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
一年时光如指间流沙,悄然从紫罗兰盛放的庭院中滑过。
娜塔莎·瓦欧里特十二岁那年的初秋,阿尔托王宫迎来了近十年来最隆重的送行仪式。瓦欧里特公国的长公主,将在今日启程前往圣山,拜入圣剑骑士团团长贝莉亚门下,正式踏上成为圣殿骑士的修行之路。
晨光透过彩窗洒入王宫正殿,将紫罗兰家徽投射在大理石地面上,光影斑驳。娜塔莎身着崭新的白色骑士礼服,深紫色的短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腰间佩着一柄由大公亲手赠予的仪式长剑,剑鞘上镌刻着瓦欧里特家族的紫罗兰纹章,剑柄末端镶嵌着一颗拇指大小的深紫宝石,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在正殿中央单膝跪下,脊背挺直如剑,右手按在心口,向父母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告别礼。十二岁的娜塔莎已经完全褪去了幼时的稚气,眉眼间锋芒毕露,英气逼人。她本就比同龄人更高挑,这一年在校场上的挥汗如雨让她的身姿愈发挺拔,白色骑士礼服勾勒出初具雏形的肩线,站在那里时,已经隐隐有了未来紫罗兰女骑士的影子。
“父亲,母亲,女儿此去圣山,定不负瓦欧里特之名。”她的声音清亮而坚定,紫灰色的眼眸里燃烧着少年人独有的赤诚与憧憬。
大公望着跪在面前的长女,向来沉稳的面容上浮现出难以掩饰的骄傲与不舍。他伸出手,轻轻按在娜塔莎的发顶,掌心感受到女儿发丝的柔软,像是在触碰一件即将展翅离巢的珍宝:“圣山不比宫中,规矩森严,训练艰苦。你是瓦欧里特的长公主,也是贝莉亚团长未来的亲传弟子,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不要忘记,你的背后站着整个紫罗兰家族。”
伊莎贝拉坐在一旁的软椅上,身体依旧虚弱,面色苍白,需要侍女搀扶才能久坐。她的魔力回路在四年前那次刺杀中遭受的损伤从未真正恢复,破魔之力对魔力回路的侵蚀是永久性的,医师们用尽了所有手段,也只能让她勉强维持日常活动,无法再承受任何魔法消耗。但此刻看着女儿意气风发的模样,她紫灰色的眼眸里盛满了温柔的光,唇角噙着浅笑,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膝上的薄毯。
“到了圣山,记得按时写信回来。”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久病之人特有的虚弱,但语气里的牵挂与温度丝毫未减,“山里比阿尔托冷,我给你多备了几件厚衣服,都在那个棕色的箱子里。还有,贝莉亚团长虽然严厉,却是真正值得尊敬的人,你要听她的话,不要总是犟着性子——”
“母亲。”娜塔莎站起身,走到软椅前蹲下来,双手轻轻覆上母亲冰凉的手指,仰起脸,紫灰色的眼睛近距离望着母亲苍白的面容,声音柔了几分,“您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您也要好好养病,等我回来的时候,您要能自己走到花园里来看紫罗兰。”
伊莎贝拉眼眶微红,没有答话,只是轻轻回握住女儿的手,指尖微微发颤。她曾是魔法议会最年轻的皇冠戒指持有者,是能够调动水与风的中阶元素法师,在她巅峰时期,挥手之间便能凝结冰刃、掀起风浪。可如今她连久坐都要靠软垫支撑,魔力回路被破魔之力侵蚀后的残破感始终盘踞在她体内,像一棵被蛀空了树心的老树,外表完好,内里却再也撑不起任何风雨。但她从不抱怨。她的丈夫是瓦欧里特的大公,她的女儿即将成为圣剑骑士团最年轻的亲传弟子,她的儿子安静而聪慧,日日守在身侧——这些足以支撑她继续活下去。
站在殿侧的里昂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九岁的他身形依旧是同龄人中偏清瘦的,一头深紫色的短发柔顺地垂在耳际,深空蓝的眼眸沉静如深潭。左臂上那道从去年校场遇袭时留下的疤痕,在袖口的遮掩下只露出浅浅一道白痕——伤口早已愈合,但疤痕永不会消。此刻他指尖轻轻蹭过颧骨,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压在眼底深处,只留下一个温和乖巧的浅淡笑意。
这是姐姐等了六年的时刻。六年前娜塔莎就开始在校场上挥剑,一遍又一遍,从木剑到标准长剑,从踉踉跄跄到虎虎生风。她在烈日下流过汗,在暴雨中摔过跤,手臂酸痛到发抖也咬着牙不肯放下剑柄。所有人都说她天赋绝伦,但里昂知道,天赋只是她身上最不值一提的部分。真正让她走到今天的,是日复一日、从不停歇的坚持。
“姐姐。”里昂走上前几步,仰起头,将一个巴掌大的小布袋递到娜塔莎手里,声音依旧是那种不急不缓的温和调子,“这是我新配的药膏和几瓶应急药剂,用法写在里面的纸条上了。圣山气候湿冷,训练强度又大,关节旧伤容易复发,你记得提前涂。还有一瓶是针对高山水土不服的肠胃药剂,万一吃坏肚子别硬扛。”
娜塔莎接过布袋,掂了掂分量,咧嘴笑起来,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把他的紫发揉得乱糟糟的:“你这个小管家公,比我还会操心。知道了,我会按时用的。你在宫里也要好好训练,等我回来的时候你要是偷懒没长进,我可要在校场上亲自考你。”
“随时奉陪。”里昂弯起唇角,眼底的笑意真实而温暖。
殿外的马车已经备好。那是一辆带有圣剑骑士团徽记的白色马车,由两匹银灰色的骏马拉着,车旁等候着两名来自圣山的接引骑士,身着银白铠甲,披风上绣着圣剑十字纹章,神色肃穆。
娜塔莎转身走向殿门,步伐坚定有力,白色的披风在身后微微扬起。走到门槛处,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殿内的众人——父亲沉稳的目光、母亲含泪的微笑、弟弟安静的凝望——然后扬起一个明亮灿烂的笑容,用力挥了挥手。
“我走了!等我成为正式的圣殿骑士就回来!”
说完,她转回头,大步跨出门槛,翻身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遮住了她笔直的身影,马车在接引骑士的护送下缓缓驶出宫门,沿着通往圣山的官道渐行渐远。
里昂站在殿门口,目送马车消失在道路的尽头,秋风卷起几片枯叶从脚边掠过。他在心里默算了一下:按照原著的时间线,姐姐在圣山洗礼时血脉初次悸动是十四岁,濒死觉醒是十六岁。而他自己的智天使血脉,距离十岁的觉醒节点只剩一年。
一年。他要在这一年里,把自己锤炼到能够承受血脉觉醒的冲击。
送行仪式结束后,塞兰单膝跪在里昂面前。十五岁的少年已经完全长开了,身形修长挺拔,单膝跪地时脊背依然笔直如松。深蓝色的短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灰蓝色的眼眸低垂,望着地面,声音沉稳而克制:“殿下,大公今早下达了新命令。黑暗山脉近日有异常动向,已经有两支巡逻队失去了联系。大公命我率一支斥候小队前往驻守侦察,为期大约三个月。”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汇报一项再普通不过的任务。十五岁的塞兰经历过一次灭族之祸,在深山秘密基地里摸爬滚打了一整年,又在去年的校场刺杀中亲手挡下了刺客的匕首。他已经不是那个会在废墟中发抖落泪的孩子了。如今的他,是瓦欧里特骑士名册上正式记录在案的三级大骑士,是里昂的贴身护卫,更是一个学会了把情绪牢牢锁在冷静外壳之下的年轻战士。
里昂听完,沉默了片刻。三年的朝夕相处,从废墟中初遇,到书信往来的一年分别,再到并肩训练的每个夜晚,他早已习惯了身边有这个人的存在。习惯了他冷着脸纠正自己的挥剑动作,习惯了他嘴上嫌弃实则关心的别扭表达,习惯了他站在自己身后时那种无声的安全感。但里昂也知道,塞兰不仅仅是他的护卫,更是一名骑士,有属于骑士的职责与使命。黑暗山脉的异常动向不是小事,大公派塞兰去,是对他实力的认可。
“什么时候走?”
“明天清晨。”
“三个月。”里昂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很轻,指尖无意识地蹭了蹭颧骨。然后他转身走进寝宫,不多时拿出一个比平时大了一圈的布袋,塞进塞兰手里,“这是全部库存的药膏和应急药剂,按三个月用量备好的。黑暗山脉湿气重,蚊虫多,红色标签那瓶是驱虫的,绿色那瓶是抗过敏的,白色那瓶——算了,用法我都写在纸条上了,你自己看。”
塞兰低头看着手里沉甸甸的布袋,嘴唇动了动,想说“我又不是去郊游”,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只是把布袋牢牢系在腰间,然后抬头,灰蓝色的眼睛直直望着里昂:“我不在的时候,别半夜去校场。如果非要去——”
“找你姐姐陪你。”塞兰说完自己先皱了皱眉,意识到娜塔莎今天刚离开阿尔托,校场上那个陪练的位置一下子空了。他沉默了一瞬,硬邦邦地补了一句,“那就自己注意分寸。上次你练到手腕劳损,瞒了我整整一周才让我发现。”
“那次是意外。”里昂弯了弯唇角,没有继续争辩。他知道塞兰是在用这种方式说“我不放心你”,而他也知道,自己再多的口头保证都无法真正让这个人安心。有些牵挂一旦生根,就不会被任何言辞消解。
翌日清晨,塞兰出发时里昂没有去送。他站在寝宫的窗边,透过玻璃望着那队骑士策马驶出宫门,为首的灰蓝色身影在马背上脊背笔直,头也不回。这是他们的默契——不需要目送的告别,因为每一次分别之后,都会有下一次重逢。
里昂转回身,换好训练服,独自走向校场。
晨雾尚未散尽,校场的青石板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露水,空气清冷,带着紫罗兰若有若无的香气。武器架上的木剑整齐排列,靶场上的箭靶还残留着昨天的训练痕迹,整个校场空荡荡的,没有娜塔莎的朗声指导,没有塞兰的冷淡鞭策,只有他自己和他手中的剑。
里昂深吸一口气,握紧木剑,开始挥剑。
一剑,一剑,又一剑。
没有人在旁边看,他不需要伪装,不需要控制自己表现出和同龄人相当的水平。他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每一个动作的细节上,分析发力轨迹,优化能量传递效率,在脑海中反复推演最优的运动模型。汗水从额角滑落,浸湿了训练服的领口;手臂的肌肉发出酸涩的抗议,他调整呼吸节奏,继续挥剑;脚底的水泡磨破了又结成茧,茧子裂开了又磨出新的茧,他几乎没有感觉。
校场上陪着里昂的,只有塞兰留下的那只灰羽短翼隼。那只隼鸟自从塞兰出发后就一直停在武器架旁的木桩上,歪着脑袋,灰蓝色的眼珠一眨不眨地望着校场上独自挥剑的紫发少年,偶尔发出低沉的咕咕声,像是在替它的主人默默守候。里昂每次听到那个声音,都会停下手中的动作,从口袋里摸出一小把干果放在木桩上,然后继续训练。
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变强。母亲的身体每况愈下,破魔之力对她魔力回路的侵蚀从未停止,医师说她的魔力回路就像一根被反复弯折的细铁丝,表面还能勉强维持形状,内部却已经布满了看不见的裂纹,永远不可能恢复如初。姐姐远赴圣山,她的路注定布满荆棘——教会的桎梏、威尔第的阴谋、西尔维娅的悲剧,所有原著中让她遍体鳞伤的命运,都还没有发生,但都在前方等着她。塞兰是三级大骑士,实力比他强得多,但正因为如此,他更要追赶。他不想永远站在塞兰身后,不想永远做那个被保护的人。他要成为能和塞兰并肩作战的人。
更重要的是,他的血脉觉醒节点就在一年之后。智天使血脉,执掌平衡与秩序,可在长剑、法杖与天平秤之间自由切换——这是他前世物理学知识在这个世界最契合的载体,是他未来能够调和圣光与魔力、颠覆神权体系的根本所在。但血脉觉醒从来不是一帆风顺的。他知道自己会在晋升时陷入长时间的虚弱与昏迷,那种状态的凶险程度不亚于任何一场战斗。
他必须在觉醒之前,将这副肉体锤炼到极致。
夕阳西垂,将整片校场染成淡紫色的霞光。里昂终于停下动作,拄着剑大口喘息,汗湿的紫发贴在额头,训练服被汗水浸透了大半,紧紧贴在身上。左臂那道旧伤疤在长时间的发力后泛着隐隐的红色,酸胀感从手腕一直蔓延到肩膀,但他的站姿依然笔直。
他抬头望向远处连绵的群山。群山之外,往北是圣山的方向,娜塔莎今天应该已经抵达圣山脚下,明天就要正式拜入贝莉亚门下;往西是黑暗山脉的方向,塞兰率队正朝着那片充满未知与危险的山林前进,今晚大概会在山脚下的哨站驻扎,明早开始深入山脉腹地侦察。
紫罗兰的花期将尽,风里已经有了初秋的微凉。但里昂知道,花期会再来。姐姐会回来,塞兰也会回来。而到那时,他要比现在更强,强到足够站在他们身边,而不是他们身后。
他收回视线,将木剑放回武器架,走到木桩旁摸了摸隼鸟灰蓝色的羽翼。那只隼鸟蹭了蹭他的手指,发出一声低柔的啼鸣。
“走吧,回去给你写信。”
他转身离开校场,背影清瘦却笔直。脚下的青石板路延伸向前方,这一年的蛰伏与锤炼,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