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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吻戏

新戏《春日迟》的吻戏热搜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炸开的。

张哲瀚当时正在片场补拍一个特写镜头,导演喊了"过"之后他披着助理递来的羽绒服往休息区走,就看到小何举着手机朝他狂奔过来,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介于"哥你上热搜了"和"哥你这次上热搜的方式有点特别"之间,黑框眼镜后面那双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圆。

"哥!你看这个!"

张哲瀚接过来一看,热搜第一的词条后面跟着一串粉红色的爱心符号:#张哲瀚春日迟吻戏路透#

配图是九宫格,全是代拍从他拍戏的那个角度偷拍的。画面里的他穿着一件民国时期的白色长衫,头发梳成了那个年代常见的偏分造型,侧脸被午后的阳光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对面站着一个比他高了半个头的男人——是这部剧的另一个男主角沈遇,科班出身,比他小三岁,长得浓眉大眼、骨骼分明,完全是另一挂的硬朗长相。照片拍的是两个人站在老弄堂的墙根底下,梧桐叶的影子斑驳地落在他们身上,张哲瀚微微仰着脸,沈遇低头看他,两个人的嘴唇之间只隔了一个呼吸的距离。

张哲瀚清楚地记得那天拍这场戏的时候天气很好,阳光暖融融地落在身上,梧桐叶被风卷起来打着旋往下飘。导演说"你们不用真亲,借位就行,把那种将吻未吻的氛围感拍出来",所以沈遇的嘴唇离他的嘴角大概有两厘米的距离,根本没有碰上。但代拍的角度选得太刁钻了,硬是把两厘米的距离拍成了"马上就要亲上了"的暧昧特写,配文还特别会煽风点火:"《春日迟》最新路透流出,张哲瀚沈遇吻戏氛围感绝了!这谁顶得住啊!"

评论区已经沦陷了。热评第一是:"我的天这画面也太美了呜呜呜呜呜张哲瀚好白沈遇好帅他俩站在一起怎么这么配??"

热评第二:"张哲瀚侧脸杀我一百次,那个仰头的弧度是真实存在的吗??沈遇你快点亲下去啊!!!"

热评第三更离谱,直接把龚俊拉出来鞭尸:"龚总看了这个什么感想?我就问一句龚总看了这个什么感想?"

下面跟了一串回复:

「龚总:我不看我不看我不看」

「龚总:工作使我快乐,工作使我忘记一切」

「龚总正在拿小本本记沈遇的名字,准备收购他经纪公司」

「你们别这样,龚总好歹是福布斯榜上的人物,格局不可能这么小」

「格局再大也是人啊!看着自己男朋友跟别人拍吻戏谁能淡定?我赌一个鸡腿龚总现在肯定在砸手机」

「龚总砸不砸手机不知道,反正我的手机是拿不住了」

张哲瀚看完这些评论,第一反应不是慌张,而是有点想笑。他当然知道龚俊不会砸手机,那个男人连开会的时候被人当面怼都能面不改色地听完再反驳,情绪稳定得像一座经过精密校准的钟。但他也确实不知道龚俊看到这条热搜之后会是什么反应——毕竟这是他跟龚俊正式在一起后第一次拍亲热戏,虽然只是借位,但画面的呈现效果确实很暧昧。

他抬头看了小何一眼:"龚俊那边……你跟他报备了没?"

小何推了推眼镜,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的笃定:"早就报备了!上周定下这场戏的时候我就跟龚总说了,他说知道了,让我不用特意汇报。"

张哲瀚挑了挑眉:"他就说了'知道了'?"

"原话是——"小何清了清嗓子,模仿龚俊那种平稳低沉的语气,"嗯,这是他的工作,不用特意告诉我。你照顾好他的状态就行。"

张哲瀚听完这个,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好像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意料之中,又好像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的失落。他知道龚俊不是那种会乱吃飞醋的人——那个人比他大了五岁,今年三十七了,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十几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一个借位的吻戏,在他眼里估计跟财报上的一个数据一样稀松平常。张哲瀚心里清楚得很,但人就是这么奇怪的生物,心里知道归知道,那种"他真的完全不介意吗"的疑问还是会悄悄地冒出来。

他正想着,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龚俊。

张哲瀚接起来:"喂?"

"你看到热搜了?"龚俊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平稳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

"看到了。你看到了?"

"嗯。小何半小时前就给我发过消息了。"龚俊的语气依然波澜不惊,"拍得挺好的。那件白长衫衬你。"

张哲瀚握着手机,站在片场的棚子底下,午后的阳光从棚顶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暖洋洋的。他本来想说点什么,比如"你不生气吧"或者"那个是借位没真亲",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他觉得说这种话好像是在质疑龚俊的格局,反而显得他自己不够坦然。

于是他换了一个角度:"你真的一点都不在意?"

"在意什么?"

"就是……那个画面看起来挺那个的,你跟沈遇也不熟,他看到热搜估计也会不好意思。"

龚俊在电话那头轻笑了一声:"他在意是他的事,我不在意是我的事。你是演员,这是你的工作,我都快四十了,还不至于分不清工作和生活。"

张哲瀚靠着片场那棵道具梧桐树,手里握着手机,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他的脸上投出斑驳的光影。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不是那种因为这个回答而欢天喜地的笑,而是一种更安稳的、被理解了之后才会有的放松弧度。

"龚俊,"他说,"你有时候真的不太像正常人。"

"怎么不像?"

"正常人看到自己男朋友跟别人拍吻戏,多少都会有点反应吧?你倒好,第一反应是夸我衣服好看。"

"那你想让我有什么反应?"龚俊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我现在去把那棵道具树砍了?还是把沈遇的经纪公司收购了?"

张哲瀚被他逗笑了:"你收购人家经纪公司干嘛?人家也是正经演员。"

"所以我什么都没做。我知道你能处理好。"

张哲瀚握着手机,忽然觉得今天的阳光特别好。他想了想,压低了声音说:"晚上收工了给你打电话。"

"好。"

挂了电话之后张哲瀚从小何手里接过保温杯喝了一口温水,发现小何正用一种微妙的表情看着他——那种表情介于"你们俩真的好腻歪"和"我该不该把那个消息告诉你"之间,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里藏着一点心虚的光。

"怎么了?"张哲瀚问。

小何犹豫了一下,把手机递过来:"哥……你看这个视频。"

张哲瀚接过来一看,画面拍的是片场外面那条马路,镜头拉得很远但清晰度足够辨认出停在路边的那辆黑色SUV——是龚俊的车。车停在房车区旁边,后车门开着,能隐约看到一个人影坐在车里,侧脸对着车窗的方向,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那个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神态从容,正低着头看屏幕上的什么文件,手指在键盘上缓慢地敲击着,跟旁边那群因为拍到吻戏路透而兴奋得手舞足蹈的代拍们形成了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配文极其抓马:「惊!龚总竟现身张哲瀚拍吻戏片场!坐在房车里全程围观!表情淡定到令人发指!!」

张哲瀚看着这个视频,愣了好几秒才缓过神来。他转头问小何:"他什么时候来的?"

"龚总中午就到了,说是来这边开个会顺便看看你。"小何的声音小心翼翼的,"他让我别跟你说,说你专心拍戏就行,他在车里等。后来你拍那场戏的时候他就在车里……应该看到了。"

张哲瀚又低头看了一遍那个视频。镜头里的龚俊坐在车里,表情专注而平静,手指在键盘上敲着字,偶尔抬起头来看一眼片场的方向又低下头继续工作,整个过程流畅自然得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代拍们在他车窗外面晃来晃去地拍,他也完全不在意,甚至连车窗都没摇上去。

张哲瀚看着那个画面,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很复杂的情绪——有被惦记的温暖,有"他怎么又不提前跟我说"的无奈,还有一种被他的坦然所感染而产生的安心。

他往片场外面走去,走了大概五十米,果然看到了那辆熟悉的黑色SUV。他走过去敲了敲后座的车窗,车窗缓缓降下来,龚俊的脸出现在他面前。那双桃花眼从屏幕后面抬起来看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拍完了?"

"你怎么来了?"张哲瀚靠着车窗问他。

"来这边有个客户要见,顺便看看你。"龚俊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放在一旁,"你晚上几点收工?"

"还有两场戏,大概七点。"

"嗯,我等你。收工了带你去吃点好的。"龚俊说着,目光落在张哲瀚身上那件还没来得及换下来的白色长衫上,眉眼间带上一丝欣赏的神色,"这件衣服确实好看。比热搜上那几张照片里看起来更好看。"

张哲瀚被他那双桃花眼看得有点不好意思,用手挡了一下他的视线:"你别看了,我要去换衣服了。你在这儿等着,别乱跑,不然等会儿代拍又要拍到什么奇怪的画面了。"

龚俊笑了笑:"嗯。你先进去,别着凉。"

张哲瀚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看了一眼。龚俊已经重新打开了笔记本电脑,侧脸在午后的阳光里被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修长的手指放在键盘上,神情专注得像是在处理一份很重要的文件。代拍的镜头还对着这个方向猛拍,但他完全不在意,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

张哲瀚走回休息室的时候把那段代拍的视频反复看了好几遍。他看到评论区的画风已经从"龚总好惨"开始转向"龚总这波操作我服了"。

「龚总坐在房车里看男朋友拍吻戏全程淡定工作,这是什么顶级情商?我直接原地跪下叫爸爸」

「他自己坐在车里亲眼看着,这比吃醋更可怕好吧,这种不声不响的占有欲才吓人」

「你们看他的表情,他根本不在乎那个吻戏,他在乎的是收工之后带张哲瀚去吃好的。格局,什么叫格局」

「我本来以为龚总会气到砸手机,结果人家坐在房车里工作,顺便看了两眼,顺便代拍还拍到了,顺便上了个热搜。龚总:我本来只是来送男朋友下班的」

「张哲瀚何德何能啊,谈个恋爱把自己活成了玛丽苏小说的主角,身家百亿的总裁坐在房车里等他收工还要顺便被全网围观」

张哲瀚看着这些评论,又好气又好笑。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去换衣间把长衫换了下来,穿回自己的卫衣和牛仔裤。换好衣服走出来的时候,夕阳已经开始往西沉了,金红色的光铺满了整个片场,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他重新走回那辆黑色SUV旁边,敲了敲车窗。

"收工了?"龚俊探过头来问他。

"嗯。"

"上车吧,带你去吃那家你念叨过的烤肉。"

张哲瀚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系好安全带的时候他偏过头看了龚俊一眼。那个男人的侧脸在夕阳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柔和,高挺的鼻梁和深沉的眉眼都镀上了一层暖金色。张哲瀚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今天看到热搜的时候,真的没什么感觉?"

龚俊发动了车子,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你希望我有什么感觉?"

"不知道。"张哲瀚靠在座椅上,看着前方被夕阳染成暖红色的路面,"正常人多少都会有一点吧!"

龚俊把车缓缓驶出停车区,沉默了片刻才开口:"瀚瀚,不是没有感觉,是这种感觉我已经处理好了。你拍戏的时候被人喜欢、被人欣赏、被人安排拍各种亲密戏,这些都是你的职业里面很正常的一部分。如果我因为这个而不舒服,那你以后每一部戏我都要不舒服一次,你拍几年我就难受几年。这样太累了,我不想过那样的日子。而且——"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张哲瀚,"你也不会喜欢我那样,对吧?"

张哲瀚被他这句话问住了。

他确实不会喜欢。他心里清楚得很,如果龚俊真的因为一条吻戏路透就炸了毛、冲到片场来兴师问罪、或者背后找沈遇的麻烦,他大概会觉得很棘手。龚俊现在的处理方式是他最想要的——不干涉、不追问、不翻旧账,用最大程度的信任把属于专业范畴的交给专业范畴,把属于两个人的留给他们自己。

他看着龚俊开车的侧脸,忽然伸手过去,轻轻搭在了龚俊放在换挡杆的那只手上。龚俊的手指动了一下,随即反过来握住了他的,拇指在他的手背上摩挲了两下。

"龚俊,"张哲瀚的声音很小,带着一点别别扭扭的柔软,"你有时候太好了一点。"

"那你就多喜欢我一点。"龚俊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已经在多喜欢了。"

车厢里安静了下来,窗外的夜色正慢慢地涌上来,路灯次第亮起,把两个人投在挡风玻璃上的倒影映得格外清楚。张哲瀚偏着头看窗外,嘴角弯着,握着龚俊的那只手一直没松开。

热搜还在持续发酵。另一条新的热搜词条正在慢慢地往上爬:#龚总坐张哲瀚房车工作#

点进去全是代拍新拍的视频,画面里的龚俊一直坐在那辆房车里,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表情从容得像是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偶尔有人路过车窗往里面看一眼,他也完全不在意,偶尔抬起头来朝片场的某个方向望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屏幕。那种状态太坦然了,坦然到看着的人都能感受到一种"我信任他、我尊重他、我在等他"的从容笃定。

评论区已经彻底转向了。

「龚总这波操作教科书级别的——信任,但不缺席;尊重,但不疏离。追了一年才追到的人,他怎么可能不在乎?他在乎的方式是坐在你能看到的地方工作,让你知道他在,但不打扰你。」

「我本来以为张哲瀚选龚总是因为他有钱,现在发现是因为他情绪稳定。一个情绪稳定的伴侣比一百个亿值钱多了好吧」

「姐妹们,我悟了。龚总不是不在乎,他是知道张哲瀚是他的,跑不了,所以不着急。这种底气太绝了」

「那条热搜上得正是时候——张哲瀚的吻戏路透甜不甜?甜。但龚总坐在房车里等他收工的镜头更甜。前者是工作的甜,后者是生活的甜。张哲瀚拥有全部,赢麻了」

张哲瀚坐在烤肉店里,面前的烤盘上滋滋地冒着油花,五花肉的香气弥散在空气中。他用生菜包了一块烤好的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地嚼着,眼睛满足地眯起来。坐在他对面的龚俊正在帮他把烤盘上另一块肉翻了个面,动作自然又熟练,俨然一副早已习惯伺候他吃饭的老手模样。

张哲瀚嚼完嘴里的肉,喝了口水,忽然说了一句:"龚俊,我过两天可能要拍一场真吻戏。"

龚俊翻肉的手顿了一下——只有一瞬,几乎看不出来,但张哲瀚捕捉到了。然后龚俊把肉翻好,抬头看着他,表情依然平稳:"剧本需要?"

"嗯,导演说要拍一个真正的吻,不能借位,因为那个镜头要的是两个人真正的情感交流,借位拍不出来那个感觉。"张哲瀚的声音不大,但也没有躲闪,"我跟沈遇商量过了,我们会提前沟通好分寸,尊重彼此的职业边界。"

龚俊把烤好的肉夹到张哲瀚碗里,沉默了几秒钟。张哲瀚看着他的表情,等着他的回答。那几秒钟的时间里烤盘上滋滋的声响格外清晰,五花肉的香气在空气中打着旋往上飘。

"瀚瀚,"龚俊开口了,声音还是那种平稳低沉的调子,"这是你的工作,你不用跟我汇报。你自己觉得可以就行。"

张哲瀚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被烤得金黄油亮的五花肉,心里那个"他完全不介意"的猜想终于被彻底印证了。但他同时也从龚俊那停顿了一瞬的翻肉动作里读出了另一种东西——不是介意,是在适应。他在用他那种三十七岁成年人的方式,一点一点地把"我男朋友会跟别人拍吻戏"这件事吸收进自己的认知体系里,把它正常化、常规化、变成一件不需要产生额外情绪的事情。

这个过程需要时间。但龚俊愿意花这个时间。

张哲瀚夹起那块肉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用一种很随意的语气说:"我跟导演说了,到时候清场拍,现场人越少越好,最好就留导演、摄影和收音。"

龚俊看了他一眼:"你要求的?"

"嗯。"张哲瀚又夹了一块肉放在烤盘上,"这样对大家都好。沈遇也同意了,他说他也不想让太多人围观。"

龚俊没有说话,但他伸手把张哲瀚面前已经凉了的茶换成了热的。那个动作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但张哲瀚看得懂——那是一种"我知道了,你放心"的无声回应。

烤肉吃到后半程的时候,张哲瀚的手机在桌上震了好几下。他拿起来一看,是小何发来的截图,内容全是今天那两条热搜的最新动态。有一条被顶得很高的评论写道:「今天这波热搜最大的赢家不是张哲瀚也不是沈遇,是龚总。他什么都没做,就坐在车里工作了一会儿,全网都在夸他情绪稳定、格局大、会当男朋友。龚总,你收不收情绪管理课的学生?我第一个报名。」

底下有人回复:「龚总:我什么都没做,热搜自己来的,我能怎么办?我也很无奈啊。」

张哲瀚看着这条评论没忍住笑出了声。龚俊从对面探过头来看了看他的手机屏幕,看到那条评论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她们说得对,"龚俊语气里带着一点波澜不兴的理所当然,"我确实什么都没做。"

"你什么都没做就上了热搜,你让那些拼命做数据的人怎么活?"张哲瀚笑着把手机扣在桌上。

"那我下次多做点。"

"你可别了,你再做点热搜榜都要被你承包了。"

龚俊笑了笑,夹了一块烤好的牛舌放到张哲瀚碗里:"吃吧,凉了不好吃了。"

张哲瀚低头吃烤肉的时候,余光看到龚俊正在看手机——是公司的邮件,大概是什么急事,他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但很快就展开了,简单地回了几个字就把手机放下了。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然后又恢复了帮张哲瀚翻烤盘里肉片的节奏,仿佛刚才那封邮件只是窗外飘过的一片树叶。

张哲瀚看着他那副从容切换模式的样子,忽然觉得热搜上那些人说的其实没错。龚俊的"淡定"不是因为没有情绪,而是因为他有一套非常成熟的处理机制——工作的时候全心全意工作,陪人的时候全心全意陪人,两件事在他那里可以有条不紊地并行,互不干扰。就像今天下午他可以坐在房车里一边处理文件一边看男朋友拍吻戏,情绪稳定到代拍都找不到任何"吃醋"的蛛丝马迹。

这种人,确实不太多见。

吃完烤肉之后龚俊开车送他回公寓。车停在楼下的时候张哲瀚没有急着下车,他靠着副驾驶的座椅,偏过头看着龚俊:"你明天什么时候走?"

"上午有个会,下午回去。"

"那你今晚住我那儿吧,反正客房空着。"

龚俊看了他一眼,那双桃花眼里有一点微妙的光:"客房空着?上次住的时候你不是说那张床太硬了要换张床垫?"

"换了,换了张软的,你睡睡看合不合适。"张哲瀚说完就推开车门下了车,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龚俊一眼,路灯把他的轮廓照得暖融融的,"你把车停好,上来吧!"

龚俊看着他那个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柔和的背影,笑了笑,熄了火下了车。

那天晚上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了一部电影,年糕盘在龚俊腿上打呼噜,发财的肉干被它吃了个精光。电影放完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张哲瀚困得靠在龚俊肩膀上打了好几个哈欠,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我去睡觉了"就站起来往卧室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说:"客房床垫你试试,不行的话我明天换一张。"

龚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额前落下来的碎发拨到一边:"不用换,你睡过的床垫肯定没问题。"

张哲瀚的耳尖又红了,他假装没听懂这句话里的双关,转身进了卧室,关上门之前又探出半个脑袋来:"年糕睡客房还是睡主卧?"

"你带着吧,它习惯睡你旁边。"

"那晚安。"

"晚安,瀚瀚。"

卧室门关上了。龚俊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听到房间里传来张哲瀚跟年糕说话的声音——"年糕你今天怎么又胖了"、"你别踩我肚子你太重了"、"好了好了睡吧睡吧"。他笑了笑,转身走进了客房。

客房的床垫确实是新换的,比上次来的时候软了不少,躺上去的时候整个人微微陷进去,被子的质地是那种软糯的纯棉,带着一点淡淡的洗衣液香味,跟张哲瀚身上那股味道一模一样。龚俊躺在黑暗里,对着天花板睁了一会儿眼睛,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

与此同时,热搜那边依然热闹着。有人翻出了下午那段代拍的视频重新剪辑了一个慢放版本,把龚俊从车里抬头看向片场方向的那一瞬间单独截了出来,配了一段煽情的文字:「他在看什么呢?他在看他的瀚瀚拍戏。他在等着他收工。他在做着一切他能做的事来让这件事变得正常——他想让张哲瀚知道,拍戏归拍戏,生活归生活,这两件事在他这里是可以同时存在的,他不需要取舍。」

这条微博被转了十几万次,评论区全是各种哭泣和感叹的表情。

而张哲瀚已经在被窝里睡熟了,年糕盘在他的枕头旁边打着呼噜,他的嘴角还挂着一点淡淡的笑意,像是做了什么很好的梦。他完全不知道那个"坐在房车里淡定工作的男人"已经被全网封为了"情绪管理天花板"和"年度最佳男友范本",也不知道在第二天早上醒来之后,他的微博私信会被无数条"龚总真的太绝了"的消息塞满。

他知道的是,明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龚俊大概已经起来了,会坐在餐桌前处理文件,旁边放着一杯咖啡,等他醒了之后问他"今天早上想吃什么"。

这种感觉,比任何热搜都实在。

几天后那个真吻戏拍摄的那天,张哲瀚到了片场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确认清场的情况。导演很配合,把无关人员都清了出去,现场只留了导演、摄影和收音。沈遇比他早到,已经在布景里走位了,看到他过来就冲他点了点头,神情坦然:"哲瀚哥,今天多多关照。"

张哲瀚也冲他点了点头:"你也是,咱们按之前说好的来,都放松。"

拍摄很顺利。那条戏拍的是一对恋人在雨后的巷子里重逢的场面,两个人隔了很久再见,情绪在那一个瞬间全部涌了上来,用一个吻来承载所有的思念和释然。导演喊"开始"之后两个人按照排练好的走位靠近,沈遇弯下腰来,嘴唇轻轻地落在他嘴角偏上的位置——不是借位,但也不算完全的唇对唇,是一种介于中间状态的、带着克制的触碰。大概停留了两三秒,导演喊了"咔",然后说"这条过了,情绪很对"。

张哲瀚从戏里抽离出来,擦了擦嘴角,跟沈遇击了一下掌:"辛苦了,拍得很顺。"

沈遇笑了笑:"哥你带得好,我差点出不来。"

张哲瀚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往休息区走。小何已经抱着保温杯在等他了,递上水的同时用一种欲言又止的表情看着他。张哲瀚接过水喝了一口:"怎么了?"

小何压低了声音:"龚总……今天也来了。"

张哲瀚拿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他在哪儿?"

"房车里。跟上次一样,在车里工作,没下车。"

张哲瀚喝完水,把杯子还给小何,往房车的方向走去。他走到房车外面的时候车窗是半开着的,能看到龚俊侧对着车窗坐着,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正在跟电话那头的人说着什么——大概是工作上的事,语气平淡,偶尔点头应两声,姿态从容得像是在自己的办公室里。

张哲瀚站在车窗外面没出声,安安静静地等他打完电话。龚俊挂了电话之后抬起头,看到他的脸出现在车窗外面,嘴角弯了一下:"拍完了?"

"嗯。"张哲瀚靠着车窗,"你什么时候来的?"

"来了一个多小时了。一直在忙,没注意你那边拍完了。"

张哲瀚看着他面前那份密密麻麻的报表,又看了看他脸上那种坦然到近乎理所当然的表情,忽然觉得那些在热搜上夸他"情绪管理天花板"的人大概说对了一半——他确实情绪稳定,但他真正的本事不是没有情绪,而是把情绪安放在了一个很合适的位置,让它乖乖待着不添乱。

"龚俊,"张哲瀚叫了他一声,"今天那个是真亲。"

"我知道。"

"你真的没感觉?"

龚俊把笔记本电脑合上,转过身来正对着车窗,那双桃花眼认真地落在张哲瀚脸上。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委屈或者隐忍,只有一种沉静的、已经把所有事情都想清楚了的笃定。

"瀚瀚,我这个年纪的人如果还因为这种事吃醋,那说明还不够成熟,也不够信任你。我追了你一年才追到,我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对待工作的态度、对待感情的态度、对待自己的态度,我都了解。你演戏的时候是沈遇的对手戏演员,你从戏里出来之后是张哲瀚,是我的男朋友。这两件事不冲突,我能分得清,所以我不介意。"

张哲瀚靠着车窗,安安静静地听完这段话,然后说了一句:"那你打开车门让我上去。"

龚俊伸手开了车门锁,张哲瀚拉开车门钻了进去,在龚俊旁边坐下。车厢里有一股淡淡的雪松香水味和他自己的洗衣液香味混在一起,他靠在座椅上,偏过头看着龚俊的侧脸。

"龚俊,"他的声音放得很轻,"你要是真的有点介意的话,可以跟我说。不用一直忍着。"

龚俊转过头来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有一点很淡的笑意:"没有忍住。是真的不介意。"

"你确定?"

"确定。"龚俊伸手把他鬓角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不过你要是愿意多陪陪我,我也不会拒绝。"

张哲瀚被他那个自然的动作弄得耳朵又红了,他低头假装去系并不松的鞋带,声音含混地嘟囔了一句:"知道了,晚上收工了陪你吃饭。"

"好。"

那天傍晚收工之后两个人去吃了那家张哲瀚一直想去的家常菜馆。菜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红烧肉浓油赤酱地冒着油光,清炒时蔬绿莹莹的,还有一碗番茄蛋花汤飘着金黄色的蛋花。张哲瀚吃得心满意足,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龚俊坐在对面看着他吃,面前的茶凉了大半也没顾上换。

吃到后半程张哲瀚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小何发来的一条链接,标题是:「张哲瀚吻戏路透第二弹!这次是真亲!龚总依然在房车里工作!画面流出网友炸了!」

张哲瀚点开看了一眼,照片拍的是他今天跟沈遇拍的那场真吻戏的侧面角度,两个人的嘴唇确实碰上了,画面清晰度不错,氛围感拉满,配文写着"据说是真亲不是借位"。而下面另外一组照片拍的是停在片场那辆黑色SUV,车窗半开,隐约能看到龚俊坐在里面看电脑屏幕的侧脸。

评论区已经疯了。

「今天这个是真亲???张哲瀚跟沈遇真的亲了???龚总你看到没有???」

「我看到了,龚总在房车里工作,连头都没抬。你们说他到底是看到了还是没看到?」

「笑死,上次借位他低头工作,这次真亲他还在低头工作。龚总你的工作到底有多忙?你的男朋友正在跟别的男人接吻你真的看一眼都不看吗??」

「你们不懂,龚总不是不看,他是看了但不想让你们觉得他在看。高端操作,明白吗?」

「我觉得龚总是真的不介意。你们看他那个状态,完全放松的,要是真的吃醋装淡定的话不可能装得这么自然。他是真把这件事当成张哲瀚的工作在看待的。」

「龚总:亲就亲呗,反正亲完还得跟我回家吃饭。」

张哲瀚看着最后那条评论忍不住笑了出来。他把手机举到龚俊面前:"你看,她们说你反正亲完还得跟你回家吃饭。"

龚俊扫了一眼屏幕,表情波澜不惊:"她们说得对。"

张哲瀚把手机收回来,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那你确实厉害。"

"什么厉害?"

"就是……分得清楚。"张哲瀚咽下嘴里的肉,喝了一口水,"工作归工作,生活归生活。你能分得这么清,我挺佩服的。"

龚俊看着他认真说话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接话。他只是伸手把张哲瀚面前已经空了的汤碗添满了,把凉了的茶换成了热的,然后把那盘红烧肉往张哲瀚那边推了推。

张哲瀚低头继续吃饭的时候,余光扫到手机屏幕上又弹出一条新的评论:「其实我觉得龚总不是不介意,他是太介意了所以不敢看。他坐在那儿工作的时候可能脑子里全是"那个沈遇最好给我借位不然我让他明天就失业",但表面上还要装得很淡定。这种闷骚型霸道总裁,才是最绝的。」

张哲瀚看了一眼这条评论,又抬头看了一眼对面正在给他剥虾的龚俊。那个男人低着头,手指灵活地剥着虾壳,专注的样子跟处理一份重要文件时别无二致。他把剥好的虾肉放进张哲瀚碗里,抬头看了他一眼:"看什么?"

"没看什么。"张哲瀚把那条评论的页面关掉了,夹起那只虾肉塞进嘴里,嚼了嚼,很甜。

他忽然觉得,其实那条评论说得也有点道理。龚俊的"淡定"里有没有藏着一丝"闷骚"的成分,这个问题大概只有龚俊自己才知道。但张哲瀚觉得不重要了——不管他是真的不介意还是装的,他愿意为了自己装出这份从容来,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足够让人心动了。

窗外的夜色正浓,家常菜馆的暖黄色灯光笼在两个人身上,桌上摆着吃得七七八八的菜盘和一碗还没喝完的番茄蛋花汤。张哲瀚靠在椅背上,喝了一口热茶,对面坐着他的男朋友,一个在热搜上被夸成"情绪管理天花板"的三十七岁男人,正把他手机里关于沈遇经纪公司的资料悄悄删掉。

那个动作很轻很隐蔽,但张哲瀚还是瞥到了。

他没有戳破,只是把脸转向窗外,假装在看街景,嘴角弯了一个压都压不下去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