一顿好吃的。人生不过一日三餐,何必担忧什么千古愁啊,庸人自扰。”

屏风后沉默片刻,传来一声沉沉的叹息,伴着水声轻响,温客行往温热的药汤里沉了沉身子。

周子舒寥寥数语,便替他拨开了眼前的浓雾,给了他一条可赎罪、可弥补的去路。纠结多日的心事稍稍纾解,他望着氤氲的水汽想:若真能如阿絮所言,查清真凶,替张家报了仇,成岭……总会肯原谅他几分的吧。

顾湘与曹蔚宁日夜兼程赶往清风剑派。这日,行至一条浅溪旁,曹蔚宁去取水,顾湘便让马在树荫下歇脚,顺便喂些粮草。

“阿湘。”曹蔚宁回来时,一脸神神秘秘。

顾湘不解:“取个水怎么这么久啊?快走吧。”

曹蔚宁压低声音:“阿湘,我好像看见桃红绿柳了。”

顾湘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花红柳绿的?”

曹蔚宁道:“就是在岳阳派袭击我们、劫走小怜姐那对公公婆婆。”

两人当即往曹蔚宁所说之处悄悄潜去。躲在浓密树荫里,果然见山路上有一老汉牵着一辆马车赶路,车上坐着一个婆婆,婆婆怀里搂着一名少女。三人都围着遮脸的斗篷,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一看便知有蹊跷。

“你看清楚了,当真是他们?”顾湘远远瞄了一眼。

曹蔚宁语气笃定:“不会错,我确定那姑娘就是被乔装打扮的小怜姐。我刚刚去取水,听到小怜姐的声音了。我猜,她定是被制住了周身大穴,除了吃饭喝水,不能行动。”

顾湘仍在犹豫。

曹蔚宁赶紧补充道:“而且,那桃红绿柳之前被吊死鬼的缠魂丝各断一臂。你离得远没看清,那对公公婆婆正是各断一臂,只是故意用袖袍掩着。”

顾湘道:“若真是他们的话……”

曹蔚宁急切道:“阿湘,我确定就是他们。咱们好不容易撞上了,可不能跟丢了。咱们俩赶紧想想办法。”

顾湘仍是犹豫不决。她有她的担心。

“阿湘,你怎么了?”曹蔚宁这才察觉到她的异样,她似乎在顾忌什么。他安慰道,“阿湘,你别怕。敌人再强,我也会豁出性命保护你和小怜姐的。”

顾湘最听不得他这样动不动就不要命的样子,生气道:“就你那点本事,能保护得了谁呀?”

曹蔚宁被她这话噎住,睁大了眼睛看着她。

顾湘也知道这话伤了他的自尊心,拉起他的手,放缓语气劝他:“曹大哥,要不然咱们不蹚这浑水了。上次你就差点丢了性命。”

顾湘说的是事实。他们两个加起来也未必是这对老怪物的对手,何况曹蔚宁旧伤未愈。更重要的另一个原因,是穆思远所说的那份群鬼册上到底有没有自己——如果有,她此去搬救兵救高小怜,岂不是自寻死路?但这一层利害,她却无法对曹蔚宁言明。

曹蔚宁自小受的教育,让他把大义看得重于一切。听顾湘如此说,当时就急了:“阿湘,你怎么能这么想呢?我怎么可能丢下小怜姐不管?你怕,你留下,我去!大不了被打死,也好过沦为贪生怕死之徒。”

顾湘也急了:“你去啊。看你白白送了性命,谁救得了谁?”

她眼见劝不住曹蔚宁,急红了眼圈,委屈道:“曹蔚宁,你敢这样对我?你、你答应过我主人,绝不负我的。”

曹蔚宁自觉方才说话过于冲了,便拉住顾湘的手,好言解释道:“阿湘,我绝对不会负你。可是情爱之前,义字当头。我怎么可能放下我的好朋友不管呢?这样,我怎么配得起你的好?”

顾湘见劝不住,只能转圜:“我说不让你去了吗?我只说不让你去白白送死。咱们打不过,还不得想个计策吗?”

曹蔚宁也觉得自己只会一味硬碰硬确实不够明智,便道歉:“阿湘,对不起,是我误会你了。”

顾湘交代:“少在这里跟我废话,救人要紧。你先在这里跟着他们,一路盯紧了留下暗号。这里离断剑山庄也不远,他们也是五湖盟的,我去求救。过一会儿来截住他们。”

曹蔚宁笑道:“阿湘,这办法真好。还是你聪明。”

顾湘啐道:“呸,少在这儿跟我废话。这个仇我记住了,咱们秋后算账。”说罢,打发曹蔚宁前去跟踪,她自己则快速策马赶往断剑山庄搬救兵。事已至此,也顾不上暴露不暴露身份了,帮着曹蔚宁救高小怜要紧。

顾湘一路上心里总惦记着曹蔚宁:“这个傻子,还真是个傻大个。我走了他一个人怎么办呀。想想他会被别人欺负,还挺生气的……”

顾湘刚走,桃红绿柳便被黄鹤拦住了。

绿柳见是黄鹤,问道:“黄长老,咱们不是约好了在大石镇的破庙见吗?你怎么先来了?”

黄鹤垂着左肩,显然有伤,肩膀被血洇湿了大片:“我在大石镇露了行踪,被毒蝎一路追杀,这才刚刚把他们甩掉。咱们都被赵敬那厮给骗了。黑白两道追杀我。”他又对车上的高小怜道,“姓高那小姑娘,你可知赵敬和毒蝎是什么关系?”

高小怜自然不知道什么毒蝎,答非所问:“我早就跟你说过,赵叔叔一定会来救我的。”

黄鹤啐道:“救个屁。我早就传讯要和他交换人质,他连个屁都没放过。巴不得要我们撕了你这票,好来个死无对证。他娘的,只怕做局害死高崇的也是这孙子。”

桃红婆这会儿反应过来:“黄鹤,照你这么说,我们夫妻拼了几十年的老脸,帮你劫持了这个丫头,一路上风餐露宿、藏头露尾,熬到现在,白费了?”

“人算不如天算。谁能算到高崇就这么死了。谁能猜到他的兄弟没有一个在乎他遗孤的死活。”黄鹤垂头丧气,拿赵敬没办法,便把气都撒在高小怜身上,“事已至此,赵敬不会拿琉璃甲换这姑娘的。臭丫头,你若找不到有人出钱买你,那你就是一个一文不值的废物。你信不信,我把你卖到最下贱的窑子里……”

桃红婆听不得他作践这小姑娘,呵斥道:“黄鹤,你这把年纪都能当她祖父了,你说这般下流话,你要不要脸?”

黄鹤道:“桃红婆,非如此,怎能报青崖山无数死去的英烈之仇?五湖盟害死了那么多人,高魔头就这么一死了之,咱们决不能便宜了大魔头的姑娘。”

黄鹤明明是费尽心机一场空,要拿高小怜泄愤,还不忘上升到为武林出恶气。他怕是张口闭口为公为正义惯了,说着说着连自己都信了。

高小怜听不得他们污蔑高崇,争辩道:“我爹爹不是魔头,我爹爹没有害人!”

桃红婆被他们吵得闹心,制住高小怜:“闭嘴,你知道个屁!”

黄鹤道:“呦,难道这小家伙什么都不知道吗?那我就让你知道知道。二十年前,之所以有死伤无数的青崖山之役,起因,正是五湖盟欺骗了天下群雄。他们之所以围剿容炫,只不过是要抢他的琉璃甲,却以除魔大义为名,骗了无数人给他们卖命。桃红绿柳的独生爱子便是在这一役中重伤惨死。五湖盟之所以崛起,就是因为正道群雄在此役中伤亡惨重。可怜啊,可怜那些埋骨青崖山之人,到现在都是一群糊涂鬼。”

高小怜不知前尘往事究竟如何,只是不肯相信五湖盟会像他说的那样,争辩道:“你、你一派胡言!”

桃红婆心里合计:这黄鹤肯定又打什么歪主意,怕是想独占高小怜。她便决心试探一番:“黄鹤,都是千年的狐狸,你在我跟前作什么妖?既然这小丫头一文不值,那好啊,那咱就别折磨这无辜的孩子了,给她来个痛快!”

说着,挥掌就要往高小怜后脑上拍。

黄鹤急道:“别——”

“住手!”曹蔚宁不知有诈,顾不得许多,便从藏身处跃了出来。

黄鹤认得他:“曹蔚宁?”

高小怜见是曹蔚宁,心中又惊又喜,眼眶里早已盛不住泪水。

曹蔚宁自是先礼后兵,对黄鹤道:“黄长老,蔚宁素来敬您是前辈高人,没想到,你竟然做出这般坏事。”

黄鹤本就不是好人,自然不会在乎一个毛头小子的看法,只是畏惧他师父,便问:“你师父来了吗?”

曹蔚宁接着施压:“亡羊补牢,犹未晚矣。你赶紧弃暗投明,帮我杀了他们,救出高小姐。”

桃红婆听了发出阵阵怪笑:“哪儿来的蠢小子?老头子,你听见了吧,他让姓黄的弃暗投明。”劫持高小怜本就是黄鹤的主意,真是个傻小子。

绿柳不认得曹蔚宁,只是在岳阳派交过手,看着眼熟:“小伙子,你是她的情郎吗?一心舍命救她,你不怕死吗?”

曹蔚宁道:“不是。义字当前,何惧生死!你们赶紧放了她,一切既往不咎。否则,现在全江湖武林正派都在找她。”

桃红婆这才反应过来,差点被黄鹤骗了——他刚才还说赵敬根本不在意高小怜死活。桃红婆对黄鹤冷笑道:“黄鹤,露出马脚了吧?你一直想让我们老两口拱手把高小姐让给你,你好独占好处。这脏活累活我们都干了,用完了,想甩了,没那么容易。”

黄鹤见阴谋败露,也撕破脸:“容不容易的,就看各自的本事吧。”

说罢,三人亮出兵刃,战到一处。

趁他们狗咬狗的功夫,曹蔚宁赶紧上前替高小怜解开周身大穴:“小怜姐,快走!”

高小怜被禁锢许久,又饥又渴,身上自然没什么力气。曹蔚宁便拽着她跑,怎奈一个毫无功夫傍身,一个重伤未愈,两人行动极为缓慢。

“看你们往哪儿跑?”跑了没多远,桃红婆的声音响起,人已挡到了他们面前,“黄长老已经被我们打死了。丫头,快跟我走。”

要说黄鹤今日也是鬼催着赶死——先是被毒蝎所伤,后又想施诡计抢高小怜,谁知蹦出个曹蔚宁,拆穿了他的谎言,激得他不得不与这夫妻一战。一代阴谋大家,最终竟曝尸荒野。

见前路被截断,曹蔚宁一推高小怜:“小怜姐,你快跑,我拦住他们!”

高小怜知道曹蔚宁不是这对老怪物的对手:“要走一起走!”

曹蔚宁仗剑而上:“你快跑!”

可怜一腔孤勇。曹蔚宁两招便被秒杀——绿柳一杖打在他前胸,他当即昏厥倒地。而高小怜,也才只跑出两步而已。

桃红绿柳知道曹蔚宁有些来历,见人昏过去了也未下杀手。他们行走江湖,不愿多树敌,只逼迫高小怜跟他们走。

“桃红绿柳,你们好大的胆子!”高小怜由惧转喜——这分明是沈慎的声音!

果然,沈慎施展轻功落于高小怜身前,剑锋直指桃红绿柳:“我警告你们,不要再打我侄女的主意,赶紧滚。”

“曹大哥,你没事吧?”沈慎身后跟着顾湘和祝邀之。顾湘一到便跑向倒在地上的曹蔚宁。

原来,顾湘前去搬救兵,在路上碰到了正往同一方向而来的沈慎和祝邀之。二人听闻有高小怜的踪迹,便火速赶过来救援。

桃红婆根本不把沈慎放在眼里:“沈慎,你少啰嗦。这小丫头今天我们要定了。”

江湖事,商量不成自然刀兵见高下。一言不合,四人战在一处。

到底沈慎武功略高一筹,再有祝邀之从旁相助,缠斗间使得桃红绿柳夫妻二人无法相互配合,渐显不敌。沈慎躲过绿柳藤杖,一剑狠狠刺向绿柳肩头,同时挥掌拍在他胸口。结结实实挨了这两处攻击,绿柳手中藤杖脱手飞出,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桃红婆见此无心再战,分心之际也被祝邀之挑去了手中藤杖。

失了武器的两口子如同被拔了牙的困兽。绿柳自知逃不了,道:“老婆子,不要管我。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你跑路去吧。”

桃红婆道:“你给我闭嘴!沈慎,动手吧。”

绿柳道:“沈慎,你放过我老婆子,我、我……”他想讲个活命的条件,可思忖了一圈,实在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筹码。

桃红婆不准他求沈慎:“你别跟他们废话!老头子,咱夫妻一同死了不好吗?下辈子,我当你的老头子,让你欺负我。”桃红婆嘴强势了一辈子,欺负了绿柳一辈子。如今,眼见命要走到头了,心里多少也有些后悔。

高小怜连鸡都没杀过,又哪里见得杀人。她看着准备受死的老两口,心便软了下来。

沈慎等他们彼此交代完遗言,举起手中剑道:“好,我成全你们!”

“沈叔叔,等一下——”高小怜忙拦住沈慎。她不忍心杀他们,便要先问清一个事实,想找个理由救下他们,“公公,婆婆,黄长老说,当年是我五湖盟造成的青崖山之役,还连累你们家公子惨死。这是真的吗?”

桃红婆不知她为何问起此事,没好气道:“问我们干嘛,问沈大侠啊。”提起死去的儿子,桃红婆眼中闪过悲伤的神色,“五湖盟,让我们两个人白发人送黑发人,身残心伤。此仇不报,誓不为人!我活着报不了仇,死了做鬼也要找高崇算账!”

高小怜难过道:“原来,他们说的都是真的……”

她转向沈慎,求情道:“沈叔叔,你放过他们吧!”

沈慎自然不肯:“小怜,他们劫持你这么久!”

高小怜道:“是黄长老主使了整件事,公公婆婆也是被利用的。而且,婆婆虽然劫持我这么久,但她本性不坏。每一次黄长老想欺负我的时候,都是婆婆帮我挡回去的。沈叔叔,冤冤相报何时了啊?我们五湖盟欠他们夫妇一条人命,今日,便还回去吧!”

桃红婆却不领情:“臭丫头,不用你乞怜。账是这么算的吗?我儿子英年早逝……”

“闭嘴吧,老婆子。”还是绿柳知进退。见高小怜为他们求情,他心里很是感激,便争取道,“沈掌门,我夫妻行走江湖二十年,虽然不算什么好人,但从未说过假话。今天,你如果放过我们夫妻,我们从此退出江湖。”

桃红婆却不肯罢休:“闭嘴,你做不了我的主。沈慎,他怂了。我和五湖盟的仇誓不罢休。有种,你就杀了我吧!”

如今的沈慎早已不再如开始时那般鲁莽。这段时间对当年之事多有反思,自觉确实亏欠这老两口一条人命。他便利剑归鞘,道:“青崖山之役时我侄女还没有出生。上一辈的恩怨,就不要再牵扯到孩子们了。看在你们回护我侄女的份儿上,今日我让你们走。还想报五湖盟的仇,那找我便是。沈某恭候。滚!”

桃红婆虽然嘴上厉害,但如今沈慎肯放过他们,哪有不走的道理。二人便相互搀扶着,一瘸一拐地慢慢离开。

高小怜捡起他们丢落的藤杖,追上去递还:“公公,婆婆,你们……一路保重。”

说罢,她端端正正向这二人行了个万福礼。

绿柳性子更柔和些。他虽然恨高崇,但今日之事确实与高小怜无关。更何况,她不计前嫌,还肯救他们夫妻性命,可见这孩子宽仁大义。绿柳心中生出几分敬意,轻轻欠身回了礼。

打发了桃红绿柳,众人才想起去看曹蔚宁。

此时,顾湘已经把曹蔚宁搬到树下,让他靠着一棵大树坐着。

高小怜跑过来:“蔚宁怎么样了?”说着,伸手去搭他的脉。

还好,心脉还稳,性命无碍,只是人还在昏迷。众人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见顾湘满脸忧虑,高小怜安慰她没事,之后又问:“你们……一直在一起?”

顾湘点头承认。

高小怜感激道:“沈叔叔是你找来的,对不对?”

顾湘没有回答高小怜,反而转向沈慎,道:“好了,他们都平安我就放心了。沈大侠,你要杀便杀吧。”

既然穆思远说五湖盟已经广发群鬼册,那温客行肯定暴露了。之前他们曾一起住在那个山间小院里,沈慎自然知道她就是温客行的心腹丫头,又怎会放过她?

高小怜简直不知道她在说什么:“阿湘,你在说什么呀?沈叔叔怎么会杀你呢?”

沈慎问:“温客行呢?”

“我都说了我不知道。你还问我,我还是不知道。”顾湘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没有骗你。”

高小怜越发糊涂:“阿湘,你在瞎说什么?”

顾湘对她道:“小怜姐,看在我对你总算有恩没仇的份儿上,不要告诉曹大哥,我是……”高小怜一直真心待她,她却一直骗她、利用她混进岳阳派。如今要自揭身份,她实在说不出口。

高小怜急于问清楚,摇着她的手打断她:“告诉什么?你说什么呢,阿湘。”

沈慎却一把将高小怜拽了过来:“小怜,你给我过来。不许跟她站在一起。”

祝邀之没有见过什么群鬼册,也不知道顾湘是温客行的丫头,着急地对沈慎道:“师叔,你们之间一定有什么误会吧?有什么误会,解开不就好了吗?”

沈慎终于说破:“什么误会?她是鬼谷谷主的心腹丫头。你问她,‘阿湘’是她真名吗?”

顾湘不敢看高小怜惊讶的神色,道:“这个倒是真的。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紫煞顾湘是也。怎么,那个群鬼册上连我这个小鬼的名字都有啊?我还挺有排面的。”

这个消息如晴天霹雳,惊得高小怜与祝邀之说不出话来。

沈慎问:“你为何和温客行分开,反而和我曹贤侄在一起?你给我说实话。”

顾湘想着今日必是死期。她不怕死,可她舍不得与曹蔚宁分开——这个大傻子,那么喜欢她,她也那么喜欢他。她真的想活着,好好陪着曹蔚宁。要是她死了,曹蔚宁一个人可怎么办……

顾湘蹲下身,摸着昏迷中曹蔚宁的脸,心酸得难受。她哽咽道:“我说了,你会信吗……我不想再过孤魂野鬼的日子了。我想找一条回人间的路,和他过一辈子。你信吗?”

沈慎道:“你既然知道你的身份已经暴露,为什么还会去找我救人?你就不怕我杀了你吗?”

顾湘看着眼前的曹蔚宁,哭着道:“没办法。俗话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谁叫我找了一个把命排在义气后面的男人呢?只能有样学样。”她站起来,“沈掌门,你念在我这点善心的份儿上,你告诉我,群鬼册上到底有没有我,好不好?”

沈慎道:“没有。”

顾湘听了,欣喜万分,泪如断了线的珠子:“那太好了。这样,曹大哥就永远不会知道我是谁了。沈大侠,你把我杀了之后,就说我是被桃红绿柳所杀。”

高小怜急了,护住顾湘:“沈叔叔,你不要杀阿湘,她是个好姑娘!”

沈慎却没有拔剑。他一把拽走了高小怜和祝邀之:“你们跟我走。你不要像我一样,活了半辈子,连是人是鬼都分不清!”

他这是在感叹自己一生被蒙蔽,看不清事实真相,分不清谁是好人、谁是一心害他的人——当初谁害了容炫,如今谁又害了高崇,还有,甄衍怎么就成了温客行、又如何做了鬼谷魔头,他统统不知道!

顾湘懵了。这……是放过她了吗?

是放过她了。

便是温客行站在眼前,沈慎也决不会拔剑。

沈慎知道温客行因何会堕入鬼谷。温客行纵是江湖人人喊打,可他沈慎——五湖盟——也没有资格去讨伐他。

曹蔚宁旧伤未好再添新伤,受了桃红绿柳那一下便昏迷不醒。顾湘不敢挪动他,见天色已晚,便就地生起一堆火,烤了些干粮,守在曹蔚宁身边。

又过了许久,才听身边人动了动:“阿湘……”

顾湘惊喜道:“醒了啊,大傻子。”

曹蔚宁挣扎着坐起来,开口便问高小怜如何了。

顾湘递给他水:“你别着急,先喝口水。”

曹蔚宁气息仍不稳,喝了口水又被呛到。顾湘一边为他拍背顺气,一边数落他:“你这个傻子,都跟你说了,让你只盯梢别出头。还好我带着断剑山庄的人及时赶到,要不然你命都没了。”

曹蔚宁道:“你们把她救出来了?那她去哪儿了?”

顾湘扯了个谎:“小怜姐受惊过度晕过去了,被穆庄主带回了五湖盟。”

曹蔚宁这才放下心来:“还好还好,没耽误大事。”

顾湘心想:还是什么都别告诉他了。既然群鬼册上没有自己,那就索性一直隐瞒下去吧。

“阿湘,你真聪明。”曹蔚宁听说高小怜平安被救,不禁佩服起顾湘的胆识来。

顾湘找后账道:“聪明?不敢当。不知道谁说我贪生怕死呢。”

曹蔚宁连忙道:“不是,阿湘。是我对不住你,我当时糊涂了。而且我性子急,是我蠢。要不然,你打我几下,你解解气好不好?”说着,便扯着顾湘的手来打自己。

顾湘当然不会真的打他,急道:“唉,别打,你傻呀。好好躺着吧,谁稀罕打你呀。”

“阿湘!”曹蔚宁胆子大起来,也不管顾湘生不生气,一把攥住她的手不松开。

顾湘有些害羞,又有些难过道:“你说,咱俩是不是八字犯冲啊。自从你遇见了我,总是三天两头就受伤。”

曹蔚宁认真道:“这跟你没关系,都是我功夫不济,三天两头就被打趴下了。不过你放心,等回到清风山,我一定练好武功,我保护你,绝对不会让别人欺负你。”

顾湘低下头说:“谁敢欺负我呀,也就你敢。”

“我不敢。我坚决不敢。再说,师叔最疼女孩了。别的门派有师姐妹来我们那儿,都当宝贝似的。师叔如果知道我欺负你,肯定会把我的腿给打断。还有温兄……”曹蔚宁一口气说了一堆,突然觉得好像方向跑偏了,“不对啊,阿湘,我怎么可能欺负你呢?你都把我给带跑偏了。”

顾湘忧心道:“万一咱俩真的八字犯冲,怎么办?”

曹蔚宁眼睛睁得很大,语气肯定:“你说什么呢,阿湘?这不可能的事。”

顾湘却更加忧心,一种宿命感袭上心头:“我说的是真的。万一咱俩就真的八字犯冲怎么办?”

曹蔚宁决然道:“那我就把我的命给你。”

顾湘忙去掩这傻子的口:“呸,呸,谁要你的命。”

曹蔚宁抓住顾湘的手,笑道:“阿湘,不过我死之前,你能不能给我两口东西吃啊?我都要饿死了。”

顾湘这才想起来,曹蔚宁一整天没吃东西了,赶紧将烤好的馒头拿给他。

曹蔚宁取下一个馒头,非要顾湘先吃。顾湘又让给他。最后,曹蔚宁便将那馒头掰开,大的一半递给顾湘。两人这才开心地吃起来。

曹蔚宁边吃边夸:“阿湘烤的馒头太好吃了,是全天下最好吃的东西了……”

篝火雀跃,映着一对相依相偎的人。旷野的黑夜,都变得柔和起来。

此刻,顾湘才真正体会到——原来在人间,与所爱相伴,天涯亦是家。简单的日子,粗鄙的食物,也能品出蜜糖般的滋味。

两人在山庄将养了一段时日,待温客行脸上的肿消了大半、身上的淤伤也散得七七八八,便带着张成岭下山采买物资。

镇子不大,却也茶楼酒肆俱全,街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满是烟火气。

三人采买了半车东西,临近正午,便寻了家干净的食肆歇脚吃饭。

忙了一上午,张成岭早饿得肚子咕咕叫,对着一桌饭菜风卷残云,头都顾不上抬。温客行瞧着他吃得香,顽心又起,偷偷往半杯茶里兑了小半盅酒,递到他面前:“成岭,来,喝口茶。”

“谢谢师叔。”张成岭毫不疑心,接过来仰头便灌。周子舒刚要开口制止,已经晚了。

茶水入喉,辛辣气直冲头顶,张成岭呛得皱起脸,苦巴巴看向周子舒告状:“师父,好辣……”

温客行坐在一旁,笑得眉眼都弯了,计谋得逞得十分畅快。

周子舒又好气又好笑,瞪了他一眼数落:“老温,真缺了大德了。”

“你前几日不也是这样骗我吃辣的?”温客行振振有词,笑得得意,“既然这是你们昆州人捉弄人的传统,我这样回敬令徒有何不可啊?”说着又逗成岭,“还来吗?”

张成岭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三人正闹着,忽见于平安从店外走进来,躬身行礼:“周庄主有礼。”

周子舒神色一正:“平安,可是大巫来了?”

“抱歉,周庄主,大巫那边要稍微缓几日,他要为您定制一种奇药。”于平安语气恭敬,又补充道,“这个小的就不敢妄自猜测了,温公子,不过,应该是大有裨益的。我家爷说了,只要这路上顺遂,他们应该是可以赶得上过年的。”

温客行眼睛亮了亮,语气里带着难掩的期待:“可是大巫有办法治疗他的伤了?”

周子舒也微微松了口气,颔首道:“寒冬腊月,辛苦七爷为我劳苦奔波了。”

“叶先生,又来信了。请您过目。”于平安这才说明来意,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递了过来。

周子舒与温客行对视一眼,两人心头都是一紧——那老怪物性子跳脱,次次来信都没个准谱,不知这次又要闹出什么动静。

张成岭一直记挂着叶白衣来吃饺子的事,冬至那日没等到人,本就失落,见又来了信,连忙凑过来看。

周子舒展开信纸,纸上只有六个铁画银钩的字:除群鬼,净山河。

落款并非姓名,而是一枚纹路奇特的印章,正是山河令。

“师父,这个花纹,是山河令。”张成岭在五湖盟时见过高崇手中的令牌,一眼便认了出来,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的兴奋,“高伯伯原本和叶前辈各执一块来着。叶前辈要重新召开英雄会铲除鬼谷,太好了,师父,咱们能去吗?”

灭门之仇近在眼前,少年眼里满是光亮,恨不能立刻便跟着荡平鬼谷。

可周子舒没应声,只侧过头,看向身旁的温客行。

他心里没底。江湖若真联手清剿鬼谷,温客行身为谷主,会如何抉择?会舍不下那群旧部,还是……

温客行错开了目光,垂着眼睫,看不清神色。

一封信彻底搅乱了三人的兴致,满桌饭菜都失了滋味。各怀心事地坐了片刻,便草草结账,回了山庄。

入夜,温客行照旧踱去药房寻周子舒。

“阿絮,这么晚了还不休息?”他推门进去时,周子舒正坐在案前,用惠夷槽碾药,神色恹恹的,眉峰微蹙,像是压着沉沉的心事。

周子舒头也没抬:“你不是睡不好吗?这些醉生梦死已经晒干了,碾成粉便可以入药了。庄里的那些醉生梦死啊想必年份已经久远,药性都已经失效了。”

温客行心头一暖,又见他吊着一只胳膊,单手碾药动作笨拙又吃力,便快步走过去挨着他坐下:“我帮你吧。”

说着便伸手,一点点往药槽里添药材。

一人碾、一人添,烛火摇曳着映出两人交叠的影子,屋内安安静静,只剩药碾滚动的轻响。

温客行侧头,见周子舒望着灯火出神,顽心又起。他捻了一小撮草药末,趁人不备,轻轻撒在了他发顶。

周子舒猛地回过神,斜睨他一眼:“你有病啊?”

“你这不是在磨药吗?”温客行笑得理直气壮,心里却补了句:是有病,相思病。

“我这个药不能治疯病。”周子舒没好气地道。

温客行笑了会儿,伸手去替他摘发间的药屑,动作放得极轻:“好了好了,我帮你弄干净。”

“幼稚。”周子舒也不动,由着他指尖拂过发梢,嘴里却没饶人,“别以为你想什么我不知道,你要是再敢瞒着我,擅做主张……”说着,抬手狠狠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语气带着点威胁,“大师兄大耳光抽你。”

温客行疼得一蹦,连忙讨饶:“我……我哪儿敢呀。我不是早就预料到了吗,早晚正邪必有一战,所以才将阿湘他们早就支开了。除此之外,这江湖正道是否剿灭鬼谷,和我有半毛钱关系?”

他在药案前坐下,语气冷了几分:“要这些魑魅魍魉早点死尽死绝,对世间百利而无一害。”

周子舒反倒愣了,挑眉问:“那你还在担心什么?”

温客行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语气里带着几分茫然与忐忑:“阿絮,我到底要瞒成岭到什么时候?”

“瞒都瞒了,我也有责任,那还能怎么办?只能先瞒下去。”周子舒语气坦然,“等我伤好了,我们找到灭镜湖派的凶手,然后再一同向成岭坦白。反正啊,咱俩已经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撇不开谁。”

说完,他像是忽然发现了什么趣事,盯着温客行笑:“哎呀,就是我堂堂温谷主,如此心狠手辣的一个人怎么突然变的婆婆妈妈了?瞒一个孩子都心有愧疚。”

换作往常,温客行少不得要贫嘴反驳几句,可这次却没闹,只蔫蔫地叹了口气。

周子舒见他这副模样,抓了一小把草药朝他砸过去,带着点秋后算账的意思:“骗了我这么久,怎么说啊?”

温客行本就心虚,被扬了一头药末,更觉招架不住,连忙站起身往后退:“阿絮,你这磨的也太好了,我一闻便困了,我就先去睡了啊。你也早点回来休息……”说着便脚底抹油,往门外溜。

“那你就多闻点!”周子舒又抓了些药草,朝他背影丢过去。

温客行从院里出来,没走正门,绕去了后院。月色下,只见成岭还立在练功桩前,一招一式练得格外认真,额角渗着汗也不肯歇。

方才被阿絮三言两语纾解的心结,见了这孩子,又乱成了一团麻。他不敢上前,悄悄隐进了树影里,从另一条路回了房。

他不得不承认,阿絮说得没错,他是变了。

不再满心都是仇恨与杀戮,不再觉得人间只剩污浊与恶意。他贪恋四季山庄的烟火,贪恋阿絮掌心的温度,开始害怕得不到成岭的原谅,开始盼着能有坦坦荡荡站在日光下的一天。

夜色沉沉,他坐在窗边,望着药房还亮着的烛火,轻轻想:

恶鬼头子,一旦找到了真正回人间的路,就变回人了。

一个普普通通、婆婆妈妈的人。会向往没有秘密、没有阴霾的日子,会希望有个人,一直陪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