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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清晨,定王府庆同斋内。

暖阳照在窗纸上雾蒙蒙的,枝头的鸟雀呜啾个不停,房内一个身着鸦青色银竹纹锦袍的男子正静静的修剪着白梅,时不时的咳嗽几声,脸上苍白的过分,笼罩着一层病气。

晚钟端来了一个托盘,洁白无瑕的瓷器里是黑漆漆的药,还冒着热气:“世子妃,药熬好了!”男子方才抬起了头,那双眸仿佛是千年潭水一般,好像什么事情都惊不起波澜,淡淡的颔了颔首。

这位便是如今定王魏长涛的世子魏应存的正妃,河东裴氏的公子裴羿(云澈)!

要说起这河东裴氏,原来也算不得什么世家大族,与蓝氏王氏这些底蕴深厚的自然是比不上的。

当年仅仅是因为当年河东裴氏女进宫得了先皇的欢心,当时中宫又无嗣子,裴氏女诞下孩子后,便交给了中宫抚养。

皇子长大后,皇后却因病去世了,后先皇殡天后,那有着中宫之子名分的孩子就顺理成章的成了太子,继承了皇位,也就是魏平帝魏宏誉。

魏平帝登基后便依祖制尊生母裴氏为皇太后,也就是如今的太皇太后,是当今陛下魏无羡的皇太祖母。

当年皇太后与魏平帝关系并不紧密,反而因为许多事情隔阂颇深,但皇太后把自己为魏平帝亲选的裴皇后生的一双孙子孙女都抱来自己身边抚养。

待魏长涛议亲之时又亲自选定了裴家的女儿裴良觅当正妃,而后魏应存遵照太皇太后的意思选了裴云澈做世子妃,裴家才算是真正发了家!

看着碗中漆黑的药,裴云澈毫不犹豫的端起碗一饮而尽,把空碗放回托盘,目光又回到了那株白梅上。刚喝完药,裴云澈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晚钟,这药日后不要熬了!几分咳嗽而已,不必如此!”

晚钟可不这么想张了张嘴,顿了下才说:“世子妃,大半个月了,您这咳嗽还不见好,可得仔细!大人要是见到您又瘦了,定然是要责打我们的!”听着这话,裴云澈拿着剪刀的手顿了顿,但很快的就把一根梅花枝修剪好。

裴大人这个父亲究竟是因为心疼他这个儿子还是怕他身子不好着急想让他生下嫡长子呢?那是显而易见的!晚钟收拾着桌上的枝丫,像是终于忍不住般小心翼翼道:“王妃派人过来说世子今晚要回王府,叫世子妃准备着!”

这句话并没有让裴云澈有任何反应,他一心只想着怎么让这花更雅致些,手上的动作没停,带着几分漫不经心道:“准备什么?”

晚钟愣了一下,并不能了解裴言澈的意思:“世子回来,总要准备些世子爱用的点心什么的?”

“不必,无需特地准备。”裴言澈回的干干脆脆,没有一丝拖泥带水,看着晚钟一副担心的模样,裴云澈耐心的说:“世子回来什么时候先来我们这庆同斋了?不都往鸣春院那边去,再不济张侧妃那还有他的长女,姜侧妃那边也有孕在身。我们何必自讨没趣呢?”

听了裴言澈的话,晚钟没有再说话,静静的在旁边看着他修剪花枝!

这时候不知道是没弄好还是什么原因,裴云澈头上的竹节玉簪滑落在地上“啪啦”一声碎成了两段。

还没等主仆二人反应过来,门外就传来了裴良觅身边林嬷嬷的声音:“世子妃,王妃叫老奴过来请世子妃过去安仁斋说话!”晚钟先去开了门,告诉林嬷嬷世子妃在插花,换身衣服就过去。

而裴云澈还在看着地上的玉簪微微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直到晚钟叫了好几声才回过神:“不必收拾了,就这样去见王妃就好了!”晚钟想说什么张了张嘴,但也终究没说。

裴云澈垂眸,只将碎成两截的竹节玉簪悄悄拢进掌心,断口锋利,硌得掌心微疼。他忽然想起七岁那年,裴夫人亲手将第一支竹节簪插进他发间:“云澈,竹有节而虚心,人有骨而自持,可你若真要学竹,就得先学会,被折断时也不出声。”那时他仰头望着母亲垂落的珍珠流苏,只觉那光晃得眼睛疼。

安仁斋的地龙炭火都烧的没庆同斋的暖和,走进内室的裴云澈都有几分凉意。端坐在正厅的裴良觅身着藏青色西番莲花外袍,内衬墨绿色孔雀纹罗裙,云鬓高绾,碧玉簪金步摇两相映衬,发髻中间那颗颗的宝石和珍珠都光彩夺目。

看见裴云澈,裴良觅才绽开了笑容:“羿儿来了!快来母妃身边。”裴云澈恭敬的行了礼:“母妃安好!”

裴良觅招了招手:“不用多礼!快来坐在母妃身边!”转头对林嬷嬷说:“去把这炭火跟地龙烧热些,这羿儿还在咳嗽,别受了凉!”又跟坐在身边的裴云澈说:“你这孩子,也不知道多穿些,这衣服这么单薄!真真是让人担心!”

"她转头看了一眼晚钟,语气带着一层恰到好处的责备:"你们怎么伺候世子妃的?"

晚钟刚要跪下,裴云澈先开了口:"母妃不必责怪晚钟。是我自己不爱穿得太厚。"他在裴良觅身侧坐下,手搁在膝上,姿态端正,面色平静。

裴良觅让人上了茶。她抿了一口,把茶盏放在案上,语气带着几分随意:"你今日也该知道世子要回来了?"

"知道。"裴云澈应了一声,语气和那盏茶一样温温的,不带什么多余的东西。

裴云澈语气一直淡淡的,让裴良觅生了几分怒火,但也不得不笑着,那笑意恰到好处:"他回来之后,我定让他去庆同斋好好陪陪你。过几日蓝家的满月宴,你们夫妇一道去,也好让那些官眷们看看,我们定王府的世子妃是何等的尊贵体面。"

裴云澈没有接话,微微侧过头,像是忽然对案角那盆水仙产生了兴趣。裴良觅等了两息,没有得到回应,语气微微紧了一些:"羿儿,你听见了么?"

"听见了。"裴云澈把目光从水仙上收回来,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并不重要的起居细务,"只是我不太擅长与官眷们攀谈。从前那些场合,都是张氏和姜氏在走动,她们熟稔些,我去了,反倒怕失了分寸。"

裴良觅放下杯盏的力气大了几分,不知喜怒的看着裴云澈:“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不擅长慢慢的我会教你。不是母妃说你,你也该出去跟人家走动一下,怎么,什么场合都是张氏姜氏,他们是正妃还是你是?”

闻言,裴云澈直直的迎上了裴良觅的眼神,没有反驳,没有辩解:“是,我省的了!一切全凭母妃安排!”嘴上都是顺从,但眼里没有一分顺从的意味。让裴良觅不由得有几分抓狂。

“你这孩子。是,应儿是做了糊涂事,纳了那两房贱婢,我也气的很,也觉得对不起你这好孩子。我是你姑姑,能不心疼你吗?但成婚这么多年了,有什么事情是过不去的呢?”

裴良觅握着裴云澈的手:“听母妃一句劝,男人不可能一心一意的。好好跟应儿过,别置气了。明年给我们定王府添个小世孙才是要紧事!否则过日子苦的是你自己。你瞧瞧张氏,虽然生了女儿,但到底占了先;姜氏如今有孕在身,若是这一胎生下长子——"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你就不为自己打算打算?"

裴云澈安静地听完了那些话,目光落在自己膝上,手指轻轻搭在袖口内侧。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面:"母妃,有一件事我不太明白。"

对于裴良觅多年来换汤不换药的劝说,裴云澈早就麻木了,眼神空洞的看着裴良觅:“那母妃告诉我,是我不努力吗?我没怀过孩子吗?那个你们期待的嫡长孙,不是在那个大雪天早就没了吗?”

裴良觅看着裴云澈,涂着鲜红的丹蔻的手指猛然握紧了扶手,嘴唇动了动,像是不知道说什么。

是了,当时裴云澈怀孕五个月,宫里举办宴会,不知道因为什么,魏应存失手,裴云澈摔下了台阶,那孩子,是成了型的男胎!这件事是裴云澈心里永远的痛,即使是表面结痂了,但内里依旧在化脓!

炭火噼啪一声爆出火星,溅在鎏金的手炉沿上,留下一点乌黑的印子。裴良觅抽回了手,指尖微颤,过了好半天才能重新端出端庄的语气:“都过去这么久了,你怎么还记着,应存他也不是故意的……”

裴云澈面色变了,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半点没落到眼底:“母妃说的是,都过去了,我记着做什么。”

裴云澈话听着句句顺从,但看着他苍白平静的脸,却让裴良觅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看着裴良觅说不出话,裴云澈讥讽的笑了笑,忽然觉得好没意思:“母妃,我知道,我不是你心目中世子妃的最佳人选。当年要不是太皇太后坚持,要不是你看不上永河县主,我也不可能嫁给魏应存。不过你何必这么大费周章,大婚没几日你就抬了张氏姜氏进门,真当我分不清吗?你现在又有什么脸来叫我怀孩子?”

裴良觅摇了摇头,声音发紧:“你这孩子说什么混话?当初那孩子只是意外,我也不想的啊?”

听到意外两个字,裴云澈再也忍不住了,将茶盏狠狠地摔在了地上:“意外,母妃现在跟我说什么叫意外?是魏应存不顾我身孕将我甩下台阶是意外,还是贾氏的杜若和麝香是意外?那些叫意外吗?”

看着裴云澈满脸怒气,听到贾氏的事情,让裴良觅有几分惊慌失措,裴云澈怎么会知道呢?但很快反应过来:“母妃不知情啊!”

那句不知情仿佛狠狠地掀开裴云澈的伤口上的结痂还用小刀狠狠地剜着那些腐肉,裴云澈讥讽又有几分漠然的看向裴良觅:“好一个不知情!好一个不知情!”

裴云澈自顾自的甩了甩云袖手捏成一个拳头,紧的都发白。面上却一点都不显露,不管此时裴良觅已经有些无力的靠在了林嬷嬷身上,那林嬷嬷带几分着责怪还有几分心疼地看着裴云澈。

“母妃尽管放心,如今你们和裴家还需要我这个废人摆在面上充个好看,我自然还是体面的世子妃,蓝家的满月宴我自然会如你们所愿,只要一日不和离,体面的功夫我会做到最好,但是建立在我们相安无事的基础上,否则鱼死网破母妃自然比我省的!”

他微微欠身,领口垂落的银线暗纹在昏暗的光里闪了一下,“我回去就整理衣装,明日准时随世子去蓝家赴宴,绝不给定王府丢半分脸面。”

他早知道没人会在意这件事,从今往后更不必抱有幻想。

听完一席话,裴良觅大喘着气,无力的指了指裴云澈,但又说不出什么话。此时裴云澈早就带着晚钟走了!林嬷嬷慢慢的给自家王妃顺着气:“王妃,别气坏了身子!”

终于裴良觅咬牙切齿的说了一句:“你看那老太婆指的什么婚,有媳妇敢这么跟婆母说话?啊!”说完痛心疾首的捶了捶紫檀扶手:“我儿的一生算是葬送在这个老太婆手里了?指个门高门显贵不好,非盯着裴家,那是个什么钟鸣鼎盛之家吗?魏无羡那个毛头小子都知道立蓝氏皇后,可怜我儿啊!这裴云澈真真不是个东西,哪个不是忍气吞声做媳妇的?”

林嬷嬷叹了一口气,但心里也心疼裴云澈,这自幼心高气傲的裴云澈当初嫁进来何曾不是满心欢喜,又如何能想到是如今光景。

如今与他怎么都行,唯独那个孩子,是永远都不能提起的痛。那孩子终究是裴良觅做的孽啊。

当初裴云澈嫁过来动不动就拿着世子纳贾氏二人的事情小打小闹,架不住世子喜欢他,事事依着他。怀孕之后就更加心高气傲,他也知道裴良觅并不想他嫁入定王府,所以对着自己这个姑姑也少了几分热情。

裴良觅怕拿捏不住他,也想让张氏跟姜氏能先诞下长子,这样日后寻个由头,或许扶正也未可知!毕竟张家跟姜家才是实打实的殷实清流之家,这也就是为什么冒着得罪裴家也要纳他们二人,于是暗地里给了裴云澈很多苦头吃。

那孩子其实确实是贾氏动的手脚,但裴良觅就是纵容了几分,就想让他吃点苦头罢了,也没想到裴云澈会滑倒...................

鲜红的丹蔻用力的仿佛要掐进紫檀木内,裴良觅恶狠狠的盯着前方,露出了一抹阴鸷的笑!既然如此可不要怪她这个姑母不怜惜他了,毕竟她得为自己儿子想而不是所谓的母家!

出了安仁斋,裴云澈深深洗了一口气,凉气陡然进入温热的鼻腔,让他不禁咳嗽了几分,晚钟担忧的看着他:“主子,我们现在怎么办?”裴云澈看着晚钟释然的笑了:“怎么?你要是害怕我可以让你回裴家”

晚钟听到这话急了:“主子说的什么话?我哪里是这个意思?我明明是.......”

“再差也就是这样了,反正我们吃好穿好就好了!关着门做我的泥菩萨就好了!”..............

主仆二人低着头走着,刚要跨过一道门,正有一个身形析长,身穿一件蓝色符蝠纹劲装,腰间系着一枚白玉的鹤鸣佩,披着一件白色大氅,腰间束着青色的宽边锦带,乌黑的头发带着精致的墨玉冠,身后带着两名小厮,此人就是定王的世子,魏应存。

他带着小厮正往安仁斋的方向走去,看见裴云澈,脚步顿了一下,停住了。裴云澈的脚步没有停,像是没有看见魏应存一样,从他身侧走过,衣袍轻轻擦过魏应存的袖口。

看着裴云澈冷着一张脸丝毫不准备理自己,魏应存不由得怒火中烧,抓住裴云澈:“你站住,整日一副死人脸?谁欠你什么了?还是死爹了还是死娘了?啊?见到我不该行礼吗?”

裴云澈看了一眼魏应存的手,没有挣开,面对自己丈夫的怒视,裴云澈毫不避讳的迎上目光:“怎么?出嫁从夫,我如今的爹娘是王爷王妃,世子这么说是不敬王爷还是不敬王妃?世子眼里还有忠孝这回事吗?”

这话说的魏应存不知道说什么好!还没等魏应存反应过来,裴云澈已经带着晚钟走了,留着魏应存呆呆站在那里!两个小厮面面相觑,不知该做何反应!

不一会,魏应存发泄般踢了踢门槛,自顾自的往安仁斋走了过去,可别为了这件事耽误给母妃请安!但今日裴云澈的态度倒让他有几分意外,原以为只是只凶了点的兔子,看来是只狐狸,还会呲牙!

魏应存穿过回廊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几分,方才在门口被裴云澈堵了那几句话,面上挂不住,心里也窝着火,踢门槛那一脚用了七八分力气,靴尖现在还隐隐发疼。

他走到安仁斋门口,不等林嬷嬷通传,自己进去了。裴良觅正靠在紫檀扶手椅上,林嬷嬷在旁边给她顺着气。

听见脚步声,裴良觅抬眼一看是自己儿子,那股还没散尽的怒意又涌了上来,但当着儿子的面她压住了,只说了一句:"回来了?"

魏应存行了一礼,在下首坐下,他看了母亲一眼,又扫了一眼桌上的茶盏,裴良觅的面色不大好,鬓边的碎发有些散了,眼底那层阴鸷还没彻底收回去。

他没问裴良觅怎么生气了,从林嬷嬷脸上的表情里已经猜出了七八分。

"儿子方才在门口遇见裴云澈了。"魏应存开口,语气尽量压得平淡。裴良觅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冷笑了一声:"他跟你说了什么?"

魏应存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裴云澈站在廊下那副模样,衣裳单薄,面色苍白,但那双眼睛又冷又硬。

他没打算把裴云澈的原话复述给裴良觅听,换了一种说法:"他看起来气色不大好,咳得厉害。"

裴良觅放下茶盏,冷哼了一声:"他什么时候气色好过?从嫁进来那天起就是那副病恹恹的样子,也不知道做给谁看。"魏应存听着这些话没有接腔,但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收拢了一下。

裴良觅见儿子不说话,以为他是在替裴云澈生气,语气又重了几分:"我方才劝了他几句,让他好好跟你过日子,把心思放在该放的地方。他不领情倒也罢了,还提当年那档子事来戳我的心——"

她说着说着声音忽然顿住了,像是自己也觉得那句话说出来没什么底气。魏应存抬眼看了母亲一下。他什么都没说,但那一眼让裴良觅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母妃,儿子心里有数。"魏应存站起来,"裴云澈那边,儿子会看着办。母妃不必再费心了。"裴良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魏应存没有等她开口,行了一礼:"儿子还有事。"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脚步声沿着廊下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裴良觅一个人坐在安仁斋里,手指攥着紫檀扶手,指节泛白。她不知道魏应存今天怎么回事,平时他对裴云澈没什么好脸色,可方才那几句听起来不像是在应承她,更像是在告诉她,这件事她不要再插手了。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但她没有追出去拦,只重重地把茶盏磕在案面上,茶水溅出来几滴,在桌布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魏应存从安仁斋出来之后没有回书房,他站在廊下停了一会儿,两个小厮远远跟在他身后,不敢上前。

他站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像是在想什么事,然后他转过身,没有往庆同斋的方向去,反而朝着鸣春院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身,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两个小厮在后面交换了一个困惑的眼神,谁都没敢开口问。魏应存自己也不太清楚为什么要走那条路,他只是沿着回廊绕了一圈,最后在庆同斋门口停了下来。

庆同斋的门关着,他没有进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两下,不重,但他自己都觉得这动作陌生。他已经很久没有敲过这扇门了,上一次好像是几个月前的事,他记不清了。

门从里面被打开了一条缝,晚钟探出半个头来,看见是他,晚钟明显愣了一下,随即侧身让开,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世子?"

魏应存没有看她,目光越过她肩头往里面扫了一眼,裴云澈正坐在窗边,手里还在摆弄那枝白梅,听见门口的动静没有抬头,像什么都没听见。

魏应存没进去,站在门口问了一句:"他咳得厉害?"晚钟愣了一下,低头应了一声:"是。太医说许是受了凉,开了几副药,世子妃都喝了。"魏应存点了点头:"去蓝府赴宴的事,他知道?"

"知道。世子妃已经准备好了,请世子放心。"魏应存点了点头,又等了一会儿,像是在等里面那个人说点什么。但裴云澈始终没有抬头,他手里的剪刀轻轻剪下一截多余的枝杈,断口整齐利落,动作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魏应存没有再等,转过身走了,脚步声沿着廊下渐渐远去了。晚钟合上门,走回裴云澈身边,欲言又止。

裴云澈放下剪刀,把那枝修剪好的白梅插进案角的青瓷瓶里然后开口:"他走了?"晚钟点了点头:"走了。"裴云澈没有再问,慢慢把手上沾着的碎叶拂掉,他像是早就算准了那个人不会走太久,也像是根本不在乎他会站多久。

把青瓷瓶往案角推了推,整好角度,然后起身,对晚钟说了一句:"去蓝府穿的衣裳,准备好。"晚钟应了一声,转身去开了柜子。

裴云澈站在原地,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心里在想,蓝家的满月宴,魏无羡和蓝忘机都会去。定王府必须有人出席,而那个人,只能是他。

他要做的就是走完那场过场,坐在该坐的位置上,喝几口茶,笑几次,然后回来。什么都不会改变。但至少,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就够了。

龙撵与凤撵缓缓行于途中,珠帘在风中摇曳,发出细碎的声响。车撵以千年崖柏木为骨,周身遍饰金雕,连铆钉都裹着黄金白玉。

明黄色织金锦帘缀满圆润夺目的东珠,撵顶九龙九凤盘旋交错,尽显皇家独尊的威仪。

撵内陈设皆为金丝楠木,紫檀熏炉正袅袅吐烟,白狐皮软垫铺满车舆,还细心放置了几只云枕。蓝忘机没有坐凤撵,依魏无羡之意,同乘于龙撵之中。

许是孕期易倦,又或是魏无羡特意吩咐过路上须尽量平稳减少颠簸,在这轻微摇晃的车撵里,蓝忘机上车不久便靠在魏无羡肩头,渐渐睡去。

魏无羡一手轻柔却有力地揽着他,另一手把玩着一个药瓶,目光细细描摹着蓝忘机的眉眼。

恍惚间,他想起当年听学之时,蓝忘机束着云纹抹额,肤色白皙,俊雅如琢玉,浅琉璃般的眸子透着疏离,神色间似覆霜雪,一派近乎刻板的肃然,即便见了他嬉皮笑脸的模样,也依旧无波无澜。

可如今,这位谪仙般的人物正静静靠在自己身上。白皙皮肤衬着淡粉的唇,长而微卷的睫毛偶尔轻颤,高挺的鼻梁下,衣领间隐约透出一抹红晕。

魏无羡觉得,蓝忘机那棱角分明的冷峻正因自己渐渐消融,不由得轻笑出声,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心下又泛起几分心疼,这自幼习武的人,竟因怀孕连这般明显的触碰都未察觉。

他指尖轻轻勾勒着蓝忘机的眉眼,从眉心到鼻梁,从鼻梁到唇边。蓝忘机被扰得不适,动了动身子,声音轻柔得像含着蜜糖:“别……困……”那一声“困”里带着几分对他昨夜行径的控诉,似在埋怨他不知节制。

魏无羡忙柔声哄道:“好好好,湛儿睡吧,不动了。”一手轻拍他肩头,另一手替他拢紧大氅,直到蓝忘机呼吸均匀,才停下了动作。

他手中把玩的玉瓶里装的是玉玄寒冰丹,耗费无数人力物力寻得的至宝,如今却也压不住体内的毒了。这毒随着年岁增长愈发霸道。

魏无羡靠在车壁上,垂眸看着瓶身折射出的柔和光晕,脑海里浮现的却是暗牢里那个阴鸷的身影,以及更久远的、他不愿再想起的过往。

数日前,昭文斋。

魏无羡批完最后一封折子,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烛火跳了跳,殿中安静得只剩下炭盆里木炭细微的噼啪声。他在等一个人,等一段他不想回忆、却不得不再次面对的往事。

温若寒跪在下首,将一沓厚厚的卷宗双手呈上。“陛下,暗牢那边……薛重亥还是什么都不肯说。”

魏无羡没有睁眼,只是淡淡地问:“那几头白虎喂了没有?”“喂了。”温若寒顿了顿,“臣让人在他面前活喂了一头羊,他眼睛都没眨一下。”

魏无羡嗤笑一声,终于睁开眼。“能撑下暗牢那么多刑具,确实不容易。”他站起身,将玉玄寒冰丹收入袖中,“走吧,去看看他。”

暗牢在皇宫地下深处,甬道阴冷,烛火昏暗,墙壁上渗着水珠。越往里走,空气中铁锈和血腥的气味越浓。

还没进牢门,便听见一声虎啸,震得人耳膜发疼。那是魏无羡豢养的几头白虎,关在玄铁笼子里,通身雪白,眼露凶光,正虎视眈眈地盯着前方。

温旭温晁正拿着鞭子,一下一下轻轻挥打在地面上,那声音不急不缓。

薛重亥被锁在刑架上,衣衫褴褛,头发蓬乱,像一头被困了太久的野兽。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透过发丝的缝隙看向来人,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看见魏无羡,温旭温晁立刻放下鞭子,恭敬行礼。“主上!”魏无羡随意挥了挥手。“他还是什么都不说?”温旭低下头,带着几分不甘:“属下办事不力,请主上责罚。”魏无羡摇了摇头,走到刑架前,目光落在那些血迹斑斑的刑具上。“无事。能撑得下这暗牢里这么多刑具,也是不容易。”

他随手拿起一把烙铁,烙铁已经冷了,锈迹下面还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不知是谁的血。他放下烙铁,又将手张开,放在微弱的烛火下,仔细看着指尖沾上的那一点血迹。不理会温宁递来的锦帕,他只是盯着那抹暗红,微微出神。

他想起了许多年前。

那时候整个皇宫战火滔天,火光几乎要把夷陵城照得通明。定王魏长涛与庄晋长公主以“保护太子”为旗号,率领军队大肆搜捕他和他身边的亲信。

齐映竹带着他躲进暗道,在黑暗中不知爬了多久,直到耿录全引着青蘅君与夫人谢雅舒,率蓝氏云卫寻至太极殿的暗道入口,才将他安全护送至雍城。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父皇母后活着的模样。

青蘅君夫妇将他送到雍城后,便带着云卫赶赴前线。他一个人留在雍城,没有舒适的居所,没有可口的饭菜。

齐映竹本以为他会哭闹,可他没有。他只是每天晚上,一个人缩在被窝里,喃喃地念着“父亲”“母亲”。那时候他还太小,不知道那些人出去后,就再也回不来了。

后来他在黑暗的房间里醒来,第一次见到了薛重亥。那张脸上挂着阴鸷的笑,像看一件货物一样看着他。

他们不顾他的挣扎,掰开他的嘴,强行灌下许多不知名的药物。那些药有的苦,有的涩,有的入喉如刀割。

他吐了,他们就再灌。他哭,他们就扇他耳光。那段记忆,是他这辈子最不愿触碰的过往。

再后来,越氏仗着屠戮玄武这只凶兽,接连攻占大魏数座城池。王军节节退守,朝堂上吵成一锅粥。

有人提议求和,有人提议死战。

但魏宣帝魏长泽并不如他父亲一般求和,当年面对大越,魏平帝让年幼的庄宪长公主和亲。

她被迫带着大量金银珠宝,嫁给越氏旁最强部落首领的长子君枭和,只为换取对方出兵相助。可谁知君图泗见她貌美,又以大妃早逝为由强娶了她。堂堂大魏长公主,面对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无力反抗,只能任由一生就此断送,在北国一女侍三夫。

那是屈辱。是整个大魏的屈辱。

有了部落的助力,大魏终于扭转战局,反败为胜。

可后面越氏余党与北厉南下时,他们手中还有一个他。再次谈判时,母后藏色决定以自身交换他。她愿成为筹码,换他平安归来。

魏无羡闭上眼。他不想再回忆了。可那些画面像刻在骨头上一样,怎么都抹不去。

谈判那日,漫天黄沙,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两军相隔一里,父皇对着对面喊道:“北厉与越氏,信守承诺!我们的太子何在?”

青蘅君做好了撤退的准备,他抱着“皇后与太子都要带回”的决心,可他知道,越氏不会让他如意。

越氏首领扬声回应:“两军相距一里,让你们皇后独自走出,我们便放太子回去!”魏长泽当即应道:“好!”

手铐被解开的那一刻,他隔着黄沙看见了母后。她穿着一身素衣,头上只插了几支玉簪,苍白的脸上泪水直流,却强作镇定地看着他。

“儿子,别怕,过来。昂首挺胸地走过来,记住,你是大魏的太子,一切有母后在。”

他哭着跑向她,黄沙飞扬,两军将士都注视着他们。他将脸埋进母后怀里,她紧紧抱着他,像抱着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他听见她在发抖,可她抱得很紧,紧到他觉得这辈子都不会松开。

然后,越氏首领下令放箭。“别让魏帝的女人和孩子活着回去!”

利箭如雨点般射来。母后将他护在身下,用身体替他挡住了所有的箭。他听见她闷哼了一声,又一声,又一声。可他看不见,因为她的怀抱太紧,紧到他抬不起头。他只听见她的心跳,从快到慢,从慢到停了。

“阿婴,只要你平安就好。阿娘永远和你在一起。好好陪着你阿爹,告诉他……我爱他。”

她笑了。笑得凄厉,笑得像一把刀,插进他的心里。

她拔下头上的玉簪,狠狠朝自己心口扎去。那不是玉簪,是一支暗藏匕首的发簪。她早就准备好了。她从来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魏无羡猛地睁开眼。眼前没有黄沙,没有血腥,只有暗牢里昏暗的烛火,和薛重亥那张阴鸷的脸。

温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到了一旁。温宁递上锦帕,他没有接,只是盯着自己指尖上那抹已经干涸的血迹。那是刑具上蹭到的,不知是谁的血。

也许是薛重亥的,也许是别人的。他忽然觉得恶心,像当年被灌下那些药时一样恶心。他用力在衣袍上擦了擦,可那痕迹怎么也擦不掉。像那些记忆,已经渗进了皮肉里。

“聂怀桑传来消息。”温晁的声音在一旁响起,“薛洋一直待在义城,不知道在做什么,还向他们打听薛重亥的事情。”

温宁接过锦帕,低声问:“会不会他知道了?”魏无羡摇了摇头,声音很淡。“怎么可能。就算知道了,谁把他养大的,他心里没点数?”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薛重亥身上。那人正靠在刑架上,像一头垂死的老兽,浑浊的眼睛半睁半闭,不知在想什么。

魏无羡走过去,命人打开牢门。

薛重亥听见动静,抬起头,混浊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癫狂的笑。“你来了?哈哈哈……可惜我没什么能告诉你的。我只能说,你父亲是我刺杀的,你母亲也死在我手里。其他的,一概不知!”

魏无羡嗤笑一声。“你这话不觉得可笑吗?”他蹲下身,与薛重亥平视,“那我问你,你知道阿音娜吗?就是越氏当年的公主越筝,越琤的妹妹。”

薛重亥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猛地抬起头,盯着魏无羡,眼底满是不可置信。“你怎么会知道这个人?越琤根本没有妹妹!

魏无羡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薛重亥,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渐渐涌起的恐惧。那种恐惧,他太熟悉了。当年他被灌下那些药时,他眼底也是这种恐惧。

“阿音娜是越氏圣女,实则是越琤的亲妹妹。你与她私相授受,她为你生下一个儿子,被越琤扔进了河里。你偷偷把孩子捡回来养着,以为没人知道。”魏无羡的声音很轻。

“后来越氏遭重灾,族人说是天神降罚,要处死阿音娜。你为保她性命,驯服了屠戮玄武,帮越氏夺下数座城池。阿音娜假死脱身,藏在不见天日的地方,却因难产而死,只留下一个女儿。”

薛重亥浑身发抖。“你……你怎么会知道……”

“朕在你身边待了那么久,可不是白待的。”魏无羡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猜,朕对那两个孩子做了什么?”

薛重亥的眼睛猛地瞪大,铁链哗啦作响。他拼命向前挣,几乎要从刑架上挣脱下来。“你对他们做了什么?!你说!你做了什么!”

魏无羡没有退后。他看着薛重亥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快意。那是复仇的快意,也是自厌的快意。

“有人杀了你托付照顾儿子的人,让他在大街上带着妹妹乞讨,跪求无门。妹妹走散了,他就一个人跪在雪地里哭。朕给了他一顆糖,他就乖乖跟朕走了。”魏无羡笑了笑。

“乖乖习武,乖乖替朕卖命,像条狗一样。后来他与妹妹重逢,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挖了她的眼睛,拔了她的舌头。她成了一个废人,连话都说不出来。你说,好不好玩?”

薛重亥的眼泪落了下来。他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

他想起了那个孩子,那个他偷偷从河里捞起来、藏在暗无天日的地窖里养大的孩子。他想起那孩子小时候总是哭着喊“爹爹”,想起他抱着那孩子的头轻声说“别怕”。他以为把他送走是对他好,以为托付的人可靠,以为他能平安长大。他错了。

“放过他们……求你放过他们……”薛重亥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

魏无羡看着他,眼底没有同情,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那就看你能拿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来交换了。”

龙撵的珠帘被风吹动,发出细碎的声响。魏无羡从回忆中抽身,低头看着怀中仍在安睡的蓝忘机。

那个人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他刚刚在脑海里把自己父母的死又经历了一遍,不知道他的毒已经快压不住了,不知道他在用性命和一场必输的棋局赛跑。他只需要安安静静地睡在他怀里,等他醒来,喂他喝药,哄他把燕窝粥喝完,然后继续装作一切都好。

魏无羡低下头,在蓝忘机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

“阿湛。”他轻声说,“对不起。”

蓝忘机没有醒,只是在睡梦中轻轻皱了皱眉,又舒展开了。

影寻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陛下,鹤眠鹤竹端了燕窝粥和安胎药过来了。”魏无羡回过神,看了一眼帘外,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漫不经心。“端进来。”

影寻将东西放在小几上,退了出去。魏无羡没有立刻叫醒蓝忘机,只是低头看着他的睡颜,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药瓶上的纹路。玉玄寒冰丹还剩半瓶,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阿湛。”他轻声唤道,“先用药和粥,等会再睡,好不好?”

蓝忘机悠悠转醒,凤眸微红,眼角还带着几分未散的委屈。他眨了眨眼,似乎在辨认自己身在何处。当看清魏无羡的脸时,他立刻清醒过来,猛地坐直身子,正襟危坐,像被抓到偷懒的学生。

魏无羡顿时委屈起来。“阿湛啊,你这用完就扔,给我靠的肩膀都麻了!”他揉着肩膀,瑞凤眼里盛满了委屈,像一只被主人嫌弃的大狗。

蓝忘机看着他,耳尖慢慢泛了红。他想说自己不是故意的,可张了张嘴又不知从何说起。他只是直勾勾地看着魏无羡,眼神里带着歉意,像是在问:那你想怎样?

魏无羡说起瞎话来眼睛都不眨一下。“你还真是无情!靠了我这么久,一起来就嫌弃地推开我!”蓝忘机急了。“无!没有嫌弃!”魏无羡趁机将他搂进怀里揉了又揉。“那阿湛给我揉揉好不好?”蓝忘机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好。”

魏无羡本只是逗他,见蓝忘机真的要揉,便乐得自在。可蓝忘机揉了两下,他便握住了他的手,将人重新揽进怀里。“好了好了,我开玩笑的。我还能连你都靠不了?男人自己的老婆孩子还是扛得动的。”

蓝忘机看了他一眼,眼底有无奈,也有纵容。他端起药碗,一饮而尽,又端起燕窝粥,慢慢喝完。全程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像是在完成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魏无羡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珠帘被掀开一角,沧言的声音传来:“陛下,云深不知处快到了。”

魏无羡应了一声,替蓝忘机拢了拢大氅,又将他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近乡情更怯,蓝忘机的眼里浮起一层薄薄的光。魏无羡握住他的手,轻轻捏了捏。

“走吧。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