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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馋猫

第九十七章 大馋猫

艾雪今天下定了决心。她要断供。不是真的断,是假的断。她要让艾克知道,她不是随时随地、想喝就能喝。她是妈妈,是妻子,是首席夫人。她是有尊严的。她把被子拉过来,裹住自己,从脖子裹到脚趾,裹得像一个紧紧的、密不透风的、白色的、会呼吸的茧。她背对着艾克,缩在床的最里侧,后背贴着他平时睡的位置,圆圆、团团、小圆圆、小团团被她摆在床头柜上,并排坐着,微笑着,像四个毛茸茸的、黑白相间的、在说“妈妈加油”的小观众。

艾克从洗手间出来,头发还半湿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领口敞开着,露出一截锁骨和肩膀。他走到床边,看到那个白色的茧,嘴角弯了一下,又弯了一下,弯成了一个“我知道你在干什么但我偏要配合你演”的、欠揍的、得意的弧度。他在床沿上坐下来,床垫陷下去一块,茧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小雪团子,你怎么了?不舒服吗?肚子疼?头疼?胸口疼?哪里疼?我帮你揉。”

“哪里都不疼。我很好。你不要碰我。你不要靠近我。你不要看我。你不要想我。你不要——不要含我。今天断供。没有奶。没有草莓味。什么都没有。你喝空气吧。空气不要钱。空气不限量。空气喝到饱。喝到打嗝。喝到吐。喝到再也不想喝了。喝到忘记草莓味是什么味道。”

艾克笑了。他把手放在茧上,隔着被子,在她后背的位置,轻轻地、一下一下地画着圈圈。一圈,一圈,又一圈。那个圈圈她太熟悉了,熟悉到她的身体在手指碰到被子之前就开始发软,熟悉到她的眉头在他画了第三圈的时候慢慢松开了,熟悉到她的嘴角在他画到第七圈的时候微微翘了一下,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在风中挣扎的、快要掉落的叶子。

“小雪团子,你躲不过的。你从五岁就躲。躲了十三年。你躲到圆圆身后,我找到你。你躲到团团身后,我找到你。你躲到小圆圆和小团团身后,我找到你。你躲到被子里,我也能找到你。被子不是墙。被子是布。布是软的。软的挡不住我。我比你想象的——厚脸皮。”

他把茧翻过来。不是“翻”,是“拨”。像拨开一个橘子,像拨开一颗糖果,像拨开一层一层包裹着珍贵礼物的、舍不得撕破的、想留着做纪念的包装纸。茧松开了,被子散开了,她的脸露出来了,红红的,烫烫的,像一颗刚从蒸笼里端出来的、还冒着热气的草莓大福。她的手护在胸前,十指张开,覆在那两处柔软的地方,手指绷得紧紧的,指节泛白,指甲陷进了睡衣的布料里,像十根钉在木板上的、拔不出来的、锈死了的钉子。

“不给。今天不给。明天也不给。后天也不给。大后天也不给。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不给。你死了这条心吧。你去找别人吧。别人也有奶。别人的奶也是草莓味的。别人的奶比我甜。比我香。比我暖。比我——比我——”

“比你什么?”

“比——比我——比我好喝。你去喝别人的。不要喝我的。我的要留给艾阳艾月。他们是宝宝。你是爸爸。爸爸不能跟宝宝抢。爸爸抢宝宝的奶,羞羞。羞死了。羞得不敢见人。羞得连圆圆都笑了。你看,圆圆在笑。它笑你。它笑你不要脸。它笑你厚脸皮。它笑你——笑你——”

艾克低下头,在她的小鼻子上亲了一下。嘴唇贴着她的皮肤,停了一下,然后离开。他把她的手从胸前掰开。不是“掰”,是“拨”。一根一根地拨,从大拇指拨到小拇指,从小拇指拨回大拇指。拨得很慢,很轻,像在拨动琴弦,像在弹一首只有他和她两个人听得懂的、温柔的、安静的、永远不会结束的催眠曲。她的手松开了,垂在身体两侧,像两朵小小的、白白的、刚刚绽开的花。

他把她的睡衣扣子解开了。他把脸埋进去了。不是“埋”,是“贴”。轻轻地贴上去,像贴着一片刚从树上落下来的、还带着阳光温度的、软软的、暖暖的叶子。不放过她了她就跑不掉了。跑不掉了她就认命了。认命了她就习惯了。习惯了就不躲了。不躲了他就——就——

“就怎么了?”她的声音闷在他的头发里,软软的,糯糯的,像一团刚出锅的、热气腾腾的糯米团子。

“就——就——就咬一口。”他的牙齿轻轻地咬了一下。不是疼的那种咬,是痒的那种。牙齿碰触皮肤的那一瞬间,她的身体像被电击了一样弹了一下。她的脚趾蜷了起来,十个脚趾头一起蜷,蜷得像十颗小小的、粉色的、受惊的贝壳。她的手从他的头发里滑下来,攥着床单,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指甲陷进了布料里。

“艾克哥哥——你——你咬我——你不是贴吗——怎么咬了——你骗人——你说了不喝的——你说了只贴的——你贴了又咬——贴了又吸——吸了又喝——你——你——”

“我没喝。我就咬。咬一口,尝尝味道。不咽下去。尝完了,吐出来。吐出来就不是喝。吐出来是尝。尝是品尝。品尝是艺术。艺术不能算喝。艺术是高尚的。高雅的。高不可攀的。你是我高不可攀的艺术品。我尝一口,就一口。一口就好。一口就够。一口就一辈子。”

“你——你——你尝了一口又一口。一口接一口。一口接一口。没完没了。你这不是尝。你这是——这是——这是耍流氓。你耍流氓。你耍了十三年的流氓。从五岁就开始耍。你耍我。你一直耍我。你耍我帮你拿数据板,你耍我帮你泡咖啡,你耍我帮你整理报告,你耍我帮你喂圆圆,你耍我帮你——帮你——帮你生孩子。生了孩子你还耍。你耍我喂奶,耍我断供,耍我躲你,耍我被你找到,耍我——耍我——”

“耍你什么?”

“耍——耍——耍我让你贴。让你咬。让你尝。让你喝。让你上瘾。让你戒不掉。让你一辈子都离不开我。”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难过的眼泪,是那种“你怎么可以这样”的、又气又羞又甜的、从心脏最深处涌上来的、温热的、咸咸的、甜得要命的眼泪。

艾克把艾雪从床上捞起来,捞进怀里。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耳朵贴着他的心跳。他的手覆上了她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梳着。他的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声音从上方传下来,低低的,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缓缓拉动。

“小雪团子,你赢了。你躲过了我的贴,躲过了我的咬,躲过了我的尝,躲过了我的喝。你没有躲过我的爱。爱不是贴,不是咬,不是尝,不是喝。爱是——你躲,我找。你找,我等。你等,我来。你来,我在。我在,你就不躲了。不躲了,就爱了。爱了,就一辈子。一辈子,就不分开了。”

艾雪把脸埋进他的胸口,不说话了。她的手攥着他的衣领,攥得紧紧的。她的耳朵贴着他的心跳,咚咚咚的,和她的心跳叠在一起,像两首歌被同时播放,乱糟糟的,但好听极了。她的脚趾头在被子里松开了,不再蜷了,像十颗小小的、粉色的、在阳光下慢慢舒展开的、不再害怕、不再躲闪、不再需要蜷缩的珍珠。

“艾克哥哥,你——你——你是大馋猫。不是馋猫,是大馋猫。大的比小的馋。大的馋起来,小的挡不住。小的不挡了。小的认了。小的让你馋。馋一辈子。馋到老。馋到走不动了。馋到牙齿掉了。馋到头发白了。馋到什么都不记得了,还记得——你是大馋猫。我是草莓。大馋猫吃草莓。吃一辈子。吃不腻。吃不饱。吃不够。吃到最后,草莓没了,大馋猫还在吃。吃空气。空气是草莓味的。因为草莓被大馋猫吃进肚子里了。肚子里有草莓,打嗝都是草莓味的。打嗝了,你就笑了。笑了就好看了。好看了我就喜欢了。喜欢了我就亲你了。亲了你就——就——”

“就怎么了?”

“就——就——就又有草莓了。有了你就吃。吃了就打嗝。打嗝了就笑。笑了就好看了。好看了我就亲你。亲了你就又有草莓了。有了一直吃,一直打嗝,一直笑,一直亲。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不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