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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第一场雪落进胡同那天,我正趴在画室的窗边看沈砚裱画。他新画的《胡同槐雪图》摊在长桌上,笔尖蘸着的钛白还没干透,落在纸面像撒了把碎盐。檐角的冰棱垂得老长,把阳光折射成细小的彩虹,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

“你看这处,”他突然招手让我过去,指尖点着画里的老槐树,“我加了点群青,雪天的影子该是冷的,这样才显得树洞里的猫更暖。”

画中的槐树下蜷缩着只橘猫,尾巴圈住半块吃剩的馒头,正是巷口那只总蹭他裤腿的流浪猫。我突然想起临行前张奶奶塞给我的布包,里面裹着袋猫粮,说“到了首都也别忘了喂喂可怜的小家伙”。

“明天去买袋猫粮吧。”我帮他扶着画框,看浆糊在宣纸上慢慢晕开,“雪下大了,它们该找不到吃的了。”

沈砚笑着点头,眼里的光比画里的彩虹还亮:“顺便买两串糖葫芦,你上次说胡同口张大爷的山楂最甜。”

舞团的冬训格外严苛,每天练完舞回到家,膝盖都泛着青紫色的疼。沈砚总会提前烧好热水,把艾草煮进木盆里,蒸汽裹着清苦的香气漫满整个屋子。他蹲在地上替我揉腿时,掌心的温度透过毛巾渗进来,像把温柔的小熨斗,慢慢熨平肌肉里的僵硬。

“今天排练《踏雪寻梅》,”我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闻着他身上松节油混着艾草的味道,“旋转的时候差点摔了,幸好李老师扶了我一把。”

“以后累了就歇歇,”他的手指轻轻按在我膝盖的淤青上,动作放得更柔,“我养得起你,不用这么拼。”

我笑着捶了他一下:“才不要当你的米虫。等开春有个国际比赛,我想拿金奖回来,给咱们的小槐树当肥料。”

他突然低头吻了吻我的发顶,声音闷在我耳边:“拿不拿奖都没关系,你站在舞台上发光的样子,早就比金奖好看了。”

胡同里的年味比巷子里来得早。刚进腊月,家家户户就开始糊窗纸、贴福字,沈砚买了卷大红的洒金纸,裁成小小的方块,在上面画满槐花图案,贴得满院都是。“你看,”他指着井台边的福字,“这样连打水都能沾点喜气。”

舞团放年假那天,我们去逛了庙会。他背着画板挤在人群里,不时停下来速写——捏糖人的老师傅、舞龙灯的少年、抱着棉花糖的小姑娘,笔尖在纸上飞掠,把热闹都收进了画里。

“给我画一个。”我抢过他手里的炭笔,在他的速写本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头顶还顶着朵槐花,“这是你。”

他笑着夺过笔,在旁边画了个跳舞的小人,裙摆飞扬:“这是你。”然后在两个小人中间画了棵枝繁叶茂的槐树,树荫把我们圈在中间。

回家的路上,他突然从怀里掏出个红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枚玉佩,雕的是两只交颈的飞鸟,鸟爪下还缠着串槐花。“给你的压岁钱,”他把玉佩塞进我手里,掌心的温度烫得我心慌,“我问过老师傅了,说这个叫‘槐下双飞’,能保平安。”

我把玉佩系在脖子上,冰凉的玉贴着心口,却觉得比任何暖炉都热。胡同里的灯笼亮了,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青石板上,像幅没干的画。

除夕夜,我们窝在画室里煮火锅。窗外的雪下得紧,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沈砚把最后一片羊肉夹进我碗里,自己却啃着馒头。“你怎么不吃?”我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

“留给你,”他笑得满足,“看你吃比我自己吃还香。”

电视里的春晚正热闹,他突然关掉声音,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抵在我肩上:“念念,明年我们结婚吧。就在这院子里,让老槐树当证婚人,把巷子里的街坊都接来,张奶奶做的咸菜得摆三大桌。”

我的筷子“当啷”掉在桌上,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他慌了,手忙脚乱地替我擦脸:“怎么哭了?不愿意吗?是我太急了……”

“愿意。”我转身抱住他,把脸埋进他的衬衫里,闻着熟悉的味道,“我早就愿意了。从你在巷子里给我画第一张画的时候,就愿意了。”

雪还在下,火锅的热气模糊了窗户,把外面的灯笼泡成一团团暖红。他低头吻我时,我摸到他口袋里硬硬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枚戒指,铂金的指环上嵌着颗小小的珍珠,像槐树上凝结的晨露。

“本来想等零点再给你的,”他的耳朵红得像庙里的福字,“这是我用画展的奖金买的,比银戒指结实,能戴一辈子。”

我把戒指套在无名指上,和原来的银戒指并排,月光透过雪雾照进来,两枚戒指都闪着温柔的光。远处传来跨年的钟声,一下下敲在心上,像在数着我们一起走过的日子。

“沈砚,”我望着窗外漫天的雪,突然想起巷子里的“念砚槐”,“等开春,我们回去看看吧。”

“好。”他紧紧抱着我,声音里裹着笑意,“带着我们的新戒指,去告诉它,它要有小侄子了。”

雪落在院中的槐树上,簌簌的响,像无数细碎的祝福。我知道,这个冬天不会冷了。因为有他,有这院子,有棵会长大的槐树,有两枚紧紧挨着的戒指,还有心里那个永远春暖花开的巷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