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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他们主动找的我

咨询室凝滞的空气骤然一沉,方才浅浅浮动的气息被彻底抽空。

季晨背脊一挺,方才松弛的站姿瞬间绷紧,如山壁立在门口,封死所有退路。肖战膝头的五指悄然收拢,指尖攥出微不可察的力道,沉静的眉眼波澜不起。王一博依旧伫立未动,漆黑的眸光死死锁在周牧之身上,像一柄锋芒暗藏的冷刃,静待出鞘时机。

唯独周牧之,笑意仍浅浅挂在唇角。银框镜片后的眼眸平和淡然,坦荡得近乎诡异。

他面对三条鲜活人命的陨落,可他的神态,平静得如同闲谈天气。

“你说什么?”季晨的声音压得极低,字字淬着寒意,从齿缝间碾出。

“我说,你们不懂科学。”

周牧之重复得从容温和,带着授课者独有的耐心与疏离,仿佛眼前不是警方的审讯对峙,只是一场学生懵懂提问的学术答疑。

“科学的推进,从不以世俗的成败对错论结果。每一次实验,无论结局圆满或是溃败,都是在拓宽人类对自我,对人性的认知边界。所有试错,皆有意义。”

“三条人命,皆成枯骨,这就是你口中的认知推进?”

王一博则缓缓开口,声线清冽沉定,没有半分起伏,却字字掷地有声,砸在死寂的咨询室里,震得空气微微震颤。

周牧之侧眸望他,眼底没有愧疚,没有辩驳,只剩一个科学家凝视实验样本的专注,剥离了所有人性温度,冷漠得令人心底发寒。

“王警官可知精神疾病的致死率?”

他语气平淡,娓娓道来,“重度抑郁症自杀率高达百分之十五至二十,焦虑双相、精神分裂,皆是高悬在患者头顶的利刃。我的实验参与者出现三例不幸,固然令人惋惜,但放在病理统计学中,并未超出该病种的常规死亡概率。”

“所以你认定,她们的死,与你无关?”

“我从未如此断言。”周牧之轻轻摇头,姿态儒雅得体,完美无缺,“我只是陈述事实。她们本就是心理疾病易感人群,病灶早已潜藏体内,并非我的实验催生。我所做的,不过是让隐匿的症结提前暴露而已。”

肖战掌心捧着那杯温热的茶水,暖意透过薄瓷漫入指尖,却暖不透四肢百骸的寒凉。他背脊挺得笔直,安静地看着对面巧言诡辩的男人,眸光沉静如深潭。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线清浅,却带着穿透一切虚伪的锋利。

“周教授,你笃定她们有病?”

周牧之神色微凝,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觉。

“我仅陈述易感人群的客观判定,有据可依。”

“依据何在?”

肖战语速平缓,却字字追问,“是你实验前刻意筛选的评估报告,还是你实验中刻意诱导的观察记录?你招募她们时,她们皆是身心健康、心智正常的普通学生,你还记得吗?”

他不等对方回应,径自道破真相。

“冯苒曾是你的项目助手,在校所有心理测评全部合格,无任何精神病史、无抑郁焦虑前科。她是在参与你的实验之后,才一步步陷入错乱崩溃和绝望。”

周牧之的指尖在膝头极轻地一点。动作微乎其微,却被王一博精准捕捉。

透过镜片,他捕捉到好周牧之眼底一闪而过的亢奋与炽热。寒意顺着王一博的脊椎一路攀爬,浸透四肢。

“肖警官聪慧过人。”周牧之很快敛尽异色,重新恢复温和表象,“但你疏漏了最关键的一点。”

“愿闻其详。”

“是她们主动找的我。”

周牧之身体微倾,似要分享一桩隐秘,“她们看见公开招募,自愿报名,自愿签署知情同意书,自愿走进这间咨询室。我从未强迫任何人半分。”

“仅凭自愿二字,你便能洗清所有罪责?”王一博冷声道。

“法律定罪,首论主观故意。”周牧之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底气十足,“我的每一步操作,皆恪守法律法规与学术伦理。知情同意书亲笔落款,伦理委员会层层审批,所用疗法皆是业内公认的正规手段。请问,我何罪之有?”

窗外雨声滂沱,敲碎漫天暮色,室内死寂得压抑。

王一博望着那张温和儒雅,毫无破绽的脸,骤然想起警校授课时,肖战讲过的一桩连环凶案。凶手残害十七个人,落网后依旧坦荡诡辩:我从未杀人,我只是终结了她们的痛苦,是她们苦苦哀求,我无从拒绝。

极致的偏执与自负,从来都藏在看似最完美的皮囊之下。

“传唤证。”

王一博骤然起身,从文件袋中抽出一纸文书,平整铺开,轻轻推至茶几中央。白纸黑字,肃穆冰冷,击碎了一室虚假的平和。

“南城刑侦大队,依法对你传唤,即刻配合调查。”

周牧之垂眸凝视那张薄薄的纸页,五秒后抬眼,目光越过王一博,直直落向静坐的肖战。

“肖警官,我可否问你一个问题?”

肖战默然注视着他,不答不语。

“你胸口有旧伤。”周牧之的目光精准落在肖战下意识轻按胸口的指尖,语气轻柔如催眠低语,“伤势未愈,时常胸闷气短,劳神便会隐痛,是吗?”

肖战指尖骤然一僵。

“生理的创伤会烙印在肌理里,心理的伤痛会蛰伏在潜意识中。”

周牧之缓缓开口,语调蛊惑,字字诛心,“你以为早已痊愈,可身体和潜意识,一直在替你铭记那些未愈合的痛苦,悄悄左右你的情绪与判断。”

“够了。”

季晨跨步上前,稳稳挡在二人之间,隔绝了所有试探与窥探。

周牧之淡淡一笑,虚伪的温和再度覆满脸庞。他从容起身,理平衬衫衣领,拿起桌角的手机与钥匙,姿态闲适,不似被警方传唤的嫌疑人,反倒像即将赴一场寻常邀约。

“走吧!”他语气轻淡,“该交代的,我自会交代。至于其他,你们无从知晓。”

看着周牧之从容离去的背影,看着他行至门口时,再度落向肖战的目光,那一眼毫无恶意,却有着最可怖审视样本般的好奇。

他太冷静,太通透,太擅长窥探人心与软肋。

王一博抬眼,望向依旧静坐的肖战。

他仍维持着方才的姿势,背脊笔直,手中的茶水早已失了温度,眸光落在茶几空旷的位置,那里只剩玻璃台面倒映的雨天灰白光影。

“师父。”

肖战闻声回神,游离的思绪瞬间归位。他放下茶杯,动作平稳无波。

“走了。”

擦肩而过时,王一博鼻尖萦绕着一缕浅淡的消毒水味。清冽冷肃,格格不入,在这间被精心布置,用来瓦解人心的咨询室里,固执地守着刑侦人的坦荡与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