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顾云起一夜没睡好。
倒不是因为修炼——他打坐到后半夜，灵气运转顺畅，状态好得不能再好。但只要一闭上眼，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就会浮现在脑海里，直直地盯着他，盯得他后背发凉。
“有病。” 他又觉得有点可笑，说到底 因为裴怀谨是男主，是他把裴怀谨看太重了， 导致裴怀谨随便一个举动一个眼神 ，他都会在意。
顾云起睁开眼，窗外已经蒙蒙亮了。
他站起身，给自己掐了一道净尘诀，换了身干净的弟子服饰。今日要带裴怀谨去云华殿见黎玄，不能太随意——虽然他在黎玄面前早就没什么形象可言了。
推开门，清晨的雾气扑面而来。
摇光峰的早晨总是这样，云雾缭绕，仙气飘飘。顾云起在这儿住了十六年，早就看习惯了。他深吸一口气，往竹林小筑的方向走去。
走到院门口，他脚步一顿。
裴怀谨已经站在门口了。
还是那身统一的弟子服，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显得人更瘦了。他就那么站着，安静的，像一棵种在门口的小树。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那双眼睛依旧是黑沉沉的，深不见底。但在看到顾云起的那一刻，顾云起分明看见那眼底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很快。
快得像错觉。
“师兄。”
裴怀谨轻轻开口，声音很轻。
顾云起“嗯”了一声，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
还是那副样子。瘦，白，安静。头发梳得整齐，衣服穿得板板正正，站得笔直，像个等着检阅的士兵。
太乖了。
乖得让人心里发毛。
“走吧。”收回目光，“去云华殿。”
——
云华殿在摇光峰峰顶。
说是“殿”，其实是一座三层的楼阁，通体用白玉砌成，隐在云雾之中，若隐若现。殿前是一片平整的青石广场，广场边缘种着几株老松，虬枝盘曲，姿态苍劲。
顾云起带着裴怀谨落在广场上，收了剑。
他回头看了裴怀谨一眼。
那孩子站在他身后，依旧是那副安静的样子，目光却越过他，落在云雾中的云华殿上。
顾云起看不清他眼里的神情。
“进去之后，”顾云起顿了顿，“别乱看，别乱说话。师尊问你什么，你答什么。不问你，你就站着。”
裴怀谨点了点头。
顾云起转身往殿门走去。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
“……也不用太紧张。”
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裴怀谨跟在他身后，依旧是那副安静的样子。
——
殿门敞开着。
顾云起迈过门槛，往里走了几步，便停下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弟子顾墨，携裴怀谨，拜见师尊。”
殿内很安静。
云华殿的布局简单得很——一楼是待客议事的地方，陈设朴素，只几把椅子和一张长案。长案后的墙上挂着一幅字，只有一个字：
剑。
顾云起低着头，眼角的余光扫过长案后面。
那里坐着一个人。
白衣，白发。
黎玄。
剑尊黎玄。
修真界天榜第一，问剑宗掌门，摇光峰峰主——顾云起名义上的师尊。
顾云起来这个世界十六年，见过黎玄的次数，两只手数得过来。
不是黎玄不见他，是黎玄大多数时候都在闭关。偶尔出关，也只是把他叫过去，随口问几句修炼的进境，然后继续闭关。
说实话，顾云起对这个师尊没什么感情。
原著里的黎玄，是个极其复杂的人物。他对裴怀谨的偏执，对顾云起的冷漠，后期的种种行为——顾云起看的时候就觉得这人脑子有病。
穿过来之后，他发现原著诚不欺他。
黎玄这人，确实有病。
但这话他只敢在心里想想。
“起来吧。”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顾云起直起身，往旁边让了半步，露出身后的裴怀谨。
裴怀谨站在那里，低着头，安安静静的。
殿内安静了几息。
顾云起余光瞥见，黎玄的目光落在裴怀谨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那种目光……
顾云起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不是打量，不是审视，而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像是在看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裴怀谨。”
黎玄开口，声音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调子。
“抬起头来。”
裴怀谨慢慢抬起头。
顾云起的视线在他们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黎玄坐在长案后面，一身白衣，白发披散，面容清隽得不像话——修真界驻颜有术，黎玄看着也就二十五六的样子，但那双眼睛，却像是看过了千年的光阴。裴怀谨站在殿中央，瘦小的身子挺得笔直，仰着头，对上黎玄的目光。
一个天榜第一，一个刚入门的弟子。
可顾云起站在中间，眼观鼻鼻观心巴不得赶紧离开给这俩人独处空间。
太安静了。
两个人都太安静了。
像是在无声地对峙，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很好。”
黎玄忽然开口，打破了这诡异的安静。
他看向顾云起：“你带他下去。从今日起，至我闭关结束前，裴怀谨的功课，由你负责。”
顾云起一愣。
“什么？” 又要闭关
裴怀谨都来了黎玄还闭关，难道 黎玄之前闭关时出事了，修为受损？心魔？不怪顾云起想这么多，黎玄的态度实在诡异，竟然放心让他来带裴怀谨
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失态了。
黎玄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顾云起连忙低下头：“弟子失礼。师尊的意思是……让弟子教导裴怀谨？”
“怎么，不愿意？”
“不是……”
顾云起脑子里飞速运转。
原著里，裴怀谨的功课一直是黎玄亲自教导的。黎玄对裴怀谨的偏执，就是从这种朝夕相处中慢慢发酵的。怎么现在……
“弟子只是担心，”顾云起斟酌着措辞，“弟子修为尚浅，恐怕误人子弟。”
黎玄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顾云起读不懂。
“你筑基后期了。”
顾云起心头一跳。
他刻意压制了修为，用顾家给的秘法掩盖了真实的修炼进境。对外，他一直显示的是筑基中期——比原著同期高一个小境界，已经够扎眼了。
可黎玄一眼就看穿了。
“教一个刚入门的弟子，”黎玄的语气依旧是淡淡的，“绰绰有余。”顾云起不敢再说什么，低头应是。
“去吧。”
顾云起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裴怀谨还站在原地。
黎玄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依旧是那种复杂的、让人看不懂的神情。
而裴怀谨……
顾云起瞳孔微微一缩。
他看见，裴怀谨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很浅。
很快。
稍纵即逝。
——
出了云华殿，顾云起一路沉默。
裴怀谨跟在他身后，依旧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样子，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御剑回到半山腰，顾云起落了地，忽然停下来。“裴怀谨。”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的人。
裴怀谨抬起头，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顾云起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能问什么？
顾云起憋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
“从明天开始，卯时正，到演武场找我。我教你入门功课。”
裴怀谨点了点头。
顾云起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师兄。”
顾云起脚步一顿。
那孩子站在晨光里，阳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照得有些透明。
“师兄看起来 很怕师尊”
顾云起愣住了。
“……操。”第二天，卯时正。
顾云起准时出现在演武场。
晨雾还没散，演武场上一片朦胧。他站在场边等了一会儿，没见人影。
“迟到了？”
他皱了皱眉，往竹林小筑的方向看了一眼。
算了，再等等。
一刻钟过去。
两刻钟过去。
顾云起的脸色越来越黑。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往竹林小筑走。
——
院门虚掩着。
顾云起推门进去，院子里空无一人。他走到正房门口，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敲。
还是没人应。顾云起一把推开门——
床上蜷着一个小小的身影，被子蒙着头，一动不动。
顾云起走过去，伸手把被子掀开。
裴怀谨蜷缩在床上，脸色比昨天更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他闭着眼，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太好的梦。
顾云起愣了一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烫的。
很烫。
“裴怀谨。”
他拍了拍那孩子的脸。
裴怀谨皱了皱眉，慢慢睁开眼。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没了昨日的清明，雾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水汽。
“顾墨……”
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都这个时候了顾云起也没管裴怀谨对他直呼其名这件事
“你发烧了。”顾云起皱着眉，“不对，这不像是发烧”
他运了一丝灵气探入裴怀谨体内，脸色微微一变。
裴怀谨体内乱成一团。那股混沌之气不受控制地在经脉里横冲直撞，像是脱缰的野马。他本身那点微弱的灵气根本压制不住，被冲得七零八落。
顾云起沉默了一瞬。
原著里没这出。或者说，原著里裴怀谨的混沌之体觉醒之初度过得很平稳，因为有黎玄亲自护持。
现在黎玄闭关了。
这烂摊子，落在他头上。
“起来。”
顾云起把裴怀谨从床上捞起来，自己盘膝坐在他身后。
“我帮你梳理经脉，可能会疼，忍着点。”
不是很疼 而是剧痛
裴怀谨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顾云起双掌贴上他后背，运起自己的灵气，小心翼翼地探入他体内。
刚一进去，他就知道麻烦了。
那股混沌之气比他想象的要狂暴得多。感受到外来灵气，它像是被激怒的野兽，疯狂地扑了过来。
顾云起的灵气被撞得一阵动荡。
他咬着牙，稳住心神，一点一点地往里探。裴怀谨的身体在发抖。
很轻微，但顾云起能感觉到。
他没在意。疼成这样，发抖是正常的。晕过去才叫麻烦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股混沌之气终于慢慢温顺下来，顺着顾云起的引导，开始在裴怀谨的经脉里缓慢运转。
顾云起收回双手，睁开眼。
额头上全是汗。
“行了。”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肩膀，“这几天别乱动灵气，让它自己慢慢适应。”
身后没有回应。
顾云起回头一看，裴怀谨低着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裴怀谨？”
那孩子慢慢抬起头。
顾云起愣住了。
裴怀谨的脸上全是泪。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的泪，而是无声无息的，不知道流了多久的泪。他的眼睛红红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嘴唇被咬出了血，却一声都没吭。
顾云起看着他。
疼成这样，一声不吭。
倒是挺能忍。
“哭完了？”顾云起语气平淡，“哭完了就记住今天的感觉。混沌之体觉醒期，经脉不稳，下次再出问题，我不一定来得及救你。你需要学会自己梳理静脉引导灵力”
裴怀谨抬起手，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
“卯时过了。”
他说，声音哑得厉害，“今天迟到了。”
顾云起看着他。
这孩子脸色还是白得吓人，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他站得笔直，仰着头看着顾云起，像在等一个处罚。
顾云起沉默了一会儿。
“你今天休息。”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明天，卯时。别再迟到。”
说完他推门出去。
——
顾云起走在回自己院子的路上，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裴怀谨的混沌之体，比他想象的要麻烦。
原著里写得轻描淡写，好像这体质就是天大的金手指。但现在看来，觉醒期的风险不小。今天他及时发现了，要是没发现呢？
这小子会不会直接烧成一团灰？
顾云起皱了皱眉。
算了，反正黎玄出关前他得负责。别让人死了就行。
——
第二天，卯时正。
顾云起准时出现在演武场。
晨雾依旧，演武场依旧。
场边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裴怀谨站在那里，穿着那身空荡荡的弟子服，站得笔直。看到顾云起，他微微低下头。
“师兄。”
“嗯。”
顾云起走过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脸色还是有点白，但比昨天好多了。
“还疼吗？”
裴怀谨摇了摇头。
顾云起没再废话。
“今天开始，我教你引气入体。”
他顿了顿，“你体质特殊，不能用寻常的法子。我昨晚想了套方法，先试试。不行再改。”
裴怀谨抬起头，看着他。
“师兄昨晚……一直在给我梳理功法？”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并没有感激 也没有惊讶，一如既往的平静 没有情绪
顾云起瞥了他一眼。
“废话。知道就好”
“我若没教导好，黎玄出关问起来，我怎么交代？”
裴怀谨没说话。
顾云起没管他，直接开始讲。他讲得很细，但速度很快。一边讲一边观察裴怀谨的反应，随时准备停下来解释。
结果裴怀谨全程没有打断，也没有露出困惑的表情。
讲完之后，顾云起问：“听懂了吗？”
裴怀谨点了点头。
“演示一遍。”
裴怀谨盘膝坐下，闭上眼睛。
顾云起站在一旁，看着他运功。
一开始很顺利。
裴怀谨按照他教的方法，慢慢引动体内的混沌之气，试图让它们按照特定的路径运转。
然后，出问题了。
那股混沌之气走到一半，忽然岔了道，往一条不该去的经脉冲了过去。
顾云起眼疾手快，一掌拍在他后背上，用自己的灵气强行把那道气拉了回来。
“错了。”
他收回手，语气平淡。他为裴怀谨梳理过灵脉，自己当然很清楚，裴怀谨体内的灵力到底有多么令人头疼，那是一朝一夕就能做到运用自如的？
裴怀谨睁开眼，看着他。
“再来。”
裴怀谨低下头，重新闭上眼睛。
第二次。
又错了。
这次错得比上次还离谱，那股气差点冲进丹田。顾云起又给他拉了回来。
“错了。”
裴怀谨睁开眼，看着他。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委屈，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很平静的……认真。
他是真的在极度投入的学习
终于 裴怀谨说出了今天的第一句话
“师兄，”他轻轻开口，“师尊让你教导我，是不是很麻烦你？”
顾云起看着他。
“是。”裴怀谨愣了一下。
“我本无意接管你这个麻烦，你心里既然清楚，就给我认真练，不要让师尊觉得我教导无方，令他失望”
顾云起语气平淡：“混沌之体本就难控制，你第一天学，错是正常的。笨不可怕，可怕的是错了不改。”
他顿了顿。
“再来。”
裴怀谨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重新闭上眼睛。
少年那瓷白有些雌雄莫辨的小脸上已经有了汗水，眉头紧皱
第三次。
又错了。
顾云起再次帮他拉回来。
“错了。”
第四次。
错。
第五次。
错。
第六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