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
御书房比他想象的要小。
或者说,比他想象的要压抑。
殿内烛火通明,十几盏铜枝灯台沿着墙壁排列,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亮堂堂的,不留阴影。但这种亮法并不让人觉得温暖,反而像被架在火上烤,无处遁形。
檀香很浓,浓得呛嗓子。
沈惊澜跪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额头贴着地,余光只能看见前方明黄色的袍角和一双绣着金龙的黑靴。
“平身吧。”
皇帝的声音比实际年龄要老,带着一种疲惫的沙哑,像砂砾摩擦过的表面。
沈惊澜站起来,垂手而立。
皇帝今年五十出头,保养得宜,但眉宇间的倦色遮不住。他靠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打量着沈惊澜。
“听说你在宫宴上受了伤,朕心里很是挂念。今日召你入宫,是想亲自看看你的伤势如何。”
“劳陛下挂心,臣已无大碍。”沈惊澜恭敬地回答。
“那就好。”皇帝点点头,“你父亲是两朝老臣,你又是他膝下独子,若有个闪失,朕也不好向他交代。”
这话听着是关心,但沈惊澜总觉得哪里不对。
果然,皇帝话锋一转:“不过,朕今日召你来,还有一事想问个明白。”
沈惊澜的心提了起来。
“宫宴那日,你可曾去过东边的临渊阁?”
临渊阁。
这三个字一出,沈惊澜的脑海里警铃大作。
原主的记忆里,确实有这个场景。宫宴中途他觉得胸闷,出去透气,不知不觉走到了临渊阁附近。那座楼阁偏僻荒凉,杂草丛生,像是很久没人打理过。他还没来得及靠近,就被人从背后狠狠推了一把,摔下了台阶。
“回陛下,臣那日确实路过临渊阁,但并未进去。”
“哦?”皇帝的语气听不出喜怒,“那你可曾见过什么人?”
沈惊澜的大脑飞速运转。
他不知道临渊阁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皇帝为什么这么问。但他知道,这个问题答错了,可能今天就出不了这道宫门。
“臣不曾见到任何人。”他如实回答,“臣刚到临渊阁附近,便被人在背后推了一下,摔下台阶晕了过去。待臣醒来时,已经在府中了。”
皇帝沉默了片刻。
“你说,有人推你?”
“是。”
“可看清了是何人?”
沈惊澜犹豫了一瞬。
他当然知道是谁。白芷告诉过他,是三皇子身边的侍卫。但如果他现在说出来,就等于把矛头指向了萧景桓。在没有搞清楚局势之前,贸然出手是最愚蠢的做法。
“臣未曾看清。”他低下头,“那人是从背后动的手,臣来不及反应。”
皇帝又沉默了。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沈惊澜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撞击着耳膜。
良久,皇帝叹了口气:“罢了,你伤势未愈,早些回府歇着吧。”
沈惊澜松了口气,正要告退,皇帝又开口了。
“对了,朕听说你近来与七皇子走得颇近?”
沈惊澜一愣。
他和裴玉辞?今天才是第一次见面。
“回陛下,臣与七殿下素无往来。”
“是吗?”皇帝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可朕怎么听说,七皇子今日特意请缨,要去接你入宫呢?”
沈惊澜心头一震。
他明白了。
今天这场召见,从一开始就不是冲着他来的。皇帝真正想看的,是裴玉辞的态度。
为什么?
一个不受宠的皇子,一个边缘化的太傅之子,这两个人扯上关系,有什么值得皇帝在意的?
除非——有人在皇帝面前说了什么。
沈惊澜的脑海里闪过李公公那张笑眯眯的脸,闪过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药味。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太医院院判,张仲景。此人据说是三皇子的人。
如果萧景桓在皇帝面前暗示,裴玉辞和沈崇远私下勾结,那么今天的一切就说得通了。皇帝召他入宫,裴玉辞主动来接,正好坐实了这个猜测。
好一个一石二鸟。
沈惊澜的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臣不知七殿下为何如此。”他稳住声音,一字一句地说,“臣与七殿下,确实素不相识。”
皇帝看着他,目光幽深。
许久,他摆了摆手:“去吧。”
沈惊澜退出大殿。夜风迎面扑来,他一激灵,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站在汉白玉的台阶上,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宫阙,忽然觉得这座皇宫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宫墙是它的牙齿,灯火是它的眼睛,随时准备张开大口,吞噬掉任何一个不小心踏错步子的人。
“沈公子。”
身后传来声音。
沈惊澜回头,看见裴玉辞从阴影里走出来。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橘黄色的光映着他的脸,一半明亮,一半隐在暗处,轮廓分明得像刀刻出来的。
“殿下还没走?”
“等你。”裴玉辞走到他面前,把灯笼递过来,“夜里路不好走,拿着吧。”
沈惊澜接过灯笼。指尖碰到裴玉辞的手背,冰凉,像摸到一块石头。
“多谢殿下。”
裴玉辞没有回答,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很快被夜色吞没,脚步声也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
沈惊澜提着灯笼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灯罩是白绢做的,上面没有任何图案,干干净净。他翻转灯罩,借着火光,看见底部有一行小字。
字迹很浅,像是用针尖刻上去的,笔画纤细,几乎和白绢融为一体。
他凑近了仔细辨认。
那行字的内容让他瞳孔骤缩——
“今夜子时,城外十里亭,过时不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