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
沈惊澜将那行字反复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今夜子时,城外十里亭,过时不候。”
字迹纤细,笔画果断,收尾处没有拖泥带水。刻字的人手法很稳,力道均匀,每一笔的深浅几乎一致。不是仓促间留下的,而是事先准备好的。
他把灯笼放下,指尖在灯罩内侧摸索了一遍。绢布的质地细密,是宫中常用的那种,没有任何夹层或暗袋。他又检查了灯笼的竹骨和底座,没有发现其他痕迹。
只有这一行字。
沈惊澜把灯笼重新提好,沿着宫道往外走。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和来时一样,脸上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这行字是谁留的?
灯笼是裴玉辞给的。但裴玉辞全程都在他眼皮底下,从太傅府到宫门口,再到御书房外,没有任何机会在灯笼上做手脚。除非灯笼在交到他手里之前就已经刻好了字。
也就是说,裴玉辞今晚来接他,是计划好的。灯笼也是提前准备好的。
但问题是,裴玉辞为什么要约他见面?
他和裴玉辞素不相识,今天是第一次见面。一个在边关领兵多年的皇子,一个默默无闻的太傅之子,两个人之间能有什么交集?
除非,裴玉辞知道些什么。
关于临渊阁,关于宫宴上的那一推,关于皇帝今晚的召见。
沈惊澜走出宫门,看见太傅府的马车还停在原地。车夫靠在车辕上打盹,听见脚步声才惊醒,连忙跳下来:“公子,您出来了。”
“嗯。”沈惊澜上了车,“回府。”
马车启动,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车厢里没有别人,沈惊澜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子时,十里亭。
现在是戌时三刻,距离子时还有不到两个时辰。从这里到城外十里亭,乘马车大约需要半个时辰。时间上是够的,但他得想办法避开府里的人。
太傅府虽然破落,但规矩还在。入夜之后,府门会上锁,未经通报不得随意出入。他是太傅府的公子,名义上是主子,但实际上并没有多少自主权。沈崇远对他管束虽不算严苛,但也绝不会允许他在深夜独自出城。
得找个借口。
沈惊澜睁开眼睛,目光落在车厢角落里那盏灯笼上。白绢灯罩在黑暗中泛着柔和的光,那行字已经被他记住了,刻在脑子里,擦不掉。
他伸手拿起灯笼,再次翻转灯罩,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然后他用指甲盖抵住那行字,用力刮了几下。
绢布上的蜡质表层被刮掉,字迹变得模糊,不再清晰可辨。他又用手指将刮下来的蜡屑抹匀,让那片区域的颜色和周围尽量接近。
做完这些,他把灯笼放回原处,重新闭上了眼睛。
马车在太傅府门口停下。沈惊澜下车,提着灯笼走进大门。
门房老刘头正在门房里打瞌睡,听见脚步声探出头来:“公子回来了?老爷吩咐了,让您回来后去书房一趟。”
沈惊澜脚步一顿:“现在?”
“是,老爷说不管多晚,都要您去一趟。”
沈惊澜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灯还亮着。他点了点头:“知道了。”
他把灯笼交给迎上来的白芷,整了整衣襟,往书房走去。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沈惊澜敲了两下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沈崇远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卷书,但没有在看,目光落在桌面上的一封信函上,眉头紧锁。
“父亲。”
沈崇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陛下与你说了什么?”
沈惊澜在书案前站定,斟酌了一下措辞:“陛下问了宫宴上的事,问臣是否去过临渊阁,是否见到了什么人。”
沈崇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怎么回答的?”
“臣如实回答。臣确实路过临渊阁,但并未进去,也未见到任何人。臣刚到那里就被人推下了台阶,之后便不省人事了。”
沈崇远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陛下还问了什么?”
“还问了七殿下的事。”沈惊澜说,“问臣是否与七殿下有来往。”
沈崇远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你怎么说?”
“臣说没有。臣与七殿下素不相识。”
沈崇远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半晌,他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信函,递给沈惊澜:“你看看这个。”
沈惊澜接过来,抽出信纸展开。
信是写给沈崇远的,落款处没有署名,但笔迹工整端正,用的是馆阁体。内容很短,只有寥寥数语——
“三日后,午时,醉仙楼,天字号雅间。事关沈氏存亡,望太傅大人准时赴约。”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没有印章。
沈惊澜看完,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双手递还给沈崇远:“父亲可知这信是谁送来的?”
“不知道。”沈崇远摇头,“今早门房在门口发现的,压在石狮子下面,用一块石子压着。门房说没看见是谁放的。”
沈惊澜没有说话。
这封信来得太巧了。皇帝今夜刚刚召见他,第二天就有人送来一封匿名信,约沈崇远三日后见面。时间上卡得恰到好处。
“父亲打算去吗?”
沈崇远沉默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再说吧。你先回去歇着,伤还没好利索,别到处走动。”
沈惊澜应了一声,退出了书房。
他回到自己的院子,白芷已经备好了热水和干净的布巾。她一边伺候他洗漱,一边小声问:“公子,您没事吧?宫里没为难您吧?”
“没有。”沈惊澜擦了把脸,“白芷,我问你个事。”
“您说。”
“府里晚上巡逻的值夜,几个人?什么时辰换班?”
白芷愣了一下,手上的动作停了:“公子问这个做什么?”
沈惊澜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白芷和他对视了几秒,忽然明白了什么。她放下手中的布巾,压低声音说:“公子,您要出去?”
“你别管那么多,回答我就是了。”
白芷咬了咬嘴唇,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值夜的有两个人,一个在前院,一个在后院。前院的亥时换班,后院的丑时换班。后院值夜的是老刘头的儿子刘大壮,这人好酒,每晚都会偷偷喝两口,亥时过后基本上就睡死了。”
沈惊澜看了她一眼。
这个丫鬟,比他想象的要机灵得多。
“知道了。”他说,“你去歇着吧,不用守夜了。”
“公子——”白芷还想说什么,但对上沈惊澜的目光,又把话咽了回去。她低下头,轻声说:“那您小心些。”
说完,她端着水盆退了出去。
沈惊澜等她走远,才从柜子里翻出一套深色的旧衣裳换上。他把头发重新束好,用一根黑色的布带扎紧,又找了一块帕子叠好揣进怀里。
他吹灭了桌上的灯,在黑暗中静静等待。
亥时三刻,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沈惊澜推开房门,侧身闪了出去。
月色很淡,被云层遮去了大半,院子里只有零星几点星光。他贴着墙根的阴影往前走,绕过假山和花圃,来到后院西北角的围墙下。
围墙大约一丈高,墙面是夯土的,年久失修,表面有不少凹凸不平的地方可以借力。沈惊澜深吸一口气,后退两步,助跑起跳,手指扣住墙面上的一道裂缝,脚尖蹬着墙体的凸起,几下攀了上去。
他骑在墙头上,往外看了一眼。
墙外是一条窄巷,空无一人。他翻身跃下,落地时膝盖弯曲卸力,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辨认了一下方向,然后沿着小巷往城门的方向快步走去。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初秋的凉意。街道上空荡荡的,两旁店铺的招牌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偶尔有几声狗吠从远处的巷子里传来,很快又被风声吞没。
沈惊澜走得不快不慢,保持着均匀的步速。他低着头,把脸藏在阴影里,尽量避免和任何人照面。
到了城门口,远远就看见城门紧闭,守城的士兵在城楼上巡逻,火把的光映出他们模糊的轮廓。
城门已经关了,出不去。
沈惊澜没有靠近城门,而是拐进旁边的一条小巷,绕到了城墙东南角。他在一处坍塌了一半的民房后面停下来,蹲下身,用手扒开地面上堆积的枯叶和碎石。
露出一块铁板。
铁板是方形的,边长大约两尺,边缘生了厚厚一层锈,表面覆盖着泥土和苔藓,看起来已经在这里躺了很多年。沈惊澜抓住铁板边缘的把手,用力往上提。
铁板纹丝不动。
他又试了一次,还是拉不动。锈得太厉害了,把手和铰链已经完全锈死。
沈惊澜皱了皱眉,松开手,在周围找了一圈。他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对准铁板的铰链处狠狠砸了下去。
咣的一声闷响,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
他停了一下,竖起耳朵听了听周围的动静。没有人声,没有脚步声。
他又砸了两下,铰链终于松动了。他把石头丢到一边,再次抓住把手,咬着牙往上提。
铁板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被他掀开了一条缝。
缝隙下面是一条漆黑的通道,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沈惊澜把铁板完全掀开,露出一个大约三尺见方的洞口。洞口下方有台阶,石质的,长满了青苔,一直延伸到黑暗深处。
这是原主小时候无意中发现的一条密道。当年原主体弱,经常被府里的其他孩子欺负,有一次躲到这里来,发现了这条通往城外的暗道。后来他每次受了委屈,就会偷偷跑到这里来,一个人躲在里面哭。
沈惊澜没有犹豫,踩着台阶走了下去。
台阶很滑,青苔附着在石面上,踩上去像踩在一块浸了油的布上。他一只手扶着墙壁,另一只手伸在前面探路,一步一步往下走。
大约走了三十多级台阶,通道开始变得平坦。他直起身,沿着通道往前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前方隐约出现了一点光亮。
出口到了。
他从洞口爬出来,发现自己已经到了城外的一片荒地里。周围是齐腰高的野草,远处是连绵的山影,头顶的天空比城里开阔得多,星星密密麻麻地铺在天幕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城墙在身后不远处,像一个巨大的黑影矗立在夜色中。
十里亭在城西,沿着官道走大约三里路就到了。
沈惊澜辨认了一下方向,沿着官道往西走去。
夜风大了些,吹得路边的树木哗哗作响。官道上空无一人,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寂静中回荡,一下一下,规律而清晰。
他走了大约两里路,远远看见路边有一座亭子的轮廓。
亭子是石质的,四角攒尖顶,檐角微微上翘,在月光下投出一个清晰的剪影。亭子里似乎有人,一点微弱的火光在其中闪烁,像是一只烟头的红点。
沈惊澜放慢了脚步。
他没有直接走过去,而是在距离亭子大约二十步的地方停了下来,站在一棵槐树的阴影里,观察了一会儿。
亭子里只有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他,坐在亭中的石凳上,手里似乎捏着什么东西。他穿着一身黑衣,几乎要和夜色融为一体,只有肩膀的轮廓在月光下依稀可辨。
沈惊澜从树影里走出来,朝亭子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夜里很清晰。亭子里的人听到了,但没有回头,也没有动。
沈惊澜走进亭子,在那个人的对面坐下来。
隔着中间的石桌,他终于看清了对方的脸。
果然是裴玉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