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你喜欢上他了
肖战病了一场。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那天晚上从澜庭壹号回来之后开始发低烧,断断续续拖了三四天才退。顾沅清打电话来催他进组的时候,他正靠在床头喝热水,嗓子还有点哑,但已经不烧了。他说行,明天就飞。挂了电话他把杯子搁在床头柜上,杯子旁边是澜庭壹号的门禁卡。它就那么搁在那里,和那瓶安眠药并排放在一起。
进组那天是林剑来送的。肖战拖着行李箱走出公司宿舍的电梯,就看见那辆黑色迈巴赫停在老地方,林剑站在车门旁边,银框眼镜,深灰西装,衬衫领口熨得一丝不苟,和第一次在会议室门口见到他时一模一样。
肖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怎么是你?嘉禾最近是你亲自盯,现在连进组都要你亲自送了?你也太辛苦了。”
林剑接过他的行李箱,神色不动。“王总让我跟一段时间。你在组里有些初步事务需要对接,我来做效率更高。”他说着替肖战拉开后座车门,“也算是我的一点私心。”
肖战坐进去,靠在座椅上看着他。林剑对他已经没有“您”来“您”去了。大概是他觉得自己在王一博那里的分量,值得破例来套个近乎。
车驶出小区,拐上机场高速。肖战看着窗外北京秋天的天空,亮得一片惨白,没有云。
“以后嘉禾文娱那边的事,恐怕都不用我来了。”林剑的声音从前排副驾传过来。
肖战收回视线:“什么意思?”
他试探着说,“有你在嘉禾,王总以后也放心。”
“我对这些没有兴趣。”肖战说,语气漫不经心,“我演我的戏,仅此而已。”
林剑从前排转过头来,看了肖战一眼,似乎在确认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肖先生,你让我有点意外。”
“怎么?”
“嘉禾虽然体量不大,但毕竟是盛和的子公司。”林剑顿了顿,“你不想要?”
肖战眯了眯眼睛,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北京秋天的阳光很亮,透过车窗照进来,落在他膝盖上。“我想要的已经拿到了。有戏拍,有得选,不用再求人。再多要,就是自找麻烦。”
“管一家公司是麻烦?”
“不是麻烦是什么?”肖战偏过头看他,笑了一下。
林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演戏很认真,也肯下功夫。对物质的要求不高,别墅给你,你也不住。我不太明白,你为什么要把自己放在这样的局面里。”
“林先生,”肖战看着他,眼睛张圆了一点,那种表情不是生气,是觉得好笑,“你跟王一博是在牛津当校友的。你是不是也跟他一样,脚都不沾地儿的?”
林剑微微偏过头,没有接话。
“你知道北京一个单间月租多少钱吗?你知道住私立医院的时候银行余额能撑几个月吗?没有他,我连吃饭都成问题。更不要说有戏拍。”
然后肖战的声音轻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我做了一个选择。这个选择帮我解决了当时所有解决不了的问题。”
“你是一个好演员,”林剑说,“本来可以不用这种方式。”
肖战笑了笑。他偏头看着窗外,语气又变得松松的,像是在聊一个朋友的八卦:“你的老板也是个人类高质量男性呢。人帅,有品,给钱大方,不说废话。除了不会笑,没什么大毛病。”
林剑从后视镜里看着他。肖战那个笑容里分不清是自嘲还是别的什么。
“我明白了。肖先生,你喜欢上他了。”
肖战愣了一下,也没有否认。
林剑收回目光,语气恢复到平时的专业和平稳:“不过我还是想提醒你一句——那是因为现在他喜欢你。”
肖战沉默。他想起澜庭壹号那张床上,王一博把他翻过来翻过去折腾了大半夜,手指掐着他的腰,力道大到第二天青了一片。他当然知道林剑是什么意思。王一博的喜欢是烈火烹油,烧得越旺,越不知道能烧多久。但烧过总比冻死强。
“谢谢你的忠告,”他说,“我们乞丐管不了那么多。”
林剑没有再说话。车到了机场,司机把行李箱搬下来,林剑陪他办完值机、过了安检、走到登机口。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开口。机场地勤见了林剑的工牌便侧身放行,连安检口的工作人员都点头打了个招呼。肖战靠在候机厅的椅子上翻剧本,林剑坐在旁边回邮件,手指在屏幕上点得飞快,像是刚才车里那段对话从来没有发生过。
广播响起,开始登机。肖战把剧本收进背包里站起来。林剑也站起来,对他点了点头。“祝你好运。”
“谢了。”肖战说。他背着包走进登机通道,没有回头。他知道这个好运指的不是拍摄。
*
肖战回了组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孙仲卿在开机仪式上说过一句“这个组不养闲人”,他就暗暗下了决心要把自己当成最不闲的那个。每天最早到化妆间,最晚离开片场。他的戏份是男二,不算多,但每场戏他都提前两个小时到场,坐在角落里看别人演,看灯光怎么走,看机位怎么架。刘老师拍着他的肩膀跟副导演说“这小伙子以后能成事”,他笑笑,也不接话。
剧组是个小社会,他融入得比想象中快。他不摆架子,不搞特殊,收工了跟大家蹲在路边吃盒饭,副导演讲段子他跟着笑,场务让他帮忙签个名他就认真地签完,连道具组的老师傅都开始和他熟络起来。他在这群人中显得随和、低调、认真,只是一个普通的、热爱演戏的小演员。没人知道他在北京有一个叫王一博的人,也没人知道他戏服里的腰后面有一大片青紫。
他没给王一博发过消息。不是刻意忍着,是不知道该发什么。发“在干嘛”太俗,发“想你了”太假,发“谢谢你帮爷爷换治疗方案”又太郑重,郑重到他自己都觉得别扭。他想,本来就是各取所需,他拿资源,王一博拿他,现在交易达成了,他又何必假装深情。何况王一博不需要他的假装。那个人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大概也不缺他这一条消息。
但王一博也没有给他发。
一周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手机里那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安安静静地躺在通讯录里,没有短信,没有电话,没有消息。肖战收工后靠在剧组宾馆的大床上,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他把通讯录往下滑,滑到那个号码,拇指悬在上面停了片刻,然后摁灭了屏幕。他想起上次在澜庭壹号,王一博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手扣在他的手腕上,力道大得他挣不开。现在想来,那大概是最后一次了。得到了,就没意思了。养起来了,就结束了。
他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枕头太软,被子有消毒水的味道。他闭上眼,脑子里想的是以后的事。好好演戏,把这部戏拍完。等工作室步入正轨,等合约期满,等他把欠王一博的都还清,他就脱离盛和,单干,离开王一博。他把这个计划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像念经一样。念累了,就睡着了。
白天他把自己往死里折腾。打戏不用替身,威亚吊到腰上勒出新的淤青也不吭声,孙仲卿喊卡之后他靠在道具箱上喘气,喘完了站起来继续走位。累到极致有一个好处,不用吃安眠药也能睡着。身体太疲惫的时候,脑子就没有力气胡思乱想。
有一天剧组来了几个像是投资方的领导。制片人陪着在片场转了一圈,坐在监视器前面看了一段回放,中午在餐厅包间请了一桌饭。副导演过来叫人的时候,肖战正蹲在道具箱旁边吃盒饭。他抬头看了一眼餐厅的方向,心想:一个王一博已经够麻烦了,以后看见大佬还是绕道走。何况现在有大佬中的大佬在他身后,他已经不需要再去讨好任何人。他端着盒饭溜进了休息室,把门关上,坐在沙发上翻剧本。翻了两页,眼皮开始打架。他把剧本扣在脸上,歪在沙发扶手上,睡着了。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休息室里的灯已经暗了,窗外从午后变成了傍晚,橘色的夕阳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墙上画了一道一道的光斑。他的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条毯子。
然后他看见王一博。
王一博坐在他旁边的一把折叠椅上,手肘撑着膝盖,身体微微前倾,正在看他。他没有拿手机,就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他。那姿势不像刚来,像是已经坐了有一会儿。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高领毛衣,衬得肤色更白,眉骨和鼻梁的线条被夕阳光勾出来,表情很安静,安静到几乎看不出任何情绪。
肖战刚醒,脑子还泡在睡意里。他把剧本从脸上拿下来,眨了眨眼,看着对面的人。愣了大概两秒。
然后他笑了。不是客气的笑,也算不上惊喜的笑,是那种还有点懵、还没完全清醒、但嘴角已经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橘色的光落在他的脸上,眼睛还有点肿,头发压得翘起了一撮,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上挑。
“早知道是你,”他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我就不躲了。”
王一博看着他,没有移开视线。那双眼睛在夕阳光里显得比平时浅了一些,瞳仁深处有一点琥珀色的光。
“你躲谁。”他说。
“投资方的人,”肖战坐起来,把毯子叠好搁在沙发扶手上,“不想陪吃饭。”
“现在呢?”
“现在什么?”
“现在想陪吗?”
肖战看着他。他怀念这些被王一博很淡定地讲出来的冷笑话。
“你没吃饭?”肖战问。
“没有。”
肖战站起来,把剧本搁在茶几上。“走吧,”他说,“我陪你出去吃。附近有家面馆还不错,但你这个西装......他们油烟气重,你带别的衣服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