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目录

第十章

第十章

姑苏蓝氏果然不愧为百家中最内敛、最重礼法、最风雅有格调的世家,云深不知处宛如连绵不断的庞大园林,此处最丰盈者莫过于花、草、树、木,纵是寒冬时节,亦暗蕴盎然生机。

山门入口处耸立着一道峭壁,整面石壁密密麻麻镌刻着三四千条家规,凡入云深不知处者,第一眼所见便是蓝氏家规,实在蔚为壮观。

山中屋舍皆以原木色调为主,虽不显奢华张扬,却透出一种含蓄而沉稳的贵气!此刻兰室内,诸位长辈端坐两侧,神情肃然,蓝启仁居于上座,中央古朴紫檀香炉袅袅升腾白烟,檀香弥漫整间兰室。

兰室的门合拢之后,众人的目光都落在蓝启仁面前那只没有打开的紫檀木盒上面。

蓝启任坐在左侧第一位,看了一眼那只木盒,又看了一眼蓝启仁。他没有急着开口,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蓝启佑问了一句:“启仁,你今日把虎符拿出来,是想告诉我们,那东西确确实实已经在忘机手里了?”

蓝启仁点了点头:“是。殿下出嫁时,族中长辈允诺赠其四分之一虎符。如今那枚虎符已入了枫林斋,按制归皇后保管。皇帝知道这件事,没有拦,也没有问。”

蓝启伸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皇帝没有问?”

“没有。他知道忘机手里有蓝氏四分之一的兵符,但他没有问过我们。”

蓝启修皱了皱眉:“你是说,皇帝不知道后山的事?”

蓝启信看了眼蓝启修:“他知不知道后山有私兵,这不重要。一个皇帝,知道自己的皇后手里握着妻族四分之一的兵符,却不追问。他不问,或许是想留着这层余地。”

蓝启停坐在下首,一直没说话。他惯常话少,听完了才开口:“他想留着这层余地做什么?”

蓝启仁把那只木盒从案上拿起来,在掌心里放了一会儿才说:“他在给自己留后路。不是他一个人的后路,是忘机和孩子的后路。”

蓝启仁顿了顿又开口:"他知道这件事,比我们以为的知道得早。他没有问,是因为他不需要问。那支兵,是他让蓝氏养的。"

殿内安静了一瞬。蓝启佑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蓝启修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没有放下。蓝启停抬起头,目光从案面上移到了蓝启仁脸上。

蓝启仁把那句已经压了很久的话放在桌面上:"皇帝单独找过老夫一次。在昭文斋,没有旁人。他说,那支兵,他想请蓝氏替他养着。"

魏无羡第一次跟蓝启仁提那件事,是在一个很寻常的午后。彼时蓝忘机刚知道怀孕不久。昭文斋的窗开着,蓝启仁坐在他对面,面前搁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两人的心思都不在饮茶上。

魏无羡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陈情,像在说一件不大紧要的事:"叔父,蓝氏后山那支兵,朕知道。"

蓝启仁没有接话,等着魏无羡往下说。魏无羡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朕知道父皇当年授意蓝氏养了一支不在名册上的兵,也知道那支兵如今对蓝氏来说是烫手山芋。"他顿了一下,把陈情放在案上,转过来看着蓝启仁:"但,那支兵,朕想请叔父替朕继续养着。"

蓝启仁的手指在盏沿上停了一瞬,他看着魏无羡的眼睛,想从那里面找出一丝试探或者试探的痕迹。但他没有找到。魏无羡的眼神很直,像他方才那番话一样,不绕弯子。

"替朕养着。"魏无羡又说了一遍,"朕不问你养了多少人,不问你养在哪儿,不问你用什么名义养。朕只要叔父答应一件事,如果有一天朕不在了,那支兵能护住蓝湛和孩子。"

蓝启仁沉默了很久,他端起那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涩意从舌尖蔓延到喉间:"陛下……是觉得,自己撑不到那孩子长大?"

魏无羡没有否认,他靠在椅背上:"温情快压不住朕体内的毒了。玉玄寒冰丹的剂量在往上加,往上加一次,朕的身子就往下垮一分。朕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许……更短。"

他转过来看着蓝启仁,目光比方才沉了一些:"朕不想让蓝湛知道。他知道了一定会想办法,会去找解药,会去翻越国的旧档,会想尽一切办法。他会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朕身上,顾不上他自己。朕不想让他这样,如果没有这孩子,等朕驾崩他大可以回蓝氏,朕相信蓝氏护得住他。但如今有了那孩子,若我有日不在了......”魏无羡顿了一下。

“所以那支兵的事,朕不想让他知道。"

蓝启仁听完之后问了一句:"陛下想让那支兵替您做什么?"

"替朕护着他们。"

"朕在的时候,那支兵不动。朕不在了,朝堂上若有人动蓝湛和孩子,那支兵要能接住他们。叔父,朕不是在跟你商量,朕是在托付。"

蓝启仁坐在那里,看着他,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云深不知处的藏书阁里,魏无羡趴在桌上睡着了,蓝忘机从他身边经过,停了一下,把自己的外袍轻轻披在他肩上。

那时候蓝启仁站在廊下,隔着窗看见那一幕,没有进去。那时候他就在想,这两个人之间的事,比他自己以为的要深得多。

如今他坐在魏无羡对面,听着魏无羡把自己的后事托付给蓝氏。他把那份关于温情压不住毒的消息按在心底,只提了一句:"陛下若信得过蓝氏,那支兵,蓝氏替陛下养着。"

魏无羡点了点头。他没有说"多谢叔父",也没有说什么客套话,只是把案上那盏茶往蓝启仁的方向推了推:"茶凉了,朕让人换一壶。"

那天之后,蓝启仁回到云深不知处,没有对任何人提起魏无羡说的那番话。他单独找了蓝启任,两个人在松室里坐了一整个下午。蓝启任听完之后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他信得过蓝氏。"

蓝启仁点了点头:"是。"蓝启任又问:"忘机知道么?"

"不知道。"蓝启仁说,"他不该知道。陛下要的就是那支兵藏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地方,等他需要的时候再用。"

蓝启任没有再问。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然后蓝启任站起来,把茶盏收走,说了一句:"后山的事,我会盯着。"

蓝启仁把那枚虎符的存根留在了自己手里,没有给蓝忘机看,没有对蓝曦臣说。

蓝启修的声音沉了下去:"他让你替他养兵?"

蓝启仁把那日的事情大致说了下,但是并没有提及魏无羡中毒的事情,防人之心不可无,他怕。如果这件事泄露了,那蓝氏众人会不会选择明哲保身?谁也不得而知,事关蓝忘机,自己不得不有几分私心。

蓝启修放下茶盏:"他为什么说这种话?皇帝春秋正盛,怎么会——"

殿内安静了一瞬。蓝启任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这趟带忘机回云深不知处,说是归省,实则是替忘机找一个安稳的地方。宫里如今是什么光景,诸位心里都有数。北厉遣使者南下,朝堂上的暗流不会因为皇帝离宫就停下来。”

“皇帝信得过蓝氏?”蓝启伸问。

蓝启任说:“他把忘机送回来了。”这句话比任何解释都重。没有人再问皇帝信不信得过。

蓝启修的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一下:“那支兵的事,忘机知道多少?”

蓝启仁的目光在案面上停了一瞬:“他知道虎符在他手里。也知道虎符能调动蓝氏四分之一的私兵。但他不知道那四分之一之外还有四分之三。他不知道后山的事。”

“他不知道最好。”蓝启任接了一句,“知道了,那支兵就藏不住了。”

蓝启仲端着茶盏,没有喝,停了一会儿才开口:“启仁,你们方才说,皇帝在替殿下和皇子留后路。可你们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件事。”

蓝启仁看着他,没有说话。

“皇帝为什么要替忘机留后路?他若是为了稳住蓝氏,不必把忘机送到云深不知处来。他这趟出来,不只是为了躲开朝堂上的目光。”蓝启仲知道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蓝启仁和蓝启任肯定有什么没说的,“他是在把殿下从身边推开。一个想把一个人留在身边的人,不会把他推远。除非他觉得自己留不住了。”

殿内安静了一瞬。蓝启修端茶的手停住了。蓝启停的目光从案上抬起来,落在蓝启仁脸上。

蓝启仁没有反驳,他没有说不是,也没有说是。

蓝启仲没有追问。他看着蓝启仁的脸,看了很久,然后把目光收了回去,端起茶盏,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喝了一口。

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他猜到了。蓝启仁的沉默,给了他一个足够明确的答案。

蓝启伦开口了,声音带着一层探询的意味:“那支兵,要怎么用?”

蓝启仁说:“不是用在朝堂上。是用在忘机身上。朝堂上的事,皇帝自己会挡。那支兵要挡的,是皇帝挡不住的时候会落到忘机身上的事。”

“谁来用?”蓝启停问。

“到时候该用的人,自然会知道怎么用。”蓝启仁说。

蓝启仲这次没有沉默,也没有再避开这些事,即使他当初对蓝忘机进宫是极其反对,但血脉亲情如何能坐视不理:“后山的事,我会看着。”

众人复又议论起满月宴,蓝启仁瞥了眼蓝启任。

蓝启任心中不免怜惜,这位堂弟年少成名,曾为世家子弟之典范,昔日他与青蘅君恰如今日曦臣与忘机一般。却为蓝氏、为曦臣忘机二子终身未娶,年岁已高,无人照料,如今仍为晚辈操心筹谋。

今日将虎符公之于众,反倒胜过秘而不宣。毕竟曦臣尚年轻,蓝启仁怎会不忧心诸位叔伯是否真心信服。纵使兄弟情深,他也绝不容曦臣与忘机冒丝毫风险。

众人商议完后,准备散了。

蓝启仲走前看了蓝启仁一眼:“你瞒了一些事。老夫不问。但你要记住,不管你瞒了什么,蓝氏的兵,不会让蓝家的人无路可走。”

蓝启仁站起来,整了整衣袍。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多谢兄长。”

门在他身后合拢,他知道蓝启仲猜到了。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知道蓝启仲不会追问,因为他问了,自己就必须回答。不追问,是留一条不用把话说透的路。

寒室的门半敞着,暖意从里面溢出来,裹着婴孩身上那股淡淡的奶香气,在廊下散成一层薄薄的暖雾。与兰室那头的肃穆截然不同,这边笑声明朗,偶尔夹着几声奶声奶气的嘟囔。

可寒室里的人从来不只是来逗孩子的。

孔寒雪(七房蓝启伦夫人)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怀里抱着一个襁褓,低头看着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看了很久才开口:“满月宴,按理说蓝家办过不知多少次了。可这一回不一样,皇帝和皇后都在,来的不只有亲戚,还有各府的眼线。”

崔礼遇(二房蓝启修夫人)坐在对面,怀里抱着另一个团子,她听着孔寒雪的话,没有立刻接,低头轻轻拍着襁褓边缘:“所以宾客的座位和住处,不能按旧例来。旧例是给熟人看的,这回的宾客名录,得先分清楚谁是来贺喜的,谁是来看人的。”

黄秋韵(三房蓝启任夫人)怀里搂着小晟儿,小晟儿不知道嘟囔了几句什么惹得众人忍俊不禁。黄秋韵将小晟儿搂紧,轻轻刮了刮他鼻尖:“心肝儿,怎会有人不疼你!就是你父亲兄弟小时候也没有你这样了。”

毕竟年纪小,刚刚还在闹的小晟儿趴在她肩上已经开始打瞌睡了,小手攥着她衣襟,攥得紧紧的。黄秋韵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放低了几分,像是在哄他入睡,但说出来的话一句都不软:“宾客名录我和寓则已经过了几遍。姻亲故交好办,那些不上不下的才麻烦。有些人家,你请了,他们觉得你在示好。你不请,他们觉得你在划清界限。这各种分寸的拿捏可是一门学问。”

常慈宁(四房蓝启佑夫人)坐在靠门的位置,手里端着一盏茶,她今日难得露了些笑意,但那双眼睛底下还有一层没有散尽的疲惫。

她试着问了一句:“那……那些不上不下的,怎么处置?”

黄秋韵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回答。孔寒雪先开了口,语气温和:“拜帖照送,但安排的位置离主厅远一些。他们若来了,礼数到了。他们若不来,也不失体面。”她顿了一下,目光从常慈宁脸上移开,落回怀里的襁褓上。

“有些人家,你让他们坐到主厅里,他们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坐。”

常慈宁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但攥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松了一些。她没有完全听懂黄秋韵和孔寒雪那番话的深浅,但她至少听出了她们不想让她再往下问。

明静(寓则,六房蓝启仲夫人)坐在另一侧,手里捏着一份已经写好的厢房安排名录。她翻了一页,像是随口提起:“东苑那边,我原先是打算把江氏和金氏都安排在一处,毕竟两家是姻亲,走动起来方便。可后来想了想,还是分开了。”

崔礼遇抬眼看了她一下:“分开是对的。江氏和金氏的婚事还没落定,两家若在满月宴上走动得太密,落在旁人眼里就是另一层意思。有些人会以为婚事已经定了,有些人会以为江氏在借金氏的门路。无论哪一种,都不该在满月宴上被拿来做谈资。”

明寓则点了点头:“我把江氏安排在东苑靠里的位置,金氏安排在春华居。两处隔着一道回廊,不算远,但要走过去必定经过主厅。他们自己会收敛。”

黄秋韵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但她的目光在明寓则脸上多停了一瞬明寓则也看见了。

孔寒雪低头看着怀里那个婴孩,语气放得更轻了一些:“定王府那边呢?听说这次是世子带着世子妃裴云澈来赴宴。那他们住哪儿?”

黄秋韵先喝了口茶才开口:“定王府的人,按礼数该安排在东苑。可裴云澈这个人,他不是来给定王府做面子的。”

王亦姝坐在一旁,一直没有开口。她方才从内室出来之后就在旁边听着,像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话接过去。这时候她才放下茶盏,温和开口:“亦姝以为,裴云澈不该住在东苑,也不该住在西苑。就住在龙胆小筑旁的院里。”

其实王亦姝也不知道为什么前几日聂怀桑和蓝曦臣会提到这件事,她也没有追问,照办就是,有些事知道太多没有好处。

她说完之后没有看任何人,低头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像是方才只是随口提了一个建议。但黄秋韵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孔寒雪一眼,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了。

孔寒雪先开口了:“那边,亦姝你让人收拾出来了没有?”

“已经让人打扫了。”王亦姝放下茶盏,“东西一应换了新的。”

明寓则翻了一页名录,把“云熙院”写在了魏应存裴云澈名字的旁边,没有多问,她心里清楚那个位置意味着什么。

崔礼遇低头看着怀里那个婴孩:“殿下回来之后,静室那边的饮食,你叔母们已经安排好了。外头送进来的东西,一概不进。”

常慈宁愣了一下:“外头送进来的东西?府里不是一向有自己的厨房——”

“府里有厨房,但有些东西不是从厨房进来的。”黄秋韵打断了她,语气不重,但常慈宁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她看了黄秋韵一眼,又看了明寓则一眼,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问了一句不该问的话,低下头没有再开口。

孔寒雪没有看她,只是把怀里的襁褓换了一边手臂,继续轻轻地拍着。她不是不教常慈宁但有些话只能点到为止,说透了反而让她更难接。

崔礼遇抬头看了一眼窗外:“过几日殿下就到了。静室那边的炭火,让人再添一些。殿下有孕在身,不能受凉。”

王亦姝应了一声:“已经添过了。被褥也多备了。”

孔寒雪把怀里那个婴孩轻轻放在摇篮里,替他掖了掖被角,直起身来。她转过身,看着一屋子人:“宾客到了之后,主厅那边,让郁非和礼允照应。偏院那边,让朝云看着,不必声张,也不必多问。该知道的人自然知道,不该知道的人,不必让她们看见。”

黄秋韵点了点头:“就这样定。”

常慈宁坐在角落,手里那盏茶已经凉透了,她方才插了两句话,都被轻轻带过了。她不是没有察觉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但她没有追问,也没有辩解,只是把茶盏放回案上,安静地坐在那里,没有再开口。

众人知道她不是不聪明,是她的聪明用在了不同的地方。能在蓝咏赫外放多年时独自撑起一房的事务,能替常氏处理那些纷繁复杂的人情往来。但她不擅长在这种场合里听出那些话底下的暗流,哪些话是在安排、哪些话是在试探、哪些话是在划界。

很多事情说破了,就不好看了。

蓝曦臣从门外走进来的时候,刚好把一屋子人从那种微妙的安静里带了出来。他向满堂长辈逐一行了礼,黄秋韵笑着摆了摆手:“你来得正好,刚回来吧。兰室那边已经议完了?你也不必急着过去找你那些叔伯们,先看看你这两个儿子。”

蓝曦臣走到崔礼遇身边,低头看着她怀里那个婴孩。那孩子睡得正沉,小脸微微侧着,像是在梦里闻到了什么熟悉的气息。

他没有伸手去抱,只是弯腰看了很久,嘴角弯了一下。崔礼遇笑着往他那边递了递:“抱抱你儿子。他方才醒了一会儿,看了我一眼,又睡了。”

蓝曦臣接过那个孩子,动作有些笨拙,但手心托得很稳。他低头看着那张小脸,眼底那层温润的光比方才更深了一些。王亦姝站在他身后,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眼底映着满室暖融融的烛火。

窗外冬阳斜斜地落进来,把一屋子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方才那些关于定王府的线、关于江氏金氏的界、关于饮食安排的话,都被轻轻揭过了一页。

孔寒雪又坐回窗边,轻轻晃着摇篮,声音低低的:“殿下过几日就到了。让他也抱抱这两个孩子。”

没有人接话,但满屋子人都听见了。窗外风穿过庭院的竹梢,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

远在东南方的义城,四面都是高山峭壁,山体严重向中央倾斜,呈压倒迫胁之势,仿佛随时会塌下来。

四面八方都被这样黑魆魆的庞大山岩包围着,在惨惨的白雾里,比妖魔鬼怪还妖魔鬼怪。光是站在这里就让人胸口发闷心口发慌透不过气,有一股强烈的威胁感。

自古以来就有“人杰地灵”的说法,反过来的说法也是有的。某些地方由于地势和所处位置,风水恶劣,天然的一股霉气萦绕,居住在此地的人容易短命夭折,诸事不顺。

若是祖祖辈辈都扎根于此,更是霉到了骨子里。而且经常滋生异象,发生尸变、厉鬼回魂等事件的可能是别地的好几倍。显然,义城就是这样一个地方。

两人走到城门前,交换了一个眼神,一人一扇城门,推开。“吱呀——”,不堪重负的承轴,载着两扇没有对齐的城门,缓缓打开了。

眼前所见,没有车水马龙,也没有凶尸扑面。只有铺天盖地的白色。大雾弥漫,比城外的雾气浓郁数倍,只能勉强看清前方有一条笔直的长街,街上没有人影。两侧是竖立的房屋。

两人自然而然朝对方靠近几步,一起往里走去。此刻仍是白天,城里却寂静无声,不但没有人语,连鸡鸣犬吠都听不到一丝,诡异极了。

二人也不知道薛洋此刻藏身在何方,只得凭着直觉走下去,聂怀桑靠近孟瑶:“这什么鬼地方,薛洋怎么会在这里呆着?”这时候出现了一阵阵微弱的声音,似乎是在引着他们。

孟瑶警觉的看向四周,正要拔出剑时,薛洋走了出来,依旧是那副混不吝的样子:“小矮子,傻子!”聂怀桑嫌弃的看着薛洋:“找的这什么地方?真是个流氓啊,做事情不管不顾,你把那群暗卫带出来,事情做到一半你自己人跑这来逍遥?不给我个交代,别想混过去!陛下传信,我都出来了,还是把我薅出来。跟你说我在姑苏半路过来,那彩衣镇连半步都没进去!自己掂量着吧!”

薛洋笑了笑:“我跑这么远,你们不也轻而易举找到我了吗?我有要事要处理,那边我会盯着的!”笑得一脸不屑,忽然想到什么转头一本正经的看着两人。

小流氓忽然这么正经让人忽然很不适应,聂怀桑不自在的摇了摇折扇,眸里闪过一丝算计,薛洋露出了霜华:“我知道魏帝一直在找薛重亥,我办事可是从来不含糊的,你们名门世家的公子可是不打诳语的,今天跟我说,到底是有没有消息了?”

孟瑶微微扯了嘴角:“怎么,我可是娼妓之子啊!薛成美,再说了,你找薛重亥做什么?”霜华发出微弱的银光,让孟瑶这个七窍玲珑心的人已经能猜个大半,更何况他不是对晓星尘跟薛洋的事情毫不知情,也在考虑是不是要报上去省的魏无羡那.......

薛洋挑了挑眉,霜华的剑刃上寒光微闪:“娼妓之子又如何,比起那种自诩世家君子却吃人不吐骨头的东西,你干净多了。”

看着二人的反应,聂怀桑笑了笑,三个人各怀心事:“我说薛洋,你找薛重亥做什么,你也不是不知道,魏帝有多恨薛重亥,要是找到了能不露风声吗?”

薛洋没想这么多,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河东极具盛名的便是望湖楼,名字取得雅致,表面上多的是才子佳人吟诗诵赋,弹琴赏月,但却不是什么正经地方,而是风流之地。

说难听点,就是个上流的青楼罢了。本来青楼这种营生是不敢开得这么声张的,但这河东是裴氏管辖之地,这裴氏是什么人?那可是皇亲国戚,当今的太皇太后就姓裴,连皇帝都得给他老祖母几分薄面。

于是乎,望湖楼就依仗着裴氏,在当地的名头可是响当当的。

望湖楼并非孤楼,几个楼阁亭榭连绵相接,千盏明灯如同飘浮在天河上的皓月繁星,伴着天空不断绽开的火焰映在这碧湖,飞檐画角,俯瞰着烟波缥缈的碧湖,景色极佳, 一向是富家子弟登高饮酒,流连忘返的所在。

酒楼外人声嘈杂,喧闹非凡, 小摊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楼宇内女子艳丽,琴奏舞曲甚是美妙,吸引众多欣赏者。

这时候一个身穿藏青色如意纹外袍,戴着一毡帽,披风随意靠着的男子,带着身后七八个小厮正昂首阔步地走在大街上,小摊小贩看见了都避之不及。

这人就是裴翯(然徇),裴氏家主裴良庭(阎轲)的嫡次子,裴毣(延川)的弟弟,裴云澈的哥哥。自幼就放荡不羁,流连于烟花之地,多数时候要找他只管去望湖楼,一抓一个准!

裴然徇正把玩着大哥新送的戒指,上面镶的宝石珠子都是西岳今年的贡品,宫里赏下来的,心里想着今日去望湖楼要找哪个可心的人儿呢,却被不远处的吵闹声吸引了过去。

裴然徇不由得皱起了眉,只见几个身强力壮的家丁正拉扯着一个姑娘。

那姑娘黑发如云,纤纤细腰盈盈一握,眉目如画,肤如凝脂,两只明眸好似秋水般明澈,柳眉弯弯,朱唇皓齿,双颊粉嫩,再配上那婉转但带着几分凄惨的叫声,成功地引起了裴然徇的注意,他便带着身后的人走了过去。

家丁的主人正饶有兴趣地看着家丁抓着这女子,嘴上掀起了几抹讽刺的笑,丝毫没注意后方的来人,直到一双有力的手拍在自己的后背上,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要来英雄救美,立马恶狠狠地回头道:“哪个不长眼的?耽误你爷我管教女人?”

裴然徇的脸映入眼帘,话已经脱口而出,自然是来不及收回来的,裴然徇自然是认得这人,这是他爹一个下属的儿子,丁河,素来就是个色厉内荏的草包!缓缓开口:“怎么?是我耽误你管教自己的女人了?”

丁河看清了来人,身体吓得颤颤巍巍,急忙行礼:“二,二公子,小人怎么敢呢?”

此时,女子正含着眼泪看着裴然徇,好似是在向他求救,这河东之地的女子鲜少带有这种温柔似水的江南风气,想是从那一带出来的,倒是很对裴然徇的胃口。

娇艳的女人见多了,现在看着清新的自然是不同凡响,裴然徇看着丁河:“哦!是嘛?那我现在告诉你,这女人我带走了,你要怎么办?”

丁河听到这话,颇有几分愤愤不平:“二公子,这女人来路不明的,我也是下面的人孝敬上来的,我.......”

说到孝敬,丁河害怕了起来,但裴然徇从来不在乎这些,水至清则无鱼,这点道理他还是懂的,微微嗤笑:“你现在出息了,都能收孝敬了!我也不跟你废话,这个女人我今天就是看上了,本公子看上的东西,还没有拿不到的呢?”手拍了拍丁河的领子:“你说是吧!丁公子!”

看着裴然徇那瘆人的笑,丁河的腿早就软了,裴然徇什么狠毒的手段都敢用他怎么会不知道,立马讨好:“是是,二公子说什么是什么!”立马就示意家丁放开了人,然后行了礼得到了首肯就带着人走了。

裴然徇此时换了一副口气,温柔地扶起地上的女子:“姑娘可有什么大碍,需要在下为你找个大夫吗?”瞧瞧,此时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惹得路人颇有几分不屑。

女子弱弱地摇了摇头:“多谢公子,实在是我父亲嗜赌如命,将家里的钱财赔尽了不说,还把我卖给了人牙子,一路流转到这河东来,被卖进了望湖楼,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就被人送到刚刚那个人手上,幸得公子相救,否则我真是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大恩大德永世难忘!”

豆大的泪珠落了下来,裴然徇心疼的用手帕擦拭了一下,女子却带着几分娇羞接过了手帕,自己擦拭,这番矜持的模样与之前的女子大相径庭让裴然徇更加喜欢了:“瞧瞧哭的多让人心疼啊!对了,还没问姑娘姓甚名谁呢?”

“沈怜筝!”............

裴然徇对她的来历有几分怀疑。他后来让管家去查过此女的户籍,回报说查无此人,只道是战乱中流离失所的孤女。

他不知,这份“查无此人”的户籍,正是魏无羡暗中命明忠伪造的,沈怜筝此前的身份已从世间抹去,如今她只是一枚被安插入裴府的棋子。

裴然徇将人带走后,并没有忘记要去一趟望湖楼要回那张契约。

站在楼前,望湖楼四层高的建筑已经映入眼帘, 紫红油漆在阳光的照射下,鲜亮的泛着光芒,镀金招牌更是在那一片红光中闪着金光,不愧是河东最大的酒楼。

不仅仅是外观上引人瞩目,更有便是从望湖楼转头望去的那一片山水之色,河水盈盈流过, 清澈的水面送去迎来各式的船舶扁舟,河面上一片欢腾之色, 打鱼人高昂的歌声在河面响起,引起了鱼儿的粼光点点,河边的一排排轻垂。

往东转弯,穿过一个东西的穿堂,向南大厅之后,仪门内大院落,上面五间大正房,两边厢房鹿顶耳房钻山,四通八达,轩昂壮丽。

园内,那玲珑精致的亭台楼阁,清幽秀丽的池馆水廊,特别是那绕着围墙屋脊建造的雕龙,鳞爪张舞, 双须飞动,好像要腾空而去似的。

裴然徇带着沈怜筝走,自然是要英雄做到底,话说这小巧玲珑的模样倒是很可心,比起府里的好得多了,反正都那么多个了,再多一个又何妨?

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钱妈妈就迎了上来,身上那股夹杂多样的脂粉味让沈怜筝很不舒服,用手捂住了鼻子,那市侩的模样更让人觉得恶心。

“这不是裴二公子吗?今儿个是紫娟还是艳瑶呢?”裴然徇蹙了蹙眉头,让钱妈妈反应过来看向身后,这不是今儿个才带出去的姑娘吗?一副清秀模样,难调教得很:“是我没眼力见了,公子今日有人了,不知公子大驾光临有何吩咐呢?”“她的卖身契呢?拿给我!”

卖身契,钱妈妈这才反应过来:“公子,这人牙子给我人,可没给我卖身契,说是来路不明的,我这不是瞧着水灵灵的,谁承想难调教得很嘞!”

那一副不爽的模样,让裴然徇相信了几分:“再问你一次,卖身契呢?”钱妈妈急忙表示:“我的公子啊,老天爷呀,我哪有那个胆子欺瞒公子,这整个望湖楼都是裴氏的,我哪敢呢?”

这话不假,裴然徇狠厉地看向钱妈妈:“你说什么?裴氏跟你这望湖楼有什么关系?管好你的嘴巴,不然我不介意替你管!”

沈怜筝自然是知道,魏无羡那边已经吩咐明杰灏做好了手脚,所以自己现在就是个无户籍的人,之前的沈宽之女沈怜筝已经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如今自己除了名字一样,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别无选择。

就这样沈怜筝被带回裴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