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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旧爱

张哲瀚是在一个极其不体面的时刻看到那条热搜的。

当时他正以一种不太雅观的姿势窝在沙发里,左脚翘在茶几上,脚踝处缠着弹力绷带,旁边放着一碗龚俊让刘大夫送来的猪蹄汤。年糕趴在他肚子上,脑袋搭在他的胸口,呼噜声打得震天响,整只猫像一坨会发热的毛毯,把他压得动弹不得。

他的iPad就放在沙发扶手上,屏幕还停留在动漫播放界面。他刚看完最新一集,正寻思着要不要再刷一集,随手切出去看了一眼微博,然后他的手指就停住了。

热搜第一的词条简洁而致命:#张哲瀚初恋#

张哲瀚眨了眨眼。他又眨了眨眼。他以为是自己看错了,或者又是哪家营销号在编什么离谱的故事——毕竟他上次被龚俊追这事儿闹得沸沸扬扬的,全网都知道他有个追了一年还没追到的霸道总裁,现在营销号大概又编出了什么新花样来蹭热度。

他点了进去。

然后他看到了那张照片。

照片拍得不怎么清晰,像是很多年前的手机画质,噪点明显,色调偏黄。画面里是两个男孩在路灯下接吻,背景是一条种着梧桐树的校园小路,秋天的落叶铺了一地。照片里的两个人侧对着镜头,一个穿着白色T恤,一个穿着深蓝色的卫衣,白色T恤的那个微微仰着头,手搭在对方的手臂上,姿态带着一种青涩的、初尝亲密时特有的生疏和笨拙。

张哲瀚认出了那个白色T恤的背影——那是他自己。他认出了那条校园小路——电影学院东门往北走三百米的那条梧桐道,秋天的时候满地金黄,是他们那会儿最爱去的地方。他也认出了那个蓝色卫衣的背影——那是岳子承,他大一时候谈的那个学长,比他高两届,追了他三个月,他稀里糊涂就答应了,谈了一年,又稀里糊涂分了。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想起过这个人了。

照片下面配的文字很会带节奏:「据知情人士透露,张哲瀚大学期间曾与同校学长岳某某有过一段感情,两人交往约一年,后因男方家庭反对分手。图为当年某同学拍到并保存至今的珍贵画面。据悉岳某某现已定居国外,已婚生子,与张哲瀚再无联系。」

张哲瀚往下翻了翻评论区,前排的评论画风还算正常——他的粉丝已经在控评了,清一色的“关注作品远离私生活”、“大学谈恋爱怎么了谁还没谈过恋爱”、“张哲瀚单身时谈的恋爱有什么问题”。但再往下翻,画风就微妙地开始跑偏了。

有一条高赞评论:「所以张哲瀚前男友追他三个月就在一起了,龚总追他一年才答应???龚总你行不行啊?」

这条评论的点赞数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疯涨,底下的回复更是五花八门:

「笑死了龚总被公开处刑」

「人家三个月拿下,你一年还在追,龚总你反思一下」

「张哲瀚:前男友追我三个月我答应了,龚总追我一年我还在犹豫。这不是龚总不行的问题,这是龚总还没找到正确打开方式的问题」

「建议龚总去跟岳学长取取经」

「一年vs三个月,龚总输很大」

还有更缺德的,直接把龚俊那条“是我在追求张哲瀚先生,至今已有一年,尚未得到他的应允”的微博截图翻了出来,配上新热搜里那张接吻图的缩略图,做了一张对比图,左边是“三个月拿下”,右边是“一年未遂”,配文「差距」。

张哲瀚盯着这些评论看了足足三十秒,然后他的大脑终于完成了从“看到热搜”到“理解热搜内容”再到“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的全过程加载。

他把年糕从肚子上抱起来放在一边,坐直了身体,把iPad举到眼前又仔细看了一遍那张照片。照片里的两个男孩确实是他和岳子承,时间应该是秋天,大一那年的十月还是十一月,他记不太清了。他记得那天晚上他们在学校旁边的奶茶店待到很晚,出来的时候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路灯昏黄地亮着,岳子承忽然停下来看着他,然后低头亲了他一下。那个吻很短,大概就两三秒,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只是笨拙地搭上了对方的手臂。

那就是他二十二岁那年以为的“爱情”。

但那不是真正的爱情。他当时不懂,只是觉得“有人追我,对我好,我就答应了”,就像人家递给他一颗糖,他没有理由拒绝一样。谈了一年,岳子承提了分手,理由是他妈妈觉得张哲瀚的家庭背景配不上他们家——岳子承家里是做生意的,算不上大富大贵但比普通人家殷实不少,他妈觉得儿子找对象最起码得门当户对。张哲瀚当时听了这个理由之后愣了几秒钟,然后说“哦,行”,就这么分了。

没有哭,没有纠缠,甚至连一点不甘心都没有。他当时只是觉得,既然人家妈妈不同意,那就算了呗,强扭的瓜不甜嘛。他回宿舍的路上还在想,今天晚上食堂的糖醋排骨好像做得有点咸了,明天得提醒阿姨少放点酱油。

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他后来再也没跟岳子承联系过,连朋友圈都没点过赞,因为他发现自己其实并不怎么想念这个人。他甚至偶尔会困惑,他到底有没有喜欢过岳子承?如果喜欢了为什么分手一点都不难过?如果不喜欢那为什么要答应跟他在一起?

他想不明白,后来就不想了。

但现在这件事被翻出来了,连带着一张他本人都快要忘记的接吻照,全网围观,评论区里一帮人在拿他的“三个月答应前男友”和“一年没答应龚俊”做对比,把龚俊比成了一个“不行”的冤大头。

张哲瀚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开始跳了。

他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马凯。他接起来,马凯的声音以一种他极其熟悉的、濒临崩溃的频率冲了出来:“你看热搜了没有?!那张照片是怎么回事?!你大学谈恋爱怎么没跟我说过?!你前男友的事儿你知道吗现在全网都在说龚总不如你前男友龚总不如你前男友你看到没有——”

“凯哥,我看到了。”张哲瀚的声音还算平静,但嘴角已经开始往下撇了,“那个照片是我大一的时候拍的,那个人确实是我前男友,姓岳,叫岳子承,我们分手快十年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马凯用一种“让我冷静一下让我冷静一下”的语气深吸了一口气:“行,我不问了,你先别回应,我这边先跟公关团队商量一下对策。你……你先看看龚俊那边有没有什么反应,他肯定也看到了。”

挂了电话之后张哲瀚打开微信,龚俊的对话框里安安静静的,没有新消息。他看着那个沉默的对话框,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愧疚,因为他跟岳子承谈恋爱的时候根本不认识龚俊,他没有做错任何事。但他说不清道不明地觉得有点忐忑,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不疼,但闷闷的。

他想了想,主动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瀚瀚:热搜你看到了吗?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等了大概三分钟,龚俊的回复才过来。

GJ:看到了。

就两个字,语气看不出什么情绪来。张哲瀚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又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瀚瀚:那个照片是真的,我大学时候谈过恋爱,谈了一年,后来分了。

这次回复来得快了一些。

GJ:我知道。

瀚瀚:你知道?

GJ:你的资料我了解过,你大学在电影学院读的,大一跟一个大三的学长谈过一年,后因对方家庭反对分手。对方叫岳子承,现在定居温哥华,已婚,有一子一女。

张哲瀚看着这行字,整个人愣住了。

他知道。

他连岳子承现在定居哪儿、结婚了没、有几个孩子都知道。

瀚瀚:你什么时候查的这些?

GJ:决定追你之后第二个月,我助理把你的基本履历给过我一份。

瀚瀚:你连我前男友都查了?

GJ:知己知彼。

张哲瀚盯着“知己知彼”四个字,一时间分不清自己应该感到被冒犯还是被认真对待。但龚俊的语气太平淡了,平淡到像是在说“我今天中午吃了碗面”一样自然,好像查男朋友的前男友这件事对他来说就跟做市场调研一样稀松平常。

瀚瀚:那你怎么没跟我说过你知道?

GJ:你从来没提起过,说明你觉得不重要。既然你不觉得重要,我也不会主动提。

瀚瀚:那现在被爆出来了,你什么感觉?

这一次龚俊的回复隔了大概十几秒才过来,那十几秒里张哲瀚盯着屏幕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跳了好几次又消失,心里也跟着那张跳动的提示一上一下的。

GJ:我的感觉是,这个人不如我。

瀚瀚:什么?

GJ:他追你三个月,你答应了,说明那时候你还不懂什么是真正的喜欢,别人对你好你就答应了。但他提分手的时候你同意了,而且你从来没后悔过,说明你对他没有动真感情。你对我犹豫了一年,是因为你在认真对待这件事,想清楚了才做决定。所以,他不如我。

张哲瀚看着这段消息,心里那个闷闷的堵住的东西忽然就松了,像是一根被拉紧的弦终于被人轻轻地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悠长而温暖的回响。

他的鼻子有点酸。

瀚瀚:你怎么总是能说这种让我接不住的话?

GJ:因为你给我发消息了,我就说了。

瀚瀚:你这样让我怎么回?

GJ:不用回,我知道你在看就行。

瀚瀚:……龚俊,你知不知道网上的人怎么说你?

GJ:说什么?

瀚瀚:说你不如我前男友,说他三个月就追到我了你一年都没追到,说你不行。

张哲瀚把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就后悔了,因为他不想让龚俊看到那些缺德言论,但他又觉得应该让龚俊知道现在网上的风向,不然他一个人被蒙在鼓里更不公平。他盯着屏幕等着龚俊的回复,心里默默准备了一万种方式来安慰对方“你不用在意那些人说的话”,结果龚俊的回复让他直接呛了一口气。

GJ:他们说得对。

瀚瀚:???

GJ:他三个月就追到你,我用了整整一年才等到你说愿意。单从效率上来说,他确实比我快。但追人不是比赛,快不一定就是好。他快,所以他也走得快。我慢,但我不会走。

张哲瀚看着“但我不会走”五个字,把手机扣在了胸口上,靠在沙发靠背上对着天花板深呼吸了好几下。年糕被他刚才放下去的动作弄醒了,不满地跳上沙发,踩着他的肚子走过去又走回来,最后在他腿上重新盘了下来。

他拿起手机,给龚俊发了一条语音。他的声音带着一点鼻音,闷闷的:“龚俊,你别看那些评论了,那些人都闲得没事干,你别往心里去。”

隔了十秒钟,龚俊的语音回过来了。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我没往心里去。我只是在想,幸亏我追了你一年,不然我可能也跟那个人一样,三个月就拿到答案,然后一年后就放手了。一年很好,一年的时间让我知道你是真的想清楚了才选的我。”

张哲瀚把这条语音听了三遍。

第三遍听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沙发垫上,把脸埋进年糕毛茸茸的肚子里,声音闷得像从很深的地方传出来:“年糕,你爹怎么这么会说?”

年糕被他埋得喘不过气,四条腿蹬了好几下才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跳到沙发靠背上居高临下地瞪着他,琥珀色的猫眼里写满了“你是不是又犯病了”。张哲瀚也不在意,他仰着头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重新拿起手机。

他想发点什么给龚俊,但说什么好像都不太够。说“你别担心”好像太轻了,说“我真的喜欢你”又好像太正式了,说“那些网友的话你别当真”他已经说过了。他想了半天,最后只发了一个字。

瀚瀚:嗯。

龚俊那边回了一个字。

GJ:嗯。

两个人就隔着屏幕用两个“嗯”完成了全部的交流,但张哲瀚觉得这两个字比千言万语都管用。他放下手机,重新拿起iPad看了一眼热搜,发现话题的走向正在悄悄发生一些微妙的变化。

有人在发一条新的微博,内容是:「笑死了龚总那波操作你们是没看到吗?热搜出来才半小时,龚氏法务已经下场了,跟上次一模一样的流程——先截屏固定证据,然后批量发律师函。这效率,啧啧啧,你们说他不行?他效率高得吓人好吧!」

下面有人回复:「追老婆慢,护老婆快,这不是不行,这是战略部署好嘛」

「笑死,龚总:你们说我追人不行?我告人可快」

「上次张哲瀚被骂包养的时候龚总半小时发微博+一小时发律师函,这次前男友出来了半小时内法务又动了,这手速你跟我说不行?」

「建议网友们换个角度:张哲瀚的前任——三个月追到,一年分手,分手后再无交集。张哲瀚的现任——一年追到,刚在一起就把全公司法务都变成了张哲瀚的专属公关团队。谁输谁赢不是一目了然?」

张哲瀚看着这些评论,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他刷了一会儿,又看到了一条更缺德的:「各位,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岳学长追了三个月,张哲瀚答应了,然后谈了整整一年才分手。龚总追了一年,张哲瀚才答应,这时间对半分了啊!龚总你再加把油,追上岳学长的总时长指日可待!」

张哲瀚忍不住“噗”地笑了出来。年糕被他笑得耳朵动了动,从沙发靠背上跳下来蹲在他旁边,歪着头看他,像是在确认这个人类是不是又受到了什么刺激。张哲瀚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自言自语地说:“这些网友的脑回路也太强了,怎么什么都能算出来……”

他正乐着呢,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小何打来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强装镇定的急促:“哥!你看微博了吗?龚总他——他发微博了!”

张哲瀚心里咯噔了一下,赶紧切出去看。他点进龚俊的主页,最新一条微博赫然挂在最上面,发布时间是三分钟前。

龚俊GJ:关于今天网络流传的张哲瀚先生早年私人照片及相关不实言论,我作以下回应:第一,张哲瀚先生与前男友交往期间为单身状态,系其个人正当感情经历,不存在任何争议。第二,我与张哲瀚先生确定关系的时间节点为近期,与任何人任何事无关。第三,我尊重并珍视张哲瀚先生的全部过去,正是这些经历造就了如今我喜欢的他。第四,针对恶意对比及不当言论,龚氏法务已介入处理。最后,致某些网友:快不一定好,慢不一定差,我追了一年是因为我在认真追,他答应得慢是因为他在认真考虑。这很公平。龚俊。

张哲瀚把这条微博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目光在第三点——“正是这些经历造就了如今我喜欢的他”——上停留了很久。

他的手机开始疯狂地震动,马凯的电话、工作室群的消息、朋友的私信、不知道从哪儿拿到他号码的媒体采访邀约,全都挤了进来。他没有接,只是把手机调成静音,然后看着龚俊那条微博下的评论区以秒为单位疯涨。

热评第一:「龚总你好会说话呜呜呜呜呜呜」

热评第二:「#快不一定好慢不一定差#建议刻在龚氏大楼门口」

热评第三:「前男友三个月追到+一年分手=总时长十五个月。龚总一年追到+未来还有一辈子=总时长未知。这波对比,龚总赢麻了好吧」

热评第四:「我现在有点心疼岳学长了,他大概完全不知道自己被全网拉出来当了一次对照组,还输得这么彻底」

热评第五:「只有我在想,张哲瀚看到这条微博会不会哭吗?龚总这告白水平可以开班教学了」

张哲瀚没有哭,但他确实觉得眼眶有点热。他吸了吸鼻子,把iPad放在一边,拿起手机给龚俊打了过去。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瀚瀚。”龚俊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低沉而平稳,跟平时一样。

“龚俊,”张哲瀚的声音带着一点鼻音,但语气还算镇定,“你发那条微博怎么又不提前跟我说?”

“说了你会让我发吗?”

“……不会。但你也不能每次都这样,偷偷摸摸发了再说,我一点准备都没有。”

“那我下次提前告诉你。”龚俊的声音里带着极淡的笑意,“但还是要发。”

张哲瀚靠在沙发靠背上,手里攥着手机,年糕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跳回了他的腿上,尾巴扫着他的手腕,痒痒的。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龚俊,我跟岳子承那会儿,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他追我我就答应了,他提分手我就同意了,从头到尾我都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后来遇到你我才知道,原来真的喜欢一个人是会有感觉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什么感觉?”龚俊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认真等一个答案。

张哲瀚想了想:“就是……会想你。会记得你说过的话。你不在的时候会想你在干嘛。你来了我就高兴,你走了我就有一点空落落的。你对我好的时候我会觉得太多了,但你不对我好的时候我又会觉得少了。就很……矛盾。”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以前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所以我才需要一年才能想清楚。”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几秒钟,然后龚俊的声音传过来,比刚才更轻、更柔:“瀚瀚,你以前没有过的感觉,以后都会有的。我会让你有的。”

张哲瀚的鼻子一酸,这次是真的酸了。他拿手背按了按眼角,声音有点闷:“你又来了。你能不能不要说这种话。”

“不能。”

“你——算了,我不跟你说了,我要去吃猪蹄汤了,凉了不好喝。”

“嗯,你趁热喝。脚别乱动,好好养着。”

“知道了知道了,挂了。”

“嗯。瀚瀚。”

“干嘛?”

“……我爱你。”

张哲瀚的手指按在挂断键上停住了。他听到电话那头龚俊平稳而清晰的呼吸声,听到自己胸腔里越来越快的心跳声,听到年糕在他腿上咕噜咕噜的呼噜声。他张了张嘴,耳朵烫得能煎鸡蛋,嘴巴开合了好几次,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我也爱你。”他说。

声音很小,小到他自己都快听不清,但电话那头的人显然听清了,因为他听到龚俊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种笑声里所有的郑重都被揉碎了,只剩下柔软的、化开的、温热的东西。

“再说一遍。”龚俊说。

“不说了。”张哲瀚把脸埋进年糕的肚子里,“挂了!”

“瀚瀚,你再说一遍。”

“不说了不说了不说了!挂了真挂了!”

张哲瀚把电话挂了,然后把手机丢在沙发上,整个人缩成一团,把脸埋在年糕的肚子里闷声叫了好几下。年糕被他吓得尾巴炸成了鸡毛掸子,但挣扎了几下之后发现这个人类只是单纯地在发疯,并没有要伤害它的意思,于是勉强容忍了这种不当行为。

过了好一会儿张哲瀚才从年糕的肚子里抬起头来,脸是红的,眼角有一点湿,但嘴角是翘着的。他拿起手机打开微博,龚俊那条微博的评论区已经疯了,但他没有去看那些评论,他只是把那条微博点了收藏,然后退出了微博。

他打开微信,给龚俊发了一条消息。

瀚瀚:猪蹄汤很好喝。

隔了大概十秒,龚俊的回复过来了。

GJ:明天还有。

瀚瀚:你别再送了,我吃不了那么多。

GJ:刘大夫说你缺胶原蛋白。

瀚瀚:……我什么时候问过刘大夫这个问题?

GJ:我问的。

瀚瀚:你真是……

GJ:你再说一遍刚才的话,我就不让刘大夫送了。

瀚瀚:什么话?

GJ:你知道是什么话。

张哲瀚看着这条消息,把手机扣在了沙发上,整个人又缩成了一团。年糕被他折腾得终于忍无可忍,从他腿上跳下去,头也不回地走向了卧室,用尾巴甩了他一下表示抗议。张哲瀚一个人窝在沙发上,对着天花板深呼吸了好几次,才重新拿起手机。

他打了一行字:不说了。说多了就不珍贵了。

发出去之后他又觉得这句话好像太文艺了,不像他平时说话的风格,连忙补了一句:留着下次见面说。

龚俊的回复很快:好,我记住了。

张哲瀚看着这三个字,终于彻底放松了下来。他靠在沙发靠背上,端起那碗已经温了的猪蹄汤喝了一大口,满足地眯起了眼睛。脚踝上的药味和猪蹄汤的香气混在一起,在空气中弥散成一种奇怪但莫名的、安心的味道。年糕从卧室门口探出半个脑袋来看了他一眼,确认他没有继续发疯之后才慢悠悠地踱回来,重新跳上沙发,在他旁边盘了一个毛团。

客厅的窗外是横店的冬夜,路灯昏黄地亮着,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安静又平和。张哲瀚喝完了汤,把碗放在茶几上,伸手揉了揉年糕的背,然后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龚俊的微博。

那条微博下面的评论已经超过了两百万条,但他没有点开看。他只是看着龚俊的头像和那个简单的ID名,心里想着:这个人真好。

他又看了一遍龚俊微博里的第三点——“我尊重并珍视张哲瀚先生的全部过去,正是这些经历造就了如今我喜欢的他”——然后把这句话截图存进了手机相册。

保存完了之后他想了想,给这张截图建了一个新相册,相册名叫“他说的”。里面目前只有这一张图,但张哲瀚知道,以后还会有很多张。

他放下手机,把年糕捞进怀里,舒舒服服地窝进沙发里,闭上了眼睛。脚踝上的药味和猪蹄汤的余温把他整个人包裹在一层暖融融的保护罩里,他的嘴角翘着,呼吸均匀,没过多久就睡着了。

年糕被他抱在怀里,挣扎了两下没挣开,也就放弃了,把头搭在他的手臂上,闭上了眼睛。一大一小两个毛茸茸的生物在客厅暖黄的灯光下蜷成一个安静的画面,窗外的夜色温柔,明天会是一个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