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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念砚槐下,不负理想

给槐树苗施肥那天,沈砚翻出了他爸留下的旧锄头。木柄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细密的木纹,像老人脸上的皱纹。他蹲在院角磨锄头,阳光顺着他低头的弧度滑下来,在地上投下小小的光斑,像撒了把碎金。

“小心点,别磨到手。”我坐在旁边的石阶上,手里剥着橘子,看他笨拙地用磨刀石蹭锄头刃,火星子溅起来,落在他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上。

“没事,”他头也不抬,鼻尖沾了点灰,“我爸以前说,‘干活的家伙得趁手,就像画画的笔,得自己磨才顺手’。”

我把橘子瓣递到他嘴边,他张嘴咬住的瞬间,锄头突然打滑,在地上划出道浅痕,差点蹭到他的手背。“都说了小心点。”我嗔怪着拉过他的手看,掌心果然被磨出个红印。

“不疼。”他反而笑着捏了捏我的脸,“比起你练舞磨破的脚,这算什么。”

他总能这样,轻描淡写地带过自己的疼,却把我的伤口记得比谁都清楚。就像去年冬天,我练足尖旋转摔在冰面上,膝盖磕出好大一块淤青,他背着我跑了半条街找诊所,自己的手被冻得通红,却只顾着问医生“会不会留疤,影响她跳舞”。

给树苗松完土,沈砚从画室翻出个小小的木牌,上面用烫金的字写着“念砚槐”。“我昨晚刻的。”他把木牌插进土里,拍了拍手上的灰,“把我们俩的名字都加上,以后它就是咱们的树了。”

木牌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我望着那三个字,突然想起小时候他给我画的画,落款总爱写“赠念念”,后面跟着个小小的槐树图案。原来有些牵绊,从一开始就藏在细节里,像树的根,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蔓延。

下午,张奶奶家的小猫跑来了,蜷在槐树苗旁边打盹。沈砚突然来了兴致,搬来画架坐在院角,对着猫和树画起来。我靠在门框上看他,他画画时总是很专注,眉头微蹙,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画里的时光。

“你看,”他突然回头喊我,笔尖指着画布,“把猫画进去,是不是像我们以后的日子?有树,有猫,有你,有我。”

画纸上的小猫懒洋洋地伸着懒腰,槐树苗的影子落在猫身上,像盖了层柔软的绿毯。而在画的角落,他悄悄画了两个小小的人影,一个举着画笔,一个踮着脚尖,像在跳支无声的舞。

“等它长大了,”我走到他身边,指尖拂过画布上的嫩叶,“我们就在树下搭个秋千吧,像你画里的那样。”

“还要放张长椅,”他补充道,“我画累了就坐着看你跳舞,你跳累了就靠在我身上晒太阳。”

晚饭后,巷子里飘着淡淡的桂花香。我妈在厨房洗碗,沈砚帮着擦桌子,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像对再平常不过的母子。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翻着他新整理的画集,里面夹着张泛黄的电影票根,是五年前我们一起去看的芭蕾舞剧,座位号是连在一起的,他在票根背面画了个小小的跳舞小人。

“在看什么呢?”沈砚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身上带着洗洁精的柠檬香。

“看我们的回忆。”我把票根递给他,他笑着收进画集,说“等老了,就把这些都做成相册,一页页翻给你看”。

窗外的月光爬上窗台,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我忽然想起社区汇演那天,他在舞台上给我画的速写,画里的我们站在槐树下,背后是整个巷子里的灯火。那时我就知道,不管未来有多少舞台等着我,有多少画展等着他,这条青瓦灰墙的小巷,永远是我们的根。

“对了,”他突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个信封,“舞团的邀请函,我帮你收着了。”

是国家芭蕾舞团的正式录用通知,烫金的字在月光下闪闪发亮。我望着那封信,突然有点恍惚——这是我从小的梦想,可真的握在手里时,心里却没有想象中那么激动,反而有点舍不得。

“怎么了?”沈砚看出我的犹豫,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发,“不想去吗?”

“不是不想,”我摇摇头,指尖划过信封上的团徽,“就是觉得……如果去了,就不能天天在巷子里练舞,不能看你画画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认真地说:“想去就去。我可以把画室搬到首都去,就在你的舞团附近租个小房子,你练舞的时候我就画画,你下班了我们就一起回家,像在巷子里一样。”

“可是你的画展……”

“画展可以等,”他打断我,眼睛亮得像藏着星星,“但你的梦想不能等。再说,”他笑着凑近,“能每天看着我的缪斯跳舞,我才能画出更好的画啊。”

我靠在他肩上,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松节油气息,突然觉得无比安心。原来所谓的理想,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而是有人愿意为你调整方向,把你的路,走成我们的路。

月光穿过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树影,像幅流动的画。槐树苗在院角静静立着,仿佛也在听我们说悄悄话。我知道,不管将来走到哪里,只要想起这条巷子里的月光,想起身边这个人,就永远不会迷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