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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她很喜欢你

周六早晨,张哲瀚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一个人影正背对着他站在卧室门口,弯着腰在弄什么东西。那个背影很高,肩很宽,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羊绒衫,腰背的线条被毛衣的质地勾勒出一种很柔和的轮廓。

张哲瀚的大脑还在启动阶段,他在被窝里眨了好几下眼才把这个背影跟记忆里的某个人对上号。然后他猛地坐了起来。

“龚俊?!”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鼻音,软得不成样子,“你怎么进来的?”

龚俊转过身来,手里正拿着一把备用的钥匙。他脸上的表情是那种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从容和理直气壮:“阿姨给我的。她说我周六来得早,怕你还没起,让我自己开门进来,别吵你睡觉。”

张哲瀚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妈妈给龚俊备了钥匙这件事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他爸妈什么时候跟龚俊熟到了可以给钥匙的程度?他上次杀青宴回家之后确实跟他妈妈说了周六龚俊要来吃饭的事,也说了他来的时候可能比较早,但他妈妈当时只是笑眯眯地点头说“好的好的,妈妈多准备几个菜”,他完全没料到“妈妈多准备几个菜”的后续配套措施是“把家里钥匙给未来女婿”。

“我妈……什么时候给你的钥匙?”张哲瀚的声音还是闷闷的,因为刚醒,头发翘着,脸被枕头压出几道浅浅的印子,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揉皱了的纸团。

“昨天下午,阿姨给我打电话说你周末可能起得晚,让我别在外面等着,她把钥匙放在门口地毯下面了。”龚俊把钥匙放在床头柜上,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所以我刚才进来的时候你还在睡,就没叫你。”

张哲瀚看了一眼手机——已经十点半了。他确实睡过了,昨晚跟马凯通了将近两个小时的电话,讨论接下来半年的工作安排,又刷了很久的微博,翻了翻粉丝在他上次那条微博下面的评论,不知不觉就熬到了凌晨两点多。他本想设个闹钟的,但睡前忘了,结果一觉睡到了现在。

“你怎么来这么早?”张哲瀚揉了揉眼睛,“我不是说中午才吃饭吗?”

龚俊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阿姨跟我说十一点开饭,我想着早点来,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

张哲瀚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客厅的方向,这才注意到客厅里飘着一股浓郁的香气,像是老母鸡炖汤的那种鲜甜气味,混着香菇和红枣的味道,把整个屋子都浸透了。他愣了两秒:“我妈来了?”

“阿姨一大早就来了,在厨房忙了一上午了。”龚俊的表情里有一种很微妙的、类似于钦佩的东西,“阿姨一个人带了四个菜的材料,排骨、鸡、鱼、虾,还有一堆配菜,我刚才想帮忙打下手,她说不用不用,让我进来看看你醒了没有。”

张哲瀚把被子往脑袋上一蒙,发出一声闷闷的呻吟。他妈妈太热情了,热情到让他有点招架不住。他明明说了就是简简单单吃个饭,她倒好,搞得像过年一样,四菜一汤都打不住,就差把满汉全席搬过来了。

龚俊看到他这副把自己裹成蚕蛹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伸手轻轻拍了拍被子鼓起的那一团:“瀚瀚,起来吧,阿姨已经在炸酥肉了,香得不行,你再不起来我没准就全吃了。”

“你敢!”张哲瀚猛地掀开被子,头发炸得更厉害了,脸上还带着两坨睡觉压出来的红印子,但眼睛倒是瞪得圆圆的,“我妈妈做的酥肉是最好吃的,你给我留点!”

龚俊看着他这副又凶又毫无威慑力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他从床边站起来,很自然地伸手去拉张哲瀚的胳膊,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起来洗脸刷牙,换好衣服出来吃饭。”

张哲瀚被他拽着坐了起来,迷迷糊糊地下了床,脚踩在拖鞋上的时候整个人还是晃晃悠悠的,像一棵被风吹的麦苗。他趿拉着拖鞋往浴室走的时候,回头看了龚俊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依赖和理所应当——好像龚俊出现在他家里、早上叫他起床、催他去洗漱,是一件很自然的、已经发生过很多次的事情。

龚俊收到了这个眼神,站在原地没有动,但心里那颗被拨动的弦又响了一下。

浴室的门关上了,水声哗哗地响起来。龚俊站在卧室门口等了一会儿,听到张哲瀚在里面含混地哼歌,调子跑得没边没际的,但听得出来心情很好。他笑了笑,转身走向客厅。

厨房的门敞开着,张妈妈系着一条碎花围裙站在灶台前面,正在用漏勺从油锅里捞金黄色的酥肉。她的动作很利落,漏勺在锅沿上轻轻磕了两下控油,酥肉被倒进旁边垫了厨房纸的盘子里,滋滋地冒着热气,香气扑面而来。灶台上并排放着四个盘子,一盘已经装好的红烧排骨,一盘清炒时蔬,一盘蒜蓉虾,还有一锅砂锅在旁边的灶头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盖子微微掀开一条缝,透出老母鸡炖香菇的浓郁鲜香。

“阿姨,有什么我能帮忙的?”龚俊站在厨房门口问。

张妈妈回头看了他一眼,笑得眼角全是细纹:“不用不用,你坐着就好,马上就好了。瀚瀚起来了吗?”

“起来了,在洗漱。”

“那你帮阿姨把桌子收拾一下,碗筷摆上就行,碗柜最上面那层。”

龚俊应了一声,从碗柜里拿出四套骨瓷餐具。他摆餐具的动作很规矩,碗碟勺筷整整齐齐地码放好,位置距离分毫不差,像是做了某种标准操作流程的练习。张妈妈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来看了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缩回去继续炸酥肉了。

张哲瀚洗完澡换了件干净的灰色卫衣出来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了满满当当一桌子菜。他妈妈还在厨房里忙活最后的收尾工作,龚俊正从厨房端出最后一碗热腾腾的汤放在桌子中央,那碗汤浓白醇厚,上面飘着几粒枸杞和葱花,香气热腾腾地往上冒。

“醒了?”张妈妈从厨房里出来,解下围裙叠好放在椅子上,上下打量了张哲瀚一眼,“精神不错,今天气色比上次好多了。”

张哲瀚揉了揉还微湿的头发,走上去搂了搂妈妈的肩膀:“妈妈你辛苦了,做这么多菜。”

“不辛苦不辛苦,小龚来家里吃饭,不得好好招待招待?”张妈妈说着看了一眼龚俊,那眼神里带着丈母娘看女婿特有的慈爱,“小龚你坐下吃,别站着,尝尝阿姨做的排骨,看看合不合你口味。”

龚俊在张哲瀚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排骨。排骨烧得刚刚好,肉质软烂脱骨,酱汁浓油赤酱地裹在肉上,咸甜适中,带着一点桂皮八角的香气。他咬了一口,认真地点了点头:“阿姨,这个排骨比我妈做得好吃。”

张妈妈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你妈妈也做饭啊?”

“她年轻的时候做得挺多,现在年纪大了,很少开火了,都是阿姨做。”龚俊说得很坦诚,“不过她的手艺比不上阿姨,这一桌菜我在外面餐厅都吃不到。”

张妈妈被夸得心花怒放,连忙往龚俊碗里又夹了一块排骨:“那你多吃点,以后常来,阿姨给你做别的。你爱吃鱼吗?阿姨会做好几种鱼——”

“妈,”张哲瀚忍不住出声打断,“你别把人家吓跑了,第一次来你就把人家喂得撑坏了。”

“吓跑什么吓跑?你妈做的饭还能吓跑人?”张妈妈白了他一眼,又转头对龚俊笑眯眯地说,“小龚你别听他的,他就是吃醋了,怕妈妈对你太好。”

龚俊看着张哲瀚被妈妈怼得说不出话来的样子,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他夹了一块酥肉放到张哲瀚碗里,声音低低的:“你多吃点,阿姨炸了一上午的。”

张哲瀚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块酥肉,耳朵尖又红了,但什么话都没说,夹起来吃了。

餐桌上热气腾腾的,三个人围坐在一起,张妈妈有一搭没一搭地跟龚俊聊着天,问他的工作、问他的父母、问他平时有什么爱好。龚俊回答得认真又得体,偶尔会偏过头看一眼张哲瀚,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好好吃饭。张哲瀚大多数时候埋头扒饭,偶尔插一两句话,大多数是被妈妈点名或者被龚俊的眼神扫到的时候才抬起头来应一声。

吃到一半的时候,张爸爸打来了电话。张妈妈接起来“嗯嗯啊啊”地应了一通,然后挂了电话对张哲瀚说:“你爸问你晚上回不回家吃饭,他说他今天买了条新鲜鲈鱼。”

张哲瀚想了想:“晚上应该没事,我回吧!”

张妈妈点点头,又看了龚俊一眼:“小龚晚上有空的话,也一起过来?”

龚俊刚夹了一块虾,闻言微微一愣。他看了一眼张哲瀚,张哲瀚正在低头喝汤,但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他把虾放进嘴里慢慢嚼完,然后说:“阿姨,今晚公司有个视频会议,可能走不开。下次一定登门拜访。”

张妈妈略有些遗憾地“哦”了一声,但马上又笑着说:“那下次,下次阿姨让你叔叔做他的拿手水煮鱼,他可会做了。”

龚俊郑重地点了点头,心里默默把“去张哲瀚家吃水煮鱼”这件事记在了日程表上,优先级最高档。

吃完饭之后张哲瀚主动去洗碗,龚俊跟过去想帮忙,被张妈妈拦住了。她拉着龚俊在沙发上坐下,给他倒了一杯热茶,然后压低了声音说:“小龚,阿姨问你个事,你别介意。”

龚俊坐直了身体:“阿姨您说。”

“你跟瀚瀚,你们俩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张妈妈的语气很温和,但问题问得直白,“你们在一起了没有?”

龚俊沉默了一瞬,然后坦诚地回答:“阿姨,瀚瀚还没有正式答应我。但我觉得快了。”

“快了是多久?”张妈妈追问。

“上次杀青宴他叫我去,这几天我给他发消息他回得比以前快了很多,我约他出门他说好,今天我来他也没有让我走。”龚俊一条一条地数,像是在汇报工作进度,“阿姨,我追他一年了,我觉得他是在一点一点地向我靠近。我不催他,等他准备好了,他会跟我说。”

张妈妈听完这些话,眼圈微微泛了红。她看着面前这个身家百亿却老老实实坐在她家沙发上报告追求进度的男人,心里又感慨又欣慰。她能看得出来这个孩子是认真的,不是那种玩玩就走的。她也是从年轻时过来的,知道一个人真正喜欢另一个人是什么样子,那种小心翼翼、那种克制、那种生怕自己做得不够好会让对方为难的忐忑,骗不了人。

“小龚,瀚瀚这孩子,”张妈妈的声音放得更轻了,“他从小就是个慢性子,什么事都比别人慢半拍。你追他一年了他还没答应,不是他吊着你,是他真的需要时间。你别急,慢慢来,他会想明白的。”

龚俊看着张妈妈的眼睛,郑重地点了点头:“阿姨,我不急。我可以等。”

厨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和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张哲瀚正在里面埋头洗碗,完全不知道客厅里已经发生了一段丈母娘和准女婿之间决定性的谈话。年糕蹲在厨房门口,歪着头看着张哲瀚洗碗的背影,尾巴尖慢悠悠地晃着,偶尔回头看一眼客厅方向,确认那个带罐头来的高个子男人还在。

下午张妈妈要回自己家去帮张爸爸做饭,走之前又拉着龚俊的手嘱咐了一堆话,什么“瀚瀚晚上睡觉不安分你多提醒他盖被子”、“他胃不太好别让他喝冰的”、“你下次来阿姨给你做你爱吃的”等等。龚俊一一应下,态度端正得像是在签署一份重要合同。

张妈妈走了之后,客厅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电视机里综艺节目的背景音和张哲瀚窝在沙发里吃橙子的声音。他用指尖把橙子皮一点一点地剥开,果肉的香气慢慢弥漫开来,甜甜的,带着一丝微微的酸。

龚俊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大半的茶。他看着张哲瀚剥橙子的手指,那双手很白,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着粉色。橙子皮被剥成一条完整的螺旋形落在茶几上,张哲瀚掰下一瓣橙子肉放进嘴里,腮帮子鼓了一下又扁下去,然后眼睛眯起来,发出一声含混的“嗯——”,甜了。

“瀚瀚,”龚俊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张哲瀚转过头来看他,“下周末我要回老宅一趟,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张哲瀚嘴里还含着那瓣橙子,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他嚼了两下咽下去,眨着眼看他:“去哪儿?”

“回我家。我妈想见你。”

张哲瀚手里的橙子差点掉到地上。他稳了稳神,把橙子放在茶几上,又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手指,一系列动作都做得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时间思考。但龚俊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等着,目光温和地落在他脸上。

“你妈……”张哲瀚斟酌着措辞,“她知道我们还没在一起吧?”

“知道。她说没关系,先见见你,聊聊天就好。”龚俊的语气很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没有任何风险的事情,“她说很喜欢你,想当面跟你说说话。”

张哲瀚低下头,盯着自己指尖上残留的橙子汁水,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我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

“那可是你妈妈。”张哲瀚抬起头来看他,眼睛里带着一点少见的、属于“面对未知”的忐忑,“万一她见到我本人发现跟剧里不一样怎么办?万一她不满意怎么办?”

龚俊看着他这副少有的不安模样,心里像是被什么软软的东西撞了一下。他伸出手,把张哲瀚指尖上那滴橙子汁轻轻擦掉了,动作自然又温柔:“她要是对你不满意,我也别回家了。”

张哲瀚抬头看他,没明白。

“她前几天跟我说,”龚俊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她说这么好的人,你追不到就别回家了。”

张哲瀚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了出来。他一笑,脸上那种忐忑的表情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种标志性的、甜甜的放松感。他重新拿起那瓣橙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混不清地说:“那你妈还挺有眼光的。”

“跟我一样有眼光。”龚俊接了一句。

张哲瀚瞪了他一眼,但那一眼里没有气恼,只有被逗得没脾气的无可奈何。他把最后一瓣橙子喂给龚俊,龚俊张嘴接了,酸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爆开,他嚼着嚼着,弯起了嘴角。

年糕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了沙发靠背,盘在两个人的头顶上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两个人类。它的尾巴从沙发靠背上垂下来,在龚俊的肩膀上方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尖端的毛毛偶尔扫过龚俊的耳廓,痒痒的,像某种无声的认可。

那天傍晚,张哲瀚回了爸妈家吃饭。张爸爸果然做了水煮鱼,满满一大盆端上桌,红亮的汤汁里浮着白嫩的鱼片和翠绿的香菜,香气辣得直冲鼻子。张哲瀚吃得满头大汗,一边吸着气一边又忍不住伸筷子去夹,张妈妈在旁边给他递纸巾,嘴里念叨着“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吃完饭,张哲瀚靠在沙发上看手机,张爸爸在阳台收拾他的花花草草,张妈妈在厨房里切水果。切到一半,张妈妈探出头来叫了一声:“瀚瀚,你过来一下。”

张哲瀚放下手机走过去,看到他妈妈站在厨房的料理台前面,面前放着一碗切好的水果,但她的表情比平时认真了一些,像是在酝酿什么很重要的话。

“妈,怎么了?”张哲瀚问。

张妈妈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看着他的眼睛说:“宝宝,妈妈问你个事,你老实回答我。”

“嗯。”

“你跟小龚,你是认真的吧?”张妈妈问得直白,目光直直地落在张哲瀚脸上,不给他任何躲闪的余地,“不是因为他追你追得久了你就不好意思拒绝,也不是因为爸妈觉得他好你就顺着我们的意思。是你自己,你自己想跟他在一起吗?”

张哲瀚被妈妈这么认真地看着,心里有一瞬间的恍惚。他想起一年前在慈善晚宴上第一次见到龚俊时那个借大衣给他的男人,想起这三百多天里每一次恰到好处的靠近和每一次温柔克制的退让,想起医院观察室里那只干燥温暖的手握住他手指的触感,想起杀青宴上龚俊坐在人群里安静看着他的眼神,想起今天早上龚俊用他妈妈给的钥匙开门进来、站在卧室门口叫他起床的那幅画面。

他想了很多很多,但最后他只是低下头,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料理台边缘的瓷砖缝隙,声音小得像是在对自己说:“妈妈,我想好了。”

张妈妈看着儿子低垂的眉眼和微微泛红的耳尖,心里那根悬了十几年的弦终于彻底松了。她伸手摸了摸张哲瀚的头发,动作很轻很慢,像是他小时候那样,然后说了一句:“想好了就行,妈妈支持你。”

张哲瀚抬起头,眼圈有一点红,但嘴角是弯着的。他伸手抱了抱妈妈,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闷声说了一句:“谢谢妈妈。”

张妈妈拍着他的背,像拍一个需要被哄的孩子:“谢什么,你过得好妈妈就开心了。”

张爸爸从阳台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母子俩抱在一起的画面。他脚步顿了一下,没有打扰,默默退回阳台,假装继续摆弄他的那盆三角梅。但张哲瀚注意到爸爸退回去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晚上回家的路上,张哲瀚坐在出租车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给龚俊发了一条消息。

瀚瀚:你下周什么时候回老宅?

GJ:周六上午。怎么,想好了?

瀚瀚:嗯。我跟你去。

消息发出去之后过了大概十秒钟,龚俊的回复弹了出来。

GJ:瀚瀚,你是认真的吗?

张哲瀚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这行字,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这个句式太熟悉了,上一次杀青宴之后他也问过同样的话,当时龚俊回答的是“我什么时候不认真了”。现在风水轮流转,轮到龚俊来问他了。

瀚瀚:我什么时候不认真了?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膝盖上,靠着车窗,看着外面流光溢彩的夜景,觉得整个世界的颜色都比平时鲜艳了几分。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

GJ:瀚瀚,我很高兴。

就五个字,简简单单,没有一个多余的字。但张哲瀚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出租车司机都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以为他睡着了。

他给龚俊回了一个字。

瀚瀚:嗯。

然后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瀚瀚:我也是。

后来那一周里,龚俊每天都在跟张哲瀚讨论回老宅的细节。他发消息的频率明显比之前高了不少,从“我妈问你喜欢吃什么水果”到“她说她家的沙发套换了新的你不用担心猫毛”再到“发财最近胖了三斤你可能要做好心理准备”,事无巨细的,什么都要报备一遍。张哲瀚看着手机里那一条接一条的消息,觉得龚俊比他紧张多了——明明是带人回家见父母,倒像是他自己要去见什么重要人物似的。

周四晚上,张哲瀚刚从健身房回来,头发还湿着,就接到了龚俊的视频电话。他接起来的时候龚俊正在书房里,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了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前臂。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堆文件,但显然他没在看那些,因为他的目光全在屏幕上。

“瀚瀚,我妈让你周五晚上先住我家,周六上午我们一起出发回老宅。”龚俊开门见山,语气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在赶时间,“她怕你周六早上赶路太累。”

张哲瀚愣了愣:“住你家?你家在哪儿?”

“我在陆家嘴有套房子,离你那儿不远。你周五晚上过来住一晚,周六早上我们直接走。”龚俊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我周六早上去接你也行。”

“方便。”张哲瀚脱口而出,说完之后才发现自己答应得太快了,脸又开始发烫,连忙补充道,“我是说……周五晚上反正没什么事,过去也行……我住客房就行。”

“当然住客房。”龚俊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语气依然平静,“我让阿姨把客房的床单换了新的。”

视频通话又持续了大概二十分钟,聊的无非是周六去老宅要带什么礼物、龚妈妈喜欢什么口味的点心、发财会不会对陌生人叫之类的话题。龚俊每回答一个问题都答得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份关于“如何让我妈喜欢你”的详细攻略。张哲瀚一边听一边点头,头发还在滴水,水珠顺着他的下颌线滑下来,滴在T恤的领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你去把头发吹干,别着凉了。”龚俊忽然说。

张哲瀚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领口的湿痕,有点不好意思地“嗯”了一声,然后挂了视频。他走进浴室拿出吹风机,嗡嗡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镜子里的那个人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脸上还带着健身后的浅浅红晕,但眼睛亮亮的,嘴角弯弯的,看起来像是已经做好了某种决定的模样。

周五傍晚,张哲瀚收拾了一个小背包,装了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又想了想,在包里塞了一盒他常吃的草莓味润喉糖。年糕蹲在玄关柜上看着他换鞋,琥珀色的猫眼里带着一种“你要去哪儿”的审视。张哲瀚弯腰摸了摸它的脑袋:“妈妈明天就回来了,你乖乖的。”

年糕用尾巴扫了一下他的手腕,算是批准了。

龚俊的公寓在陆家嘴一栋高层住宅的顶楼,张哲瀚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他就看到龚俊正站在门口等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一件白T恤,看起来比平时在家办公的样子随意不少。

“进来吧!”龚俊侧身让开了一条路,很自然地伸手接过他背上的小包,放到了玄关的柜子上。

张哲瀚换了拖鞋走进客厅,目光在室内扫了一圈。这套公寓比他想的大,但意外地没什么冰冷感——客厅的沙发是浅灰色的,上面散落着两三个不同颜色的靠枕,茶几上放着一盆绿萝和一沓杂志,靠窗的位置有一张懒人沙发,上面还搭着一条没来得及叠好的毛毯。餐厅的桌上放着一瓶插好的洋桔梗,粉白色的花苞开了一半,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

“你家的花挺好看的。”张哲瀚说。

“我妈上周来帮我布置的,她说我这儿太素了,非要添点东西。”龚俊的声音从厨房的方向传过来,“你吃饭了吗?我煮了面,要不要吃点?”

张哲瀚本来想说吃过了,但闻到厨房飘出来的葱花和酱油的香气,肚子忽然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他走到厨房门口一看,灶台上放着一碗刚煮好的清汤面,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一小把翠绿的葱花,旁边还摆着一碟切好的酱牛肉,简简单单的,但看着就很暖和。

“你不是说你不会做饭吗?”张哲瀚有点惊讶。

“我说的是不常做,不是不会。”龚俊把筷子递给他,“留学的时候练出来的,也就做做面条什么的,太复杂的就不行了。”

张哲瀚在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尝了一口面。面条煮得刚刚好,不软不硬的,汤头是酱油和猪油调出来的,简简单单的味道但意外地暖胃。他又夹了一片酱牛肉,牛肉切得很薄,咸香适口,配着面吃刚刚好。

“好吃吗?”龚俊坐在他对面,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温和地落在他脸上。

“嗯。”张哲瀚嘴里含着面,含混地点了点头,“你深藏不露啊!”

龚俊笑了一下,没有接话,就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吃。张哲瀚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加快了吃面的速度,但因为吃得太快被烫了一下,张开嘴用手扇了扇气,龚俊立刻站起来给他倒了一杯凉白开放到手边,动作流畅得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吃完面之后两个人窝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了一部电影。是张哲瀚选的,一部古早文艺片,节奏很慢,画面很漂亮,讲的是两个人在乡下开了一家面包店的故事。电影放了一半的时候张哲瀚注意到龚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偏过头去看了一眼,看到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消息,备注是“妈”,内容只有几个字:接到了吗?好好照顾人家。

龚俊拿起手机回了一条,然后把手机屏幕扣在茶几上,继续看电影。张哲瀚假装什么都没看到,但嘴角翘了一下,他把靠枕抱在怀里,往沙发的方向缩了缩,肩膀离龚俊近了一点。

电影放完之后已经快十一点了。龚俊站起来把客房的门打开,床铺得整整齐齐的,被子上还放了一套叠好的睡衣,深蓝色的纯棉材质,看着就很柔软。

“睡衣是新的,洗过了。”龚俊站在门口说,“浴室在走廊尽头,洗漱用品都在柜子里。要是缺什么就叫我,我在主卧。”

张哲瀚抱着睡衣站在客房门口,点了点头:“好,你也早点休息。”

两个人各自回了房间。张哲瀚洗完澡换上那套睡衣,布料贴在皮肤上柔柔软软的,带着淡淡的洗衣液香味,跟龚俊身上那种雪松香水味不同,是一种更干净的、像阳光晒过的味道。他躺进被子里,枕头的高度刚刚好,被子的重量也刚刚好,整个房间的温度和湿度都恰到好处,不冷不热的,像是有人精心调试过。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躺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给隔壁的龚俊发了一条消息。

瀚瀚:你家客房好舒服。

隔了不到十秒,回复过来了。

GJ:那下次再来住。

瀚瀚:得看下次是什么时候了。

GJ:你想来随时都可以。

张哲瀚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柔软的被子里,呼吸间全是那种干净好闻的味道。他闭上眼睛,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但那种快不是紧张或者不安,而是一种更接近期待的东西。

周六早晨,两个人七点就出发了。龚俊开了一辆黑色的SUV,张哲瀚坐在副驾驶座上,怀里抱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给龚妈妈的见面礼——一盒张妈妈做的桂花糕和两瓶上好的干红,是张爸爸从酒柜里拿出来的珍藏。张哲瀚本来想自己去买的,但张妈妈听说他要见未来婆婆之后,连夜蒸了一笼桂花糕,早上五点半就送到他家楼下,临走前还嘱咐了一句“第一次见面要懂礼貌,嘴甜一点”。

张哲瀚坐在车里,抱着那盒桂花糕,觉得自己的手心微微有些发潮。

“紧张?”龚俊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有一点点。”张哲瀚没有掩饰,“你妈妈不会问什么奇怪的问题吧?比如问我打算什么时候结婚什么时候生孩子之类的?”

龚俊被他问得一愣,然后笑了一声:“我妈不会问那些的。她最多就是问问你平时喜欢吃什么、拍戏累不累、我家这只狗你怕不怕。”

“发财对吧?你妈养的那只金毛。”

“对,它现在胖了,见到人容易激动,可能会扑你。”龚俊说着看了他一眼,“你怕狗吗?”

“不怕,我挺喜欢狗的。”张哲瀚诚实地说,“但是我怕那种扑上来舔人的,太大了我招架不住。”

龚俊想了想,说:“那我先进去把发财按住,你等它冷静了再进门。”

张哲瀚点了点头,心里忽然觉得龚俊这个人真的什么事都想得很周全。他知道自己紧张,所以他提前告诉他妈妈喜欢吃什么、狗是什么性格、进门之后会是什么样的流程,每一个细节都安排得妥妥帖帖的,不让他有一点儿手足无措的可能。这种感觉很好,像被一张细密的网托住,不会坠落,不会慌张,可以安心地做自己。

车开了一个半小时左右,驶入了一片别墅区。两旁的行道树从香樟变成了法国梧桐,路更宽了,车更少了,空气里有种市区闻不到的草木清香。龚俊把车开进一扇铁艺大门,沿着一条两侧种满月季的石板路缓缓驶到一栋三层小楼前面。

车还没停稳,张哲瀚就听到了一阵中气十足的狗叫声,是从屋子里传出来的,又响又亮,伴随着什么东西扒拉门板的动静。

“发财已经知道我们到了。”龚俊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你等一下,我先进去按住它。”

龚俊下了车,推开大门走进去,里面立刻传来一声低沉的“发财!坐下!”,狗叫声随之收敛了一些,变成呼哧呼哧的喘息和爪子在地板上来回磨蹭的声响。过了大概半分钟,门重新打开,龚俊站在门口冲他招了招手:“进来吧,它冷静了。”

张哲瀚深吸一口气,抱着纸袋下了车,迈步走进了那扇门。

玄关比他想象的宽敞,铺着浅色的木地板,左手边是一面落地的穿衣镜,右手边摆着一个大鞋柜,上面放着一瓶百合花和一个木制的相框。相框里是一家三口的合照,张哲瀚眼尖地扫了一眼,看到了年轻时的龚妈妈和龚爸爸,站在中间的是少年时代的龚俊,穿着白衬衫和校服裤,瘦高瘦高的,眉眼间已经有了现在的轮廓,但比现在青涩很多,嘴角带着一点含蓄的笑意。

再往里走就是客厅了。客厅的空间很大,但布置得很温馨,深棕色的皮质沙发,铺着浅米色地毯,窗户是落地式的,阳光从外面涌进来把整个空间照得亮堂堂的。地毯上蹲着一只体型惊人的金毛犬,正端端正正地坐着,两只耳朵向后压平,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从玄关走过来的张哲瀚。它的尾巴在地毯上扫来扫去,频率快得像是在发电报,身体也微微前倾,显然是在用全部的意志力克制着冲上去的冲动。

“这就是发财?”张哲瀚蹲下身子,伸出一只手让发财闻了闻。

发财凑上来,鼻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的指尖,然后猛地伸出舌头舔了一下他的手背。龚俊在旁边立刻出声:“发财!”

但已经晚了。发财在确认了张哲瀚的气味是“安全的且是主人带来的”之后,所有的克制瞬间瓦解,整只狗像一辆小型货车似的朝张哲瀚扑了过来,两只前爪搭上他的肩膀,舌头毫不客气地往他脸上招呼,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尾巴甩得像螺旋桨。

张哲瀚被六十五斤的狗扑得向后仰了一下,后背靠在了墙壁上,整个人被发财的热情淹没得动弹不得,脸上、脖子上、下巴上全是湿漉漉的狗口水。他本来想躲的,但发财舔得太认真了,那架势简直是把他的脸当成了冰淇淋在舔,张哲瀚没忍住笑了出来,伸手揉了揉发财毛茸茸的脑袋:“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也好——发财你别舔了耳朵——”

龚俊快步走过来把发财的项圈拽住,把这只过于热情的金毛从张哲瀚身上拉开:“发财!坐下!”发财被拽开之后还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张哲瀚一眼,屁股坐在了地上,但尾巴还在飞快地扫着地板,发出砰砰的声响。

“你没事吧?”龚俊低头去看张哲瀚的脸。张哲瀚的额头和脸颊上全是发亮的狗口水,头发也被蹭乱了几缕,但他在笑,笑得很开心,眼睛弯弯的,一边用手背擦脸一边说:“没事没事,它也太热情了,比我粉丝还热情。”

“它平时没这么激动。”龚俊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湿巾递给他,“它这是喜欢你。”

张哲瀚接过来擦脸,擦到一半的时候,一个温柔的声音从楼梯的方向传过来:“这就是瀚瀚吧?”

张哲瀚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墨绿色针织衫的女人正从楼梯上走下来。她看起来比张哲瀚想象的要年轻得多,银灰色的短发烫着精致的小卷,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步伐轻快,脸上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好奇和欣喜,整个人透着一股利落又优雅的气质。

“阿姨好!”张哲瀚赶紧站直了身子,连脸上的狗口水都来不及擦干净,就规规矩矩地朝龚妈妈鞠了一躬,“我叫张哲瀚,初次登门,打扰了。”

龚妈妈从楼梯上走下来,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笑了。那个笑容里没有一点审视或者考验的成分,是完全发自内心的、像看到什么宝贝似的欢喜。

“这孩子,长得比电视上还好看!”龚妈妈说着,伸手很自然地拍了拍张哲瀚的胳膊,“你怎么这么客气啊?不用鞠那么深的躬,来来来,快坐下来。发财是不是扑你了?这狗就是太热情了,你下回再来,我提前把它关阳台上去。”

“不用的阿姨,发财很可爱,我挺喜欢它的。”张哲瀚被龚妈妈拉着在沙发上坐下,手里还抱着那盒桂花糕,“阿姨,这是我自己家做的桂花糕,我妈妈亲手做的,您尝尝。”

龚妈妈接过纸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淡金色的桂花糕,每一块都方方正正的,上面撒着干桂花,甜香扑鼻。龚妈妈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眼睛亮了:“这糕做得真好!软糯清甜,一点也不腻。你妈妈手艺真不错!”

张哲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妈妈听说我要来,连夜蒸的。”

“那怎么好意思——你快替我谢谢你妈妈!”龚妈妈说着把桂花糕放回盒子里,又拉着张哲瀚的手问东问西,“你拍戏累不累?最近在休息还是马上又要开工了?上次那部剧妈妈看了,你演得真好,后面几集妈妈看哭了,眼泪哗哗的——”

张哲瀚被龚妈妈的热情攻势打得措手不及,他本来准备了一肚子应对“未来婆婆审查”的预案,结果一条都没用上。龚妈妈什么问题都没审问他,反而像追星小粉丝一样跟他讨论剧情,语气亲切自然得像是认识了很久的亲戚。

发财在旁边趴着,脑袋搭在张哲瀚的脚面上,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尾巴在地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龚俊坐在张哲瀚旁边,目光在妈妈和瀚瀚之间来回转动,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妈,”他趁着龚妈妈喝茶的间隙插了句嘴,“你先让人家喘口气。”

“我这不是高兴嘛!”龚妈妈白了他一眼,但还是收敛了一些,换了个更放松的语气,“瀚瀚,你中午想吃什么?阿姨让厨房做了好多菜,你看看合不合你口味。”

“阿姨我不挑的,您做什么我吃什么。”张哲瀚乖乖地坐好,腰板挺得直直的。

“这孩子,太懂事了。”龚妈妈越看越喜欢,心里恨不得现在就让儿子把婚礼提上日程。她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笑得一脸得意的龚俊,又看了一眼面前这个白白净净、乖巧又好看的孩子,心里那朵花彻底绽放了。

午饭比张哲瀚预想的还要丰盛。龚家的阿姨做了满满一桌子菜,从清蒸石斑到糖醋小排到蟹粉豆腐,摆盘精致得像是外面高档餐厅的水准。龚妈妈一直在给张哲瀚夹菜,碗里的菜堆得像小山一样高,张哲瀚吃都吃不过来,只能埋着头疯狂扒饭。

吃到一半的时候龚爸爸从书房出来了。他跟张哲瀚想象中的样子差不多——儒雅温厚,眉目清朗,虽然年纪大了但气质很好,一看就是个有学问的人。龚爸爸话不多,但问的几个问题都恰到好处,问问张哲瀚工作累不累、最近在拍什么类型的戏、对未来的规划有什么想法。张哲瀚回答得认真又坦诚,不卑不亢的,让龚爸爸心里暗暗点了好几次头。

午饭后龚妈妈拉着张哲瀚在客厅里看照片。她从书柜里搬出好几本厚厚的相册,一页一页地翻给他看,从龚俊出生时候的小婴儿照一直翻到大学毕业典礼,每一张照片都有故事。

“你看这是俊俊五岁的时候,他那时候可皮了,爬树爬得比猴子还快,有次从树上摔下来把门牙磕掉了半边,哭了整整一下午。”

张哲瀚看着照片里那个缺了半颗门牙、笑得没心没肺的小男孩,又转头看了一眼旁边沙发上坐着的、已经长成三十七岁沉稳男人的龚俊,忍不住笑了出来:“你五岁的时候长这样?这也太可爱了吧。”

龚俊被妈妈当众翻旧账,面上有一丝无奈:“妈,那张照片就别拿出来了吧!”

“为什么不能拿出来?这不好看吗?多可爱的!”龚妈妈理直气壮地翻到下一页,“你看这张,俊俊十三岁参加数学竞赛拿奖的,这小西装穿的,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跟他现在一模一样。”

张哲瀚凑过去看,照片里的少年龚俊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灰色小西装,头发确实梳得整整齐齐的,但脸上还带着婴儿肥,表情正经中带着一点紧张,手里的奖状被攥得皱巴巴的。他“噗”地笑出了声:“你也有婴儿肥的时候啊?”

“谁没有?”龚俊被他笑得耳朵尖有点红,“你翻翻你自己的照片,指不定比我更好笑。”

“我没带照片来,你想看也看不到~”张哲瀚笑眯眯地转过头去继续翻相册,完全不知道自己在龚俊面前已经越来越放松了,从进门时候的紧张拘谨到现在的随口调笑,前后不过几个小时。

龚妈妈看在眼里,喜在心里。她翻到相册倒数第二页的时候,手指忽然顿了一下,然后“啪”地合上了相册:“好了好了,不看了,看了这么多,该带瀚瀚去花园看看花了。”

张哲瀚没注意到龚妈妈合相册的那个动作,他已经被龚妈妈拉着往花园走了。龚俊走在后面,看了一眼妈妈合上的那本相册——倒数第二页和最后一页之间,夹着一张没有贴上去的照片。那张照片是他三十岁那年生日拍的,一个人站在蛋糕前面,面前只有龚爸爸龚妈妈和一条还没长开的金毛狗,照片里的他笑着,但眼底有一种很淡很淡的空洞,像是少了什么东西。

现在那张照片不用贴上去了,龚俊想。因为下一次拍全家福的时候,他旁边会多一个人了。

花园里种了满架的月季和一整片绣球花,深秋时节大部分花已经谢了,只剩下几丛晚开的品种还缀着零星的粉紫色花苞。龚妈妈拉着张哲瀚在花园的石凳上坐下,拍了拍他的手背,声音比刚才在客厅里认真了一些。

“瀚瀚,阿姨跟你说句实话。”龚妈妈的语气放软了,“俊俊这个人吧,在感情上不太会表达。他从小就这样,什么都憋在心里不说,我跟老龚以前还担心他这辈子就这么单着了。后来他跟我说他在追你,追了一年你还没答应,我嘴上替他着急,心里其实特别高兴。”

张哲瀚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石凳边缘的纹路。

“因为他终于认真了。”龚妈妈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远处围墙边的月季,“你知道他以前是什么样吗?他工作忙、应酬多,身边来来去去的人多得很,但他一个都不放在心上。他三十七岁了,这些年我跟他爸催过他多少次,他每次都笑着说‘妈,这种事急不来’。其实他不是不想找,是他没遇到那个想找的人。”

龚妈妈说到这里,转过头看着张哲瀚,目光认真而温和:“他遇到你了,他就想找了。所以他追你追了一年也不放弃,因为他是真的把你放在心上了。阿姨跟你说这些不是想给你压力,就是想让你知道——你是他第一个带回家的人,也是他唯一一个愿意带回家的人。”

张哲瀚听着这些话,鼻子忽然有点酸。他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来,声音很轻但很清楚:“阿姨,我知道他是认真的。我——”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做一个很小的、但很重要的决定。

“我之前一直没答应他,不是我不喜欢他,是我太慢了。我总是需要很久才能想清楚自己的心情。但我现在想清楚了。”他抬起眼睛看着龚妈妈,那双眼睛里有亮光,“阿姨,我下周就跟他说。”

龚妈妈愣住了。她看着面前这个孩子认真又笃定的表情,眼眶忽然就红了。她伸手用力地握了握张哲瀚的手,声音有些发颤:“好,好……阿姨等着。”

花园的另一头,龚俊正蹲在发财旁边,给它梳理尾巴上打结的毛。他不知道妈妈跟张哲瀚说了什么,但他远远看到张哲瀚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隔着一整片绣球花丛,两个人隔着几米的距离对上了视线。张哲瀚冲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跟平时不太一样,像是多了一点什么,他还没看清就被发财舔了一下手,不得不低头去对付那只过于热情的金毛。

那天下午他们在龚家待到了傍晚。走之前龚妈妈给张哲瀚打包了整整两大盒菜,说是带回去热一热就能吃,还塞了一大包发财爱吃的肉干给他,说带给年糕尝尝。张哲瀚哭笑不得地抱着大包小包上了车,车门关上之前龚妈妈又从车窗探进头来,拍着他的手说:“瀚瀚,下周再来啊!阿姨给你做你爱吃的!”

“知道了阿姨,您快进去吧,外面风大。”张哲瀚笑着冲她挥手。

车子驶出别墅区的时候,夕阳正从西边落下来,把整条路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色。张哲瀚靠在副驾驶座上,怀里抱着那盒没吃完的桂花糕,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妈妈好可爱。”

龚俊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她很喜欢你。”

“我知道。”张哲瀚说。他的语气里没有得意或者炫耀,而是一种很平和的、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的笃定,“我也挺喜欢她的。”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龚俊开着车,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但嘴角一直翘着。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问:“你们在花园里聊什么了?”

“不告诉你。”张哲瀚把脸转向车窗,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但龚俊从后视镜里看到了他弯起的嘴角。

他笑了笑,没有再追问。

张哲瀚回到自己家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年糕在门口蹲着等他,看到他进门就扑上来蹭他的脚踝,嘴里发出委屈的喵喵声。张哲瀚弯腰把它抱起来,从袋子里掏出一包发财的肉干撕开,年糕闻到肉干的香气立刻精神了,从他怀里跳下去低头猛吃,尾巴翘得高高的。

张哲瀚看着它狼吞虎咽的样子,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龚俊。

瀚瀚:年糕说发财的肉干很好吃,让你替我谢谢发财。

回复很快就来了。

GJ:发财说不用谢,下次还来就行。

瀚瀚:发财什么时候学会说话了?

GJ:它用眼神表达的。

张哲瀚看着这条消息笑出了声,年糕从肉干盆里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对他的反常已经习以为常了。

那天晚上张哲瀚洗完澡躺在床上,手里握着手机,翻来覆去地看他和龚俊这一周来的聊天记录。从“你周末有空吗”到“我去你家吃饭”到“我跟你回家见爸妈”到“下周来我家”,这一连串的变化发生得比他想象的要快得多,但又没有任何突兀感,每一件事都像是水到渠成、顺理成章的。

他翻到那条“瀚瀚,我很高兴”的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放下手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年糕跳上床在他枕头旁边盘好,发出满足的咕噜声。张哲瀚侧过头看了它一眼,轻声说:“年糕,我好像真的准备好答应他了。”

年糕的呼噜声停顿了一秒,然后继续响了起来,像是在说:早该答应了,我的罐头都吃了他多少个了。

张哲瀚笑了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闭上眼睛之前他心里想的是:下周六,找个合适的时间,当面跟他说。不说太多煽情的话,就简简单单说一句“我答应你了”就行。

他不知道的是,隔壁那个小区里,龚俊也正靠在床头看他们今天在花园里拍的一张合照。照片是龚妈妈拍的,张哲瀚站在月季花架前面,他站在张哲瀚旁边,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近。照片里的张哲瀚在笑,露出两颗虎牙的尖尖,眼睛弯成了月牙的形状。龚俊看着这张照片,忽然伸手把手机盖在了胸口,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快了。

他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