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崴脚
进组第三周的时候,张哲瀚把脚崴了。
事情发生得极其没有排面。那天下午拍一场追逐戏,他穿着戏里的长衫在巷子里跑,跑第三遍的时候脚下绊了一下,踩在一块翘起的青石板上,脚踝“咔”地一声扭了过去。那个声音不大,但张哲瀚自己听得清清楚楚,紧接着一阵钝痛从脚踝处窜上来,他整个人重心不稳,踉跄了两步扶住了旁边的砖墙。
“哲瀚!没事吧?”场务跑过来扶他。
张哲瀚弯着腰,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摆了摆:“没事没事,就是崴了一下。”他试着把脚放平踩在地上,脚踝处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意,让他忍不住“嘶”了一声。脚踝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隔着袜子都能看出轮廓比平时宽了一圈。
导演过来看了看情况,当场就拍了板:“今天不拍了,哲瀚你先回去休息,明天看情况再说。”副导演在旁边一脸焦急,嘴里念叨着“这个景就剩两天了”,但被导演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张哲瀚被助理小何扶着回了休息室。小何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孩,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做事认真但有点毛躁,此刻正手忙脚乱地翻冰袋:“哥你坐着别动,我给你找冰袋敷一下……你脚脖子肿得好厉害啊,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去,冰敷一下就好了,我以前崴过好几次,都是这么处理的。”张哲瀚把脚翘在椅子上,自己弯腰把袜子脱下来看了看——脚踝已经肿成了一个圆滚滚的包,皮肤泛着淡淡的青紫色,看着确实有点吓人。但他确实有经验,以前拍打戏的时候崴过好几次脚,知道这种程度的扭伤只要及时冰敷、抬高患肢、休息几天就能恢复。
小何拿着冰袋回来,小心翼翼地敷在他的脚踝上,冰块接触到皮肤的那一瞬间张哲瀚打了个哆嗦,但没有躲。小何蹲在旁边给他敷脚,一边敷一边偷偷瞄他的表情,嘴抿得紧紧的,像是在忍着什么话没说。
“怎么了?”张哲瀚注意到他的表情。
“没事没事,哥你感觉好点了吗?”
“冰敷上就好多了,你去给我拿个靠垫来,我把脚垫高一点。”
小何“哎”了一声,起身去拿靠垫。他把靠垫垫在张哲瀚脚下的时候,眼镜滑下来了他也没顾上推,急匆匆地又问了句:“哥你真的不用去医院?我看着肿得挺严重的——”
“不用,真不用。”张哲瀚摆摆手,“你帮我跟导演说一声,明天上午我先去附近的诊所看一下,要是骨头没事就回来继续拍。”
小何点点头:“那我去跟导演说。哥你先歇着,我晚点再来接你。”他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张哲瀚看到他掏出手机飞快地按了几下,屏幕的亮光一闪而过,消失在走廊的拐角。
张哲瀚没太在意,他觉得小何可能是给导演发消息汇报情况,助理联络剧组本就是分内的事。他靠在休息室的椅背上,闭着眼感受冰袋传来的凉意,脚踝的钝痛在低温下慢慢变得迟钝,整个人渐渐放松下来。
过了一会儿收工回到公寓,张哲瀚的脚踝已经肿得愈发可怖了。他让小何先回去了,自己单脚跳着进了卧室,换了身舒服的卫衣短裤,然后把脚翘在沙发扶手上,冰袋换了一个新的敷上去,打开了iPad上的动漫。
他这个人有个优点,或者说缺点,就是对大多数事情的态度都过于随遇而安。脚崴了那就休息呗,肿了那就冰敷呗,反正又不是没崴过。他可不会像有些人那样愁眉苦脸长吁短叹的。他窝在沙发里,薯片袋子夹在胳膊肘和腰之间,手指滑动屏幕选了一部最近在追的番,片头曲响起来的时候他还跟着哼了两句,浑然忘了自己肿得像个馒头的脚脖子。
门铃响的时候张哲瀚正看到动漫里主角放大招的关键情节,他不耐烦地喊了一声:“谁啊?”门铃又响了第二遍,他才叹了口气,单脚撑着身体蹦跶着往玄关挪。挪到一半的时候门已经从外面打开了,他愣住了。
小何有钥匙,他给了小何一把备用的。但此刻站在门口的人,身高接近一米九,肩宽腿长,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头发微微有些乱,额角的碎发被风吹得翘起来了几根,显然是赶了很急的路。他的目光直直地落过来,那双桃花眼里带着一种张哲瀚很少见到的情绪——他见过龚俊温和的样子、从容的样子、含笑的样子,但他没见过龚俊这副眉眼间全是焦急的样子,眉头拧着,嘴唇紧抿着,整个人像是一把绷得太紧的弓。
张哲瀚脑子里的第一反应是:他怎么来了?
第二反应是:他怎么有我公寓的钥匙?
第三反应是:完了。
他怀里还夹着那包没吃完的薯片,手里攥着iPad,单脚站着,另一只脚翘在半空中不敢落地,整个人以一种极其滑稽的姿势定格在沙发和玄关之间。而龚俊已经大步走了进来,反手把门关上,目光从张哲瀚的脸上移到他那只肿得圆滚滚的脚踝上,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你怎么——”张哲瀚的话还没说完,龚俊已经走到他面前了,弯下腰二话不说把他整个人横抱了起来。张哲瀚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手里的薯片袋子“哗啦”一声脱了手,薯片碎了一地,iPad也从指间滑落磕在了地板上。
“龚俊!”张哲瀚的声音拔高了,整个人被抱在半空中,本能地伸手搂住了龚俊的脖子以防自己摔下去。鼻尖蹭过龚俊大衣的领口,那股熟悉的雪松香水味扑面而来,他愣了一下,下一秒就被稳稳地放在了沙发上。
“坐好。”龚俊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压得很紧的情绪,听不出是生气还是担心。
张哲瀚坐在沙发上,仰着脸看他。龚俊正蹲在他面前,动作很轻地把他那只伤脚抬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小心翼翼地褪下袜子——张哲瀚穿着的是那件灰色的猫拖鞋,龚俊把拖鞋也脱了,露出肿得发亮的脚踝。
他盯着那只脚看了几秒钟,没有说话,但眉心的皱纹又深了几分。他的拇指轻轻按了按脚踝肿胀的边缘,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递过来,张哲瀚忍不住又“嘶”了一声,脚往后缩了缩。
“别动。”龚俊的声音依然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力度。他抬头看了张哲瀚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很复杂,有心疼、有焦急、有一点恼火,还有更多张哲瀚读不太清的情绪,“肿成这样了,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本来想跟你说的,后来看着动漫就给忘了……”张哲瀚的声音有点虚,因为他确实忘了。他小何送他回来之后他就专心致志地沉浸在了动漫世界里,完全把“跟男朋友汇报一下脚崴了”这件事抛在了脑后。
龚俊抿着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他的脚轻轻放回靠垫上,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张哲瀚听到他跟电话那头的人说“到了,你直接上来”,语气简短利落,带着一种快速处理的节奏感。挂了电话之后龚俊站起来去厨房翻冰箱,看到冰箱里满满当当的东西之后他的表情才略微松动了一点,拿出一个冰袋重新替张哲瀚敷上。
“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在杭州开会吗?”张哲瀚靠在沙发里,仰着脸看他,心虚过后反而变得坦然了,甚至还带上了一点好奇。
龚俊把冰袋敷好之后坐在他旁边,伸手把他散落在额前的碎发拨开:“小何给我打电话说你脚崴了,肿得很厉害,要去医院你不肯,要冰敷你不配合。”
张哲瀚瞪大了眼睛:“小何给你打电话?”
“我让他有任何情况都第一时间通知我。”
“你什么时候贿赂的我助理?!”
“不是贿赂,”龚俊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进组第二天我就加了他微信,跟他说你工作上的事情不用告诉我,但身体有任何不舒服或者受伤,必须立刻联系我。”
张哲瀚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想起小何那天在片场给他敷脚的时候偷偷摸摸按手机的样子,想起最近小何经常用一种“我有秘密但我不能说”的表情看着他,想起有一次他随口说“今天有点咳嗽”结果下午就收到了川贝枇杷膏——他当时以为是剧组准备的,现在想来,那枇杷膏怕是从上海快递过来的。
“你这也太……”张哲瀚找不出合适的词。
“太什么?”
“太像盯梢了。”
“不是盯梢。”龚俊转过头来看他,那双桃花眼里的情绪已经从刚才的焦急渐渐沉淀下来,变成一种更沉静的东西,“你不舒服不告诉我,总得有人告诉我。你不肯去医院,总得有人替你做决定。”
张哲瀚被他看得有点招架不住,低头去抠沙发垫子上一个不存在的线头:“又不是什么大伤,崴个脚而已,我以前崴过好多回——”
“你以前崴过好多回?”龚俊的声音又沉了一度。
“………”张哲瀚发现自己说错话了。
“以前崴了怎么处理的?”
“………冰敷一下就好了呗!”
“你有专用的药酒吗?有弹力绷带吗?有医生看过吗?”
张哲瀚沉默了。他发现自己在这个男人面前根本没有还手的余地——龚俊每问一个问题都问在点子上,每一个问题答案都是“没有”,而每一个“没有”都让对方有更充分的理由把他管得严严实实。
门铃响了。龚俊起身去开门,进来的是一个穿着浅蓝色衬衫的中年男人,手里提着一个便携医药箱。张哲瀚看到来人的瞬间愣了一下,因为他认识这个人——是龚氏集团医疗团队的首席医师刘大夫,以前龚俊有一次应酬喝多了胃出血,就是刘大夫全程跟护的。这位刘大夫虽然不是什么大医院的知名专家,但却是正经从三甲医院出来的高年资医生,在龚氏内部挂着名,专门负责龚家家人的健康。
“张先生您好,又见面了。”刘大夫很客气地冲他点了点头,然后蹲下来仔细查看他肿起的脚踝。他按了按几个关键部位,问了几个关于疼痛感的问题,又让他做了几个脚趾活动的动作,最后得出结论:“软组织扭伤,没有伤到骨头,但韧带有些拉伤,需要至少一周的休养。这几天不能落地行走,冰敷每两小时一次,每次二十分钟,两天后再开始热敷。我开了些消炎药和外用药酒,按时用就行。”
龚俊站在旁边听完这些,问了一句:“需要拍个片子确认一下吗?”
“如果张先生不放心可以去拍,但根据我的经验,目前的肿胀程度和活动度来看,骨头应该没有问题。”刘大夫回答得很专业,“不过如果明天肿胀加剧或者疼痛不减,建议去医院拍个X光确认一下。”
龚俊点了点头:“好,辛苦了。”他送刘大夫到门口,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张哲瀚没听清。
门关上之后客厅安静了几秒钟。张哲瀚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踝——已经用弹力绷带包扎好了,药酒的气味弥散在空气里,带着一种浓烈的草药味。龚俊走回来在他旁边坐下,伸手把他翘在靠垫上的脚调整了一下角度,让他靠得更舒服一些。
“你让刘大夫大老远从上海赶过来?”
“他正好在附近有个会诊,开车过来四十分钟。”龚俊的语气淡淡,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龚俊,”张哲瀚忽然叫他名字,声音比刚才认真了一些,“你这样,我会觉得我欠你很多。”
龚俊转过头来看他。张哲瀚的表情是认真的,没有生气也没有别扭,是在认真陈述自己的感受。龚俊看懂了那种认真,他沉默了两秒钟,然后把手覆在了张哲瀚放在沙发垫上的那只手上,轻轻地握住了。
“瀚瀚,”他说,“你什么都不欠我。我做这些不是想让你欠我,是想让你知道,以后不用一个人扛着所有事。”
张哲瀚看着他,感觉到手掌上传来的温度,干燥而温暖,跟他第一次握住这只手时的触感一模一样。他的大脑又卡壳了,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回应这句话,最后他只是把手指蜷起来,回握住了龚俊的手。
“知道了…”他小声说。
龚俊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让他眉宇间残存的焦急彻底散了,剩下的是属于“在照顾你”的那种踏实感。他松开手站起来:“你晚饭还没吃吧?我去给你做点东西。”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打开的声音、砧板切菜的声音、燃气灶点火的声响。张哲瀚靠在沙发上听着这些细碎的动静,忽然觉得脚踝好像不那么疼了。他拿起掉在地板上的iPad重新打开动漫,却怎么也看不进去,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厨房的方向飘。
龚俊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半高领针织衫,袖子卷到小臂,正在把排骨从保鲜盒里取出来。他侧对着客厅的方向,灯光从头顶落下来,在他的肩头投下一片暖金色的光晕。他切姜片的时候动作很利落,刀起刀落之间带着一种不常下厨但一出手就很稳当的从容。张哲瀚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其实也没有很多年,就是一年前——在慈善晚宴上第一次见到龚俊时,他只是觉得这个男人长得很好看,没想到有一天这个好看的男人会站在他家的厨房里给他炖排骨汤。
“你别在那边偷看了。”龚俊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张哲瀚被抓了个正着,连忙低下头假装看iPad,耳朵尖红得发烫。他听到厨房传来一声极轻的笑,然后就继续是他切菜、洗锅、翻炒的声响。
排骨汤端上来的时候张哲瀚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汤色浓白醇厚,飘着几片姜和几粒枸杞,排骨炖得刚刚好,用筷子一拨就脱了骨,汤面上浮着薄薄一层油花但一点都不腻。他吸溜吸溜地喝着汤,腮帮子鼓鼓的,像只掉进了食物堆里的仓鼠。
龚俊坐在他对面,面前放着一杯茶,自己没有动筷子,就这么看着他吃。他的目光慢悠悠地落在张哲瀚的眉眼间,落在他被汤的热气蒸得微微泛红的鼻尖上,落在他因为好喝而眯起来的眼睛上,每一样都看得很认真,像是在确认“他确实没事了”这个事实。
“你看我干嘛,你不吃吗?”张哲瀚从碗里抬起脸,嘴角还挂着一颗饭粒。
龚俊伸手把他嘴角的饭粒摘了下来:“不饿,我看你吃就行。”
张哲瀚被他这个自然到极点的动作搞得又卡壳了,低头猛扒了几口饭来掩饰自己的害羞。吃得太急被汤呛了一下,咳了两声,龚俊立刻把纸巾递过来,又拍了拍他的后背:“慢点吃,没跟你抢。”
“你也吃一点,我一个人吃不完这么多。”张哲瀚把排骨往他那边推了推,声音含含糊糊的,但意思很清楚。
龚俊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两个人就着那锅汤和一盘青菜安安静静地吃了晚饭,年糕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卧室里踱出来了,蹲在餐桌旁边仰着头看龚俊,尾巴尖一晃一晃的,显然是闻到了肉香在等投喂。
“你妈脚崴了你知道不知道?”龚俊低头看了年糕一眼。
年糕歪了歪头,喵了一声,不知道是在回答还是在抗议“快给我吃肉”。
“它知道,它下午还趴在我脚旁边闻了半天。”张哲瀚替年糕辩解,“就是闻完了就走了,也没留下来陪我。”
“猫的信任是分阶段的。”龚俊夹了一块不带骨头的肉放在年糕面前的盘子里,年糕低头闻了闻,开始小口小口地吃起来,“它现在只信任它的食物来源。”
“你就是它的食物来源。”
“那你是它的什么?”
张哲瀚想了想:“暖炉?抱枕?开罐头工具人?”
龚俊被他这个答案逗笑了,嘴角弯起了一个明显的弧度:“那你在我这儿是什么?”
张哲瀚被这个反问噎住了,他看着龚俊那双含笑的眼睛,耳朵又开始发烧。他把脸埋进汤碗里闷声说了一句:“你别问我这种问题,我接不住。”
“那下次不问了。”龚俊的声音依然带着笑意,但语气已经收了回去,像是不忍心让他太为难,“吃完了吗?吃完了我收拾碗筷,你先去漱口,我帮你把卧室的暖气开起来。”
张哲瀚乖乖地“哦”了一声,单脚蹦着去了浴室。牙膏挤到牙刷上的时候他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脸是红的,嘴角是弯的,眼睛里有一种亮晶晶的光,像是小时候过年时等在窗边看烟火的那种期待。他含着牙刷含混地对着镜子说了一句“张哲瀚你怎么这么没出息”,然后低头继续刷牙,耳根还是红的。
他蹦回卧室的时候,发现龚俊正蹲在他的床头柜旁边把那盏暖黄色台灯的位置调了一下,调到了一个正对着枕头、但光线又不刺眼的角度。被角也掖好了,枕头上放了一杯温水和两颗消炎药——刘大夫开的,怕他晚上脚疼得睡不着。
“药吃了再睡。”龚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今晚睡沙发,有事你喊我。”
张哲瀚坐在床边看着那杯水和那两颗药,又看了一眼龚俊走向客厅的背影,忽然开口:“龚俊。”
龚俊回头。
“沙发太短了,你腿都伸不直。”张哲瀚的声音有点小,但语气很稳,“你睡主卧吧,我去睡客房。”
“瀚瀚——”龚俊要说什么,但被张哲瀚打断了。
“我这个脚,躺在客卧的床上安全一点,主卧床太大,我爱乱滚,容易碰到脚。”张哲瀚说着已经单脚站了起来,扶着墙往客房的方向蹦,“你睡主卧,我睡客房。”
龚俊看着他一蹦一蹦的背影,在原地站了两秒钟,然后大步走过去,不由分说把他再次横抱了起来,转身往主卧的方向走。
“龚俊!你放我下来——”张哲瀚又被他这一下子惊得搂住了他的脖子,声音里带着抗议和害羞混杂的情绪。
“你睡主卧。”龚俊把他放在主卧床上的动作比刚才轻柔很多,但语气依然不容反驳,“你睡客房半夜想起来上卫生间不方便,主卧离卫生间近。我睡沙发,你要是半夜不舒服就叫我。”
张哲瀚被他安置在被窝里,仰着脸看着他,嘴张了张又合上了。他发现自己在龚俊面前根本赢不了任何一次关于“谁照顾谁”的争论,对方在这方面简直有着一种天分,能把“我对你好”这件事做得浑然天成又滴水不漏,让你找不到任何反对的理由。
“……那你盖厚一点的被子,客厅暖气不够。”张哲瀚最终只说出了这一句。
“好。”龚俊弯腰把他被角掖好,动作轻得像是在整理一件易碎品,“晚安,瀚瀚。”
“晚安。”
灯关了之后卧室暗下来,但客厅的灯光从门缝里渗进来一丝,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张哲瀚躺在被窝里听着外面传来的细碎声响——龚俊大概在铺沙发床,被套抖开的声音,枕头拍松的声音,然后一切安静下来,只剩下暖气片轻微的嗡鸣声。
他翻了个身,把自己裹进被子里,闻着枕头上残留的、属于龚俊的那股淡淡的雪松味道,嘴角翘了起来。脚踝上敷着药酒的位置传来微凉微热的触感,既不刺疼也不难受,反而有一种奇妙的舒适感。
他摸到手机给龚俊发了一条消息:小何还跟你说了什么?
隔了大概十秒,回复弹了出来:他说你崴了脚第一反应是拍完那条戏再说,被他劝住了。
瀚瀚:……他不是我助理吗?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GJ:他是你助理,也是我的线人。
瀚瀚:你承认了!
GJ:我从来没否认过。薪水翻倍了。
张哲瀚看着“薪水翻倍了”这五个字,差点在被窝里笑出声。他想到了小何最近频繁换的新球鞋、新耳机、新手机,原来都是来自龚俊的“赃款”。他这个助理,表面上是他的贴身跟班,暗地里已经被敌方阵营策反了,而且还策反得这么彻底,连“脚崴了想继续拍戏”这种细节都汇报得一清二楚。
瀚瀚:你到底还安插了多少眼线在我身边?
GJ:就那么一个。
瀚瀚:真的?
GJ:真的。其他都是你工作室的人,不算我安插的,只是偶尔沟通。
张哲瀚读着“偶尔沟通”四个字,脑海中浮现出龚俊跟马凯、跟化妆师、跟剧组场务主管全都交换过联系方式的画面——他甚至能想象出那种场景:龚俊用一种礼貌而诚恳的态度跟每一个人说“瀚瀚麻烦您多照顾,有任何情况请联系我”,声音温和、举止得体,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来,只觉得他体贴周到、认真负责。
这个男人。张哲瀚把手机扣在枕头上,脸埋进被子里笑了一下,心想这个男人怎么这么会。
第二天早上张哲瀚醒来的时候,被窝里暖暖的,脚踝上的药味还在,但肿胀好像消了一点,至少不那么刺痛了。他慢慢坐起来,单脚撑地蹦了两下站起来,扶着墙挪到卧室门口,探出半个脑袋往客厅看。
龚俊已经起来了,正坐在餐桌前面,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杯咖啡,听到动静抬头看了他一眼:“醒了?脚怎么样?”
“好多了。”张哲瀚蹦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低头看到餐桌上放着一碗温热的杂粮粥和一小碟酱菜,旁边还有一杯牛奶,“你做的?”
“外卖,这家店做了好多年早餐外卖。”龚俊把电脑合上,伸手把粥碗往他面前推了推,“你尝尝,我让店家少放了糖。”
张哲瀚低头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温热的米香在舌尖化开,稠度刚刚好,杂粮的颗粒软糯中带着一点嚼劲,配着酱菜正好。他喝了大半碗才抬起头来,发现龚俊正看着他,表情里有一种“确认你确实在好好吃东西”的认真。
“你今天不回去吗?”张哲瀚问。
“今天不走。”龚俊说得理所当然,“我在这边也可以处理工作。”
张哲瀚张了张嘴:“那你杭州那边——”
“明天有个会,今晚回去就行。”龚俊语气淡淡的,“上午我陪你去趟医院,让医生再给你看看,确认没伤到骨头。”
张哲瀚没有反对。他发现自己已经不太想反对了,虽然嘴上说着“不用那么麻烦”,但心里某个角落其实很受用。被人这样惦记着、照顾着、连脚崴了都有人连夜开车来陪他的感觉,确实不赖。
上午去了附近的医院拍了片子,确认骨头确实没事,医生开了外敷的药膏和消肿的活血药,嘱咐了跟刘大夫差不多的注意事项。龚俊全程在旁边听着,一条一条地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比张哲瀚自己听得都认真。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张哲瀚被他半搂半扶着上了车,上车之后才发现是龚俊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一副拐杖放在后座。
“你什么时候买的拐杖?”
“早上你去洗漱的时候,让药店送来的。”龚俊发动了车子,“这几天先用这个,别单脚蹦了,万一摔了更麻烦。”
张哲瀚坐在副驾驶座上,低头看着那对崭新的拐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张无边无际的网兜住了,密密的、暖暖的、哪哪都有支撑。他靠在座椅上偏过头看着龚俊开车的侧脸,晨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高挺的鼻梁和微抿的嘴角上,好看得不像话。
“龚俊,”他说,“你以后可以不用这么紧张我。我真的没事,崴个脚而已。”
龚俊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等你真的有事的时候再紧张就晚了。”
张哲瀚没有接话,但他伸手过去,轻轻地搭在了龚俊放在换挡杆上的那只手上。龚俊的手动了一下,随即反过来握住了他的,拇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车厢里安安静静的,车窗外的横店老街正沐浴在初冬的暖阳里,银杏叶黄了一地,铺在青石板路上像碎金子一样闪闪发光。
那天下午龚俊还是回去了,走之前把所有能想到的事情都安排了一遍——冰箱里的菜够吃三天了,刘大夫的联系方式存进了张哲瀚手机,拐杖放在玄关方便拿的地方,小何被叫过来当面嘱咐了一通注意事项。张哲瀚靠在沙发上看着他事无巨细地布置这一切,觉得这个男人在工作上的那种条理分明和雷厉风行,原来也会用在照顾人上面。
送龚俊到门口的时候,张哲瀚靠着门框,拄着其中一根拐杖,仰着脸看他:“到了给我发消息。”
“嗯。”
“晚上别熬夜开会,早点睡。”
“嗯。”龚俊弯下腰来,在他额头上落了一个很轻的吻,“脚好了之前别乱跑,有事找小何,或者直接找我。”
“知道了知道了,你快走吧,等会儿天黑了高速不好开。”
龚俊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走进了电梯。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张哲瀚看到他在笑,那种笑容很轻很淡,但眼尾的弧度里全是温柔。
张哲瀚关上门,拄着拐杖挪回沙发,把年糕捞进怀里,对着它的猫脑袋说:“年糕,你爹走了。”
年糕用尾巴扫了一下他的脸。
“他说我脚好了之前别乱跑。”张哲瀚捏了捏年糕的耳朵,“你说他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年糕翻了个白眼,从他怀里跳下去,施施然走向自己的饭碗,用实际行动表明了对这个问题的不屑回答。
张哲瀚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渐晚的天色,嘴角弯了一个自己也意识不到的角度。他拿起手机给龚俊发了条消息:到了跟我说。
半分钟后回复过来了:才开了十分钟你就催。
瀚瀚:怕你开太快。
GJ:不会,你还在家等我。
张哲瀚看着“你还在家等我”六个字,把手机捂在了胸口上,仰头对着天花板笑了出来。年糕从饭碗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琥珀色的猫眼里写满了“这个人类怎么又犯病了”,然后低下头继续吃它的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