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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家属

龚俊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的灯亮得有些晃眼。

他习惯性地往玄关的鞋柜上看了一眼,然后动作顿住了。鞋柜旁边多了一双女士皮鞋,墨绿色的,鞋头缀着一枚小小的蝴蝶结,是他去年给老妈买的生日礼物。再往旁边看,一只体型壮硕的金毛犬正趴在玄关的地垫上,尾巴缓慢地左右扫着地板,看到他进来,金毛立刻抬起头,耳朵向后压平,发出了一声委屈的呜咽。

“发财?”龚俊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发财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迈着四条短而有力的腿朝他扑过来,脑袋直往他手心里拱,活像一座会移动的毛绒山。龚俊被它撞得后退了半步,弯腰摸了摸它的脑袋,金毛的尾巴甩得更欢了,扇得鞋柜上的钥匙串叮当作响。

“俊俊回来啦?”

龚妈妈的声音从客厅的方向传过来,带着一种故作轻松的轻快。龚俊换上拖鞋走进客厅,就看到他妈妈正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个iPad和一部手机,茶几上还放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红枣茶,大概坐了很久了。

龚妈妈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挽成低低的髻,看起来比平时素净一些。她的表情倒是如常的温和,眼角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但龚俊太了解自己的母亲了——那种笑意底下藏着的,是“我很担心但我假装不担心”的克制,是“我想质问你但我要先让你放松警惕”的战术。

“妈,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龚俊在沙发上坐下,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但更多的是温和,“你一个人从老宅过来,路上折腾不折腾?”

“折腾什么呀,司机送我来的,又不是我自己开车。”龚妈妈放下iPad,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我看你挺好的嘛,也没缺胳膊少腿的。”

龚俊挑了挑眉:“怎么,我该缺胳膊少腿?”

龚妈妈的嘴角瘪了一下,终于绷不住了:“我不是听说你被猫咬了吗?也不知道具体怎么回事,打电话问你你又说没事没事,我不放心,过来看看。”她说着往龚俊的方向凑了凑,“咬哪儿了?给我看看。”

“妈,就是手上一个小伤口,打过针了,早好了。”龚俊把手伸过去给她看,虎口上的牙印已经淡了不少,只剩一圈浅浅的印记,像一枚模糊的印章。

龚妈妈仔仔细细地看了半天,确认确实只是个小伤,这才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换上了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你说你,这么大人了还去招惹猫…什么猫啊这么厉害?野猫?流浪猫?”

“瀚瀚家的猫,叫年糕,一只布偶猫。”

龚妈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家的猫?他养猫啊?”语气里的担忧瞬间被好奇取代,前后转换之快,让龚俊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嗯,养了一只十四斤的布偶猫,蓝白色的,挺漂亮。”龚俊靠在沙发背上,发财已经颠颠地跑过来,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呼哧呼哧地喘着气,一双圆眼睛巴巴地望着他。他顺手揉了揉发财的耳朵,“今天第二次去他家,那猫还蹭我了。”

“蹭你?”龚妈妈惊讶地重复道,“那不就是接受你了吗?猫可精了,不喜欢的人它不会蹭的。”

龚俊想到今天下午年糕在他腿上盘成一个大毛团、呼噜打得震天响的模样,嘴角弯了一下:“嗯,确实接受了。而且它只认我。”

其实是年糕只认了龚俊在它面前开罐头的手速,但龚俊觉得这个细节可以省略不说。他微微抬起下巴,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得意:“瀚瀚都说那猫认生,没想到会蹭我。”

龚妈妈看着自家儿子那副嘴上淡定、尾巴其实早就翘上天的表情,心里又好气又好笑。她太了解龚俊了,这孩子从小到大,得了什么奖、谈成了什么大项目、吞并了哪家公司,脸上永远是一副“不过如此”的淡然。但此刻就因为他未来对象家的猫蹭了他一下,他的嘴角就快要咧到耳根了。

“行了行了,知道了,猫喜欢你了。”龚妈妈摆了摆手,又拿起iPad划了两下,“那你们现在怎么样了?你追人家追了一年,人家还没答应你呢,你倒先跟他家的猫搞好了关系。猫同意有什么用?关键是人同不同意。”

龚俊被妈妈这句话噎了一下,沉默了片刻说:“妈,这事儿急不来。”

“我知道急不来,我这不是替你着急嘛!”龚妈妈把iPad举起来给他看,屏幕上是一张张哲瀚的剧照,穿着古装,长发束起来,眉眼如画,“妈这几天把他的剧都看了,演得真好,那眼泪说掉就掉,看得我跟着哭了好几回。这么好的孩子,你不抓紧点,被别人抢走了怎么办?”

“妈,娱乐圈里没人追他,”龚俊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笃定,“至少明面上没有。”

“你怎么知道没有?”

“他工作室的人跟我说的,马凯,他经纪人。我每个月都跟他保持沟通,了解瀚瀚的工作安排和社交情况。”

龚妈妈愣了一下,然后她看着自己儿子的眼神变了,从刚才的絮絮叨叨变成了一种更深层的、带着审视的东西:“你每个月跟他经纪人都沟通?”

“嗯。”

“那你怎么不跟他本人沟通?”

“我跟他本人当然也沟通,”龚俊解释道,“但马凯知道的信息更全面,他跟在瀚瀚身边,知道他每天的行程、见了什么人、有没有人示好。我需要掌握这些信息——不是为了控制他,是为了确保我不会在他跟别人在一起之后才知道自己没机会了。”

龚妈妈安静了几秒钟,忽然伸手拍了拍龚俊的胳膊,动作很轻,但带着一种只有母子之间才有的温柔。

“俊俊,妈妈一直以为你在感情上不太上心。”龚妈妈的声音变轻了,像是在跟他说什么悄悄话,“现在看来,你比妈妈想的认真得多。”

龚俊没有接话,但也没有否认。他把发财从膝盖上捞起来,让这只六十五斤的金毛犬整个趴在自己腿上,毫不嫌弃那沉重的压力。发财被抱得十分受用,翻了个身露出肚皮,四仰八叉地躺着,尾巴还在不停地拍沙发垫。

发财是他五年前养的,那时候他刚从香港分部回来接手总部没多久,天天忙得天昏地暗,有一回连续工作了三十六个小时,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臂麻得动不了,那一瞬间他忽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孤独感——偌大的公司里全是人,但没有一个是他可以毫无顾忌地靠在肩膀上的人。第二天他就去了宠物店,在一窝小金毛里一眼就看中了发财,因为它个头最大、眼神最憨、尾巴摇得最欢,一看就是个能吃能睡没心没肺的。

发财跟着他住了两年,后来龚妈妈说自己跟龚爸爸两个人待在老宅里嫌闷,龚俊就把发财送回了老宅陪他们。从此发财就成了龚家的“二少爷”,一边哄着龚妈妈开心,一边兼任两个家的沟通大使。每次龚俊回老宅,发财第一个冲出来迎接,尾巴甩得跟螺旋桨似的,一副“你终于想起我来了”的委屈模样。

“发财在这儿,你今晚回老宅吗?”龚俊捏了捏发财的肉爪问。

“不急,我今晚住你这儿,明天再回。”龚妈妈说着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客房收拾好了吧?”

“阿姨每周都来打扫,床单是干净的。”

“行,那我先去洗个澡。你坐在这儿别跑,我洗完出来还要跟你说说话呢!”龚妈妈指了指他,拿着睡衣进了客卫,留下一串脚步声和发财粗重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龚俊抱着发财靠在沙发上,听着浴室里传来的水声,忽然觉得今晚的客厅比平时有人气多了。他平时一个人住这套房子,五室两厅,每一间都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但就是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酒店样板间,没有一点烟火气。茶几上常年只有一壶凉白开和几个遥控器,冰箱里整齐地码着矿泉水和速冻饺子,灶台上干干净净,油盐酱醋摆得整整齐齐,连锅都没动过。

他不是不会做饭,恰恰相反,他早年留学的时候练出了一手不错的厨艺,一个人生活久了什么都得自己来。但现在工作太忙,回到家只想躺着,没心思开火。阿姨每周来打扫两次,会帮他把冰箱填满,但他翻来覆去吃的永远是那几样——水煮蛋、全麦面包、速冻水饺、矿泉水。

他低头看着腿上趴着的发财,忽然想起今天在张哲瀚家闻到的那股味道: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混着生姜和红枣的甜香,空气里弥漫着家的滋味。张哲瀚坐在餐桌前喝汤的时候,腮帮子鼓鼓的,眼睛眯成两条缝,发出那种满足的、含混的“嗯——”,像一只被顺毛顺舒服了的猫。

龚俊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成为那个给张哲瀚炖汤的人,但他知道那一天不会太远了。

洗完澡的龚妈妈穿了件墨绿色的真丝睡袍,头发散下来,用干发帽裹着,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不少,卸了白天那股精明干练,更像一个普通的老太太。她在龚俊旁边的沙发上坐下,端起早就凉透的红枣茶抿了一口,又放下了。

“俊俊,你跟妈说说,那个张哲瀚,他到底哪儿吸引你?”龚妈妈换了一副更放松的姿势,靠进沙发里,像是要跟他聊一场很久没聊过的母子夜话。

龚俊沉默了一会儿,把发财从腿上挪到地毯上,坐直了身体。他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眉眼间会不自觉地收拢,眉心微微蹙起,整个人的气场从刚才的松弛变得沉静,像是要从深海里打捞一件很贵重的东西。

“妈,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是在一个慈善晚宴上。那天他穿了件白色西装,坐在角落里,谁也不理,就拿个手机在那儿看,好像周围的觥筹交错都跟他没关系。”龚俊说到这里,嘴角弯了一下,“我当时就在想,这个人怎么这么自在?在那种场合作壁上观的人我见得多了,但大多数人都是装的,要么是端着架子,要么是心里在盘算什么。他不是,他是真的不想参与,真的觉得那些人跟他没关系。”

龚妈妈听到这儿,忍不住插了句嘴:“那不就叫不合群吗?”

“不是不合群,是他有自己的世界。”龚俊纠正道,“他不需要通过参与社交来确认自己的价值。他坐在那儿,看手机、打哈欠、揉眼睛,每一个动作都特别自然,特别……真实。妈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在那种场合里,每个人都在演,只有他不在演。”

龚妈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后来我开始创造机会偶遇他,每次见面他都一样——从来不跟我打官腔,不客套,不试探我的家底或者来意。我约他吃饭他就说好,我不约他他也不主动找我,但见面的时候他又很认真,认真到会告诉我这家韩餐店的泡菜太咸了、那家法餐的牛排太老了,像跟一个普通朋友聊天那样随便。”龚俊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像是在说一件不太愿意让别人听到的私事,“妈,我身边从来没有人这样对我。所有人跟我说话之前都要想三遍,每一句话都带着目的,每一个表情都经过计算。只有他,跟我说话的时候不用脑子,用心。”

龚妈妈的眼眶悄悄地泛红了。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龚俊还小的时候,有一次放学回家跟她说“妈妈,我今天交了一个新朋友”,那双眼睛亮亮的,是儿童特有的那种毫无保留的喜悦。后来他越长越大,认识的人越来越多,但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用那种眼神跟她说“我交了一个新朋友”。

现在他三十七岁了,坐在她对面,声音低沉而温柔地说“只有他,跟我说话的时候不用脑子,用心”。

龚妈妈吸了吸鼻子,用睡袍的袖子按了按眼角:“那你喜欢他,怎么追了一年还没追到?你这效率也太低了,你那公司一年得谈成多少项目,怎么在感情上就这么磨叽?”

龚俊被妈妈这突然的转折逗得哭笑不得:“妈,追人和做生意能一样吗?生意讲究效率,感情讲究耐心。他要是不愿意,我逼他有什么用?”

“那你就不想想办法?”龚妈妈急了,坐直了身子,干发帽都歪了,“你送花了吗?送礼物了吗?天天打电话了吗?人家电视剧里追人都是一天一个惊喜,你这倒好,一年了连个名分都没混上。”

“我送花了,也送礼物了。”龚俊解释道,语气里带着一点为自己辩解的无奈,“但他助理跟我说,送花太多了不好,容易被狗仔拍到。礼物也不能送太贵重的,瀚瀚会觉得有压力。他工作忙,拍戏的时候手机都不怎么看的,我打电话过去他也不一定接,所以一般都是微信留言,他看到了就会回。”

龚妈妈听了这些,嘴巴张了张,最后闭了,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儿子的感情比她想象的复杂。她的俊俊想追的,不是一个普通上班族,而是一个几千万粉丝围着的顶流演员。他每一次接近都要考虑后果——狗仔会不会拍?营销号会不会编?粉丝会不会骂?张哲瀚会不会因此受到影响?

他小心翼翼了一年,就是因为太在乎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龚妈妈放柔了声音,“总不能一直就这么追下去吧?你年纪不小了,妈不是催你,但你也得替自己想想。”

龚俊低头想了一会儿,再抬起头的时候,那双桃花眼里有一种很沉很静的光:“妈,其实那天发生了一件事——我被猫咬的时候,瀚瀚急得不行,拽着我就往医院跑,一路上都在念叨,到医院了还跑前跑后地挂号交费,问医生问了七八个问题,打针的时候还拍着我的肩膀安慰我。”

龚妈妈听着这些细节,眼睛越睁越大。

“他平时不是这样的,”龚俊的声音很轻,“他什么事都慢半拍,不争不抢的,连上热搜被骂都能先睡一觉再说。但今天他为我着急了。”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地毯上已经睡着的发财,声音又轻了几分:“妈,我觉得他大概也是喜欢我的,只是他慢,还没准备好说出来。我不着急,我可以等,等到他觉得可以了的那一天。”

龚妈妈看着儿子低垂的睫毛和微微弯起的嘴角,心里那点替他急的火气忽然就散了,被一种更温暖的东西取代了。她伸出手,拍了拍龚俊的肩膀,什么话都没有说,但那一下拍得又重又稳,带着一个母亲全部的信任。

“行了行了,不说这个了,时间不早了,你快去洗澡休息吧!”龚妈妈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对了,你这沙发也太硬了,回头我给你换个软点的,坐着不舒服。还有你这茶几,光秃秃的,放盆花也行啊,你瞧瞧人家张哲瀚家里,有花有草有猫有汤喝,再看看你这儿——”

“妈,”龚俊打断了她,“我下次让他来我家看看,然后你帮我参谋参谋怎么布置?”

龚妈妈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了出来:“臭小子,已经开始想着往家领了?行啊你,妈明天就去给你挑几盆花,再买点好看的摆件,保证你下次带他来的时候,家里有人气多了。”

龚俊笑着摇了摇头,站起来把发财从地上捞起来,往客房的方向走:“妈,你先休息,我把发财送进去。”

他抱着发财走进客房,把这只胖金毛放在床边的地毯上,弯腰摸了摸它的头。发财半眯着眼睛,尾巴慢悠悠地摇了摇,一副“我已经舒服到了不想动”的懒样。龚俊蹲在旁边看了它一会儿,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发财,你很快就会有新朋友了,是一只猫,比你小很多,但脾气比你大。”

发财打了个哈欠,完全不在乎。

龚俊站起来关了客房的灯,轻手轻脚地带上门。经过客厅的时候他看到妈妈已经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了,干发帽歪在一边,睡袍的袖子滑下来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他走过去,拿了条薄毯给她盖上,动作极轻,怕吵醒她。龚妈妈在睡梦中微微动了一下,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像是“俊俊啊”又像是“那个孩子”,龚俊没有听清,但他弯下腰,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句:“晚安,妈。”

他轻声说完,关了客厅的灯,走回了自己的卧室。

龚俊的卧室比他公寓里任何一间房间都更有人味——床头柜上放着一盏暖黄色的台灯,旁边摆了一摞书,最上面那本翻到一半,书页间夹着一支钢笔当书签。窗台上放着一盆他养了三年但始终没开过花的君子兰,被阿姨照顾得郁郁葱葱的叶片肥厚油亮,就是死活不开花。他曾经在网上查过原因,结论是“温度不够”,他也没怎么上心,就任由这盆绿植保持着一种常绿不开花的状态,倒也挺好看的。

他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着,穿着黑色的棉质家居服坐在床边。台灯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眉骨的阴影投在眼窝里,让那双桃花眼显得更深邃了。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张哲瀚在半小时前发了一条微信,是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年糕,但构图很妙——年糕趴在沙发扶手上,圆滚滚的身体盘成一个完美的毛球,但照片的角落里露出了一截男人的裤腿。那裤腿是深灰色的,膝盖的部分沾着几根细细的白色猫毛。龚俊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他自己的裤子。

张哲瀚在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

瀚瀚:年糕说你的味道还留在沙发上,它趴在这儿闻了半天了。

龚俊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又翘了起来。

他回复:那下次我去的时候给它带点带味道的东西,省得它想我。

瀚瀚:你可别给它带你的衣服,它会叼回窝里当垫子用的。

GJ:那我给它带条毛毯?你帮我留意着,看它喜欢什么材质。

瀚瀚:它不挑材质,它只挑有没有你的味道。

龚俊盯着这句话看了好几遍,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拆开来分析一遍其中隐藏的含义。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对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他想起那天在医院观察室里握着张哲瀚手的那个瞬间,那只手比他想象的要小一些,手指细细的,骨节软软的,被他握住的时候先是缩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放松下来,最后甚至轻轻地回握了他。那种触感很神奇,像是有一只小动物在他掌心里安了窝,温热、柔软、带着一点试探性的信任。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张哲瀚在医院走廊里跑来跑去的那个画面——白色的卫衣帽子随着他的动作在背后一跳一跳的,头发乱糟糟的,脸因为跑动而微微泛着粉红,整个人像一只忙碌的小兔子。这个画面跟他平时认识的张哲瀚完全不一样,平时那个张哲瀚像是被按了慢放键,说话慢、走路慢、吃饭慢、就连笑起来嘴角上扬的弧度都比别人慢。但今天那个张哲瀚像是被按了快进键,所有的迟钝都被抛到了脑后,只剩下一种纯粹的、毫不掩饰的焦急。

他为我着急了。

龚俊把这句话在心里又重复了一遍,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笑了。

他不知道的是,与此同时,张哲瀚也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年糕趴在他枕头旁边,睡得昏天黑地,四仰八叉的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偶尔抽动一下爪子,大概在梦里追什么猎物。张哲瀚侧躺着,一只手搭在年糕的肚皮上,另一只手握着手机,屏幕停在龚俊最后发的那条消息上。

瀚瀚:它不挑材质,它只挑有没有你的味道。

他发完这条消息之后就有点后悔了,因为这句话太暧昧了,暧昧到他自己看着都脸红。但他又懒得撤回,因为撤回更尴尬,而且他说的是事实——年糕确实趴在那截裤腿旁边闻了很久,他能怎么办?他又不能跟年糕说“你别闻了,那是人家的味道,你闻了也不会是你的”。

他翻了个身,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回放着今天的每一个画面:龚俊拎着礼物站在他家门口的样子,龚俊在客厅里跟他爸爸说话时挺直的背脊,龚俊被年糕咬了之后微微皱眉但什么都没说的隐忍,龚俊坐在注射室里偏过头不看针头的小动作,龚俊在观察室里握住他的手时那种干燥而温暖的触感,龚俊说“你为我着急的样子我特别喜欢”时那双桃花眼里毫不掩饰的认真。

张哲瀚把脸埋进被子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含混不清的声音。年糕被他的动作吵醒了一点,不耐烦地用爪子推了一下他的脸,然后翻了个身继续睡。

张哲瀚从被子里探出脑袋,看着年糕圆滚滚的屁股,小声说:“年糕,你是不是喜欢他?”

年糕的尾巴动了一下,没有回答。

“你不说话就是默认了。”张哲瀚又小声说,“那你说,我要不要答应他?”

年糕依然没有回答,但它的呼噜声好像比刚才更响了一些,像是在说“你爱答不答,反正我的罐头已经到手了”。

张哲瀚无奈地笑了一声,伸手揉了揉年糕的尾巴尖,然后重新把手机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打开龚俊的对话框,打下了一行字。

瀚瀚:你下周有没有空?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整整两分钟,才等来龚俊的回复。

GJ:有。什么事?

瀚瀚:我下周三上部戏剧组全部杀青,有个杀青宴,剧组的人可以带家属,你要不要来?

发出去之后张哲瀚才意识到自己打了一个什么词——“家属”。他的大脑在零点五秒内完成了从迟钝到清醒的全过程,手指以超出常规的速度按住了撤回键。

但晚了。

龚俊的回复已经弹了出来。

GJ:瀚瀚,你刚才说的是“家属”吗?

瀚瀚:……我打错了。

GJ:你撤回之前我截屏了。

张哲瀚看着这条消息,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维持着举手机的姿势一动不动。年糕被他忽然僵硬的身体惊醒了,不满地喵了一声,用后腿蹬了一下他的手腕,像是在说“你半夜三更发什么疯”。

张哲瀚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又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然后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瀚瀚:你把截屏删了。

GJ:不删。

瀚瀚:龚俊!!!

GJ:你下周三是吗?几点?在哪儿?我让秘书把时间空出来。

张哲瀚看着这条一本正经转移话题的消息,好气又好笑。他明明在跟龚俊对峙“截屏”这件事,对方却已经跳过这个话题直接开始安排行程了。这种处理方式太龚俊了——不跟你纠缠细枝末节,直接跳转到实际操作的层面,把生米煮成熟饭再说。

瀚瀚:……晚上七点,在横店那边的御膳房。你记得别穿太正式,大家都随便穿的。

GJ:好。

GJ:瀚瀚,我到时候是以家属身份出席吗?

张哲瀚把手机丢到了床尾。

年糕被飞出去的手机惊得从枕头上弹了起来,尾巴炸成了鸡毛掸子,瞪着一双惊恐的猫眼看着张哲瀚。张哲瀚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两个红透了的耳朵尖,声音闷闷地对着空气说了一句:“不是家属,是朋友,是普通朋友。”

但他说“普通朋友”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听不太清。

第二天早晨,龚妈妈醒得很早。她七点不到就起来了,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换了身衣服走进客厅的时候,发现龚俊已经坐在餐桌前了,面前摆着一杯黑咖啡和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全是数据表格。

“起这么早?”龚妈妈惊讶地看了看墙上的钟,“才七点,你平时不是八点才出门吗?”

“今天有个早会。”龚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继续看屏幕,但他的嘴角是翘着的,那弧度藏都藏不住。

龚妈妈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他只有在心情特别好的时候才会早起。平时他是有多睡五分钟就多睡五分钟的人,今天不仅起来了,还在吃早饭的时候嘴角挂着笑,这说明什么?

“昨天那个孩子跟你说什么了?”龚妈妈坐到他对面,双手撑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他。

龚俊从屏幕后抬起眼:“妈,你这一大早的——”

“少来,你那个嘴角快咧到耳朵根了,你骗不了我。”龚妈妈理直气壮地说,“快说,他是不是松口了?是不是答应你了?”

龚俊沉默了两秒,把电脑屏幕合上,靠进椅背里。他看着妈妈那双期待的眼睛,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压都压不住的轻快:“他让我下周三去他的杀青宴,说是剧组的人可以带家属。”

“家属?!”龚妈妈的声音拔高了整整一个调,“他让你以家属身份去?!”

“他打字的时候打错了,发出来就撤回了,但我截屏了。”

“你真是……”龚妈妈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你也太会了!截屏!你什么时候学会截屏的?”

“妈,我三十七了,不是七十三。”

“七十三怎么了?七十三也得学!该学的都得学!”龚妈妈已经站起来开始在餐桌旁边绕圈子了,睡袍的衣摆随着她的步伐飘飘荡荡,“下周三……今天都周六了,还有不到五天……俊俊你准备穿什么?可不能穿西装,杀青宴大家都穿便服,你穿西装去太正式了,格格不入。你得穿得随意一点但又不能太随意,得让人觉得你好看但又不刻意——”

“妈,”龚俊打断了她,语气带着无奈的笑意,“我已经让助理准备了,你放心。”

“你助理懂什么?他懂审美吗?这种事得妈来帮你——”龚妈妈说着已经往他的卧室方向走了,“你衣柜在哪儿?我看看你都有什么衣服,我帮你搭配一套。”

“妈——”

“你别‘妈’了,赶紧的,把衣柜打开让我看看!”

龚俊被妈妈拉着进了卧室,衣柜门打开的一瞬间,龚妈妈沉默了。衣柜里清一色的西装、衬衫、领带,排列得像军队阅兵一样整整齐齐,黑色、灰色、深蓝色,颜色单调得让人绝望。唯一一件带点颜色的是角落里一件藏青色的羊绒衫,还是龚妈妈去年给他买的生日礼物,吊牌都没拆。

“龚俊,你说你这衣柜,除了黑白灰还有什么?”龚妈妈指着那件挂着吊牌的羊绒衫,“这件为什么不穿?”

“太亮了,穿不出去。”

“这叫亮?这叫藏青色!你平时穿的西装哪个不比这个深?你穿这个去,配条浅色的休闲裤,再加件风衣,保证又好看又得体又不正式。”龚妈妈说着已经把羊绒衫从衣架上取下来了,又打开旁边的抽屉开始翻裤子,“你别站着,帮我找找有没有浅灰色或者卡其色的裤子。”

龚俊站在旁边看着妈妈翻箱倒柜的样子,忽然觉得这画面恍惚得像回到了十几年前。那时候他还在上学,每到开学前妈妈都会把他的衣柜重新整理一遍,把他该穿的衣服搭配好挂起来,嘴里念叨着“这件配那条裤子好看,那双鞋配那件外套”。后来他工作、自己住,这种被妈妈照顾的感觉就渐渐少了,他以为自己已经不需要了,但现在看着妈妈认真地在他衣柜里翻找,嘴里还念念有词地做着搭配方案,他心里某个被冷落很久的角落,忽然被捂热了。

“妈,”他叫了一声。

“嗯?”龚妈妈头也不回,正举着一条卡其色长裤对着光看颜色。

“谢谢。”

龚妈妈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她把裤子放下来,转过身看着龚俊。她儿子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少见的柔软的亮光,她上一次看到这种眼神,还是龚俊六岁那年第一次自己系好鞋带后抬头看她的那一刻。

“傻孩子,”龚妈妈走上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跟妈说什么谢谢。你赶紧把那个张哲瀚追到手,就是给妈最大的谢礼了。”

“妈,我要是追到了呢?”

“追到了妈就给你们办婚礼!大办!把你们圈子里的人都请来!让他们看看你娶的是谁!”龚妈妈越说越激动,声音都拔高了,“你别光顾着笑,你倒是快找啊!裤子呢?卡其色的那条——”

龚俊笑着转过身,继续帮妈妈翻衣柜。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背上,暖洋洋的。发财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从客房里踱出来,蹲在卧室门口,歪着头看着里面忙活的一老一少,尾巴慢悠悠地晃着,像在说:今天家里真热闹。

周三的时候,龚俊收到了张哲瀚发来的杀青宴定位。御膳房在横店影视城附近的一条老街上,是一家做浙菜的老字号,门面不大但名气很响,很多剧组杀青都爱选在这里。张哲瀚特意嘱咐了一句“你七点到就行,不用早来,我跟他们说好了多留一个位置”。

龚俊看着这条消息,又看了看衣柜里妈妈帮自己搭配好的那套衣服:藏青色羊绒衫、卡其色休闲长裤、黑色的短靴,外面再搭一件深灰色的长款大衣。他试穿了一遍,站在落地镜前看了看,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不少,那件羊绒衫的质地软软的,贴着皮肤很舒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整个人少了几分总裁的冷硬,多了几分居家的温润感。

他想了想,又在风衣口袋里放了一样东西。

周三傍晚,龚俊提前半小时到了御膳房。他把车停在附近的停车场,步行过去的时候天还没有全黑,老街两旁挂着的红灯笼已经亮起来了,暖黄色的光映在青石板路上,影影绰绰的。御膳房的招牌是木制的,上面用金漆写着三个字,门口的台阶上站着几个穿着便服的人在抽烟聊天,看到龚俊走过来,其中一个人的目光顿了一下,然后迅速跟旁边的人低语了几句。

龚俊没有在意,径直走进了店门。店里的装修是复古的中式风格,红木桌椅、雕花屏风、墙上挂着水墨字画,一楼大堂里已经摆开了几大桌,人声鼎沸的,全是剧组的成员——有穿卫衣的年轻场务,有披着披肩的服装老师,有端着酒杯到处敬酒的副导演,还有人拿着麦克风在试音响,吵吵嚷嚷的氛围热闹极了。

龚俊站在门口往里扫了一眼,还没找到张哲瀚在哪儿,就听到一个声音从靠近里侧的那一桌传过来:“这边这边!龚俊!”

他循声望去,张哲瀚正站在一张圆桌旁边冲他挥手,穿着一件白色的宽松毛衣和浅蓝色的牛仔裤,毛衣的领口很大,露出一截线条好看的锁骨和一小片白皙的胸膛。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的时候长了一些,软软地搭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又乖又软,跟那天在医院跑上跑下的那个焦急模样判若两人。他旁边空着一个座位,显然是为龚俊留的。

龚俊穿过嘈杂的人群走过去,在他旁边的位子上坐下。两个人的距离很近,张哲瀚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香味又飘过来了,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甜味,像是草莓味润喉糖的味道。

“你来啦!”张哲瀚偏过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笑意,声音被周围的嘈杂衬得有点发飘,“你穿得好暖和啊,外面冷吗?”

“还行,走几步路不冷。”龚俊把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那件藏青色的羊绒衫。张哲瀚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耳朵尖悄悄地红了——那件羊绒衫的领口开得有点大,龚俊的锁骨和颈侧的皮肤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出一种很柔和的光泽,比穿西装的时候少了很多距离感,多了很多让人想靠近的温度。

“你穿这件挺好看的。”张哲瀚的声音变小了一些,眼睛看向桌上的餐具,假装在数筷子。

“我妈帮我挑的。”龚俊坦诚地说,“她说穿西装来太正式了,让我穿得随意一点。”

张哲瀚愣了一下:“你妈知道你今晚来吃饭?”

“她知道。她还帮我搭配了半天。”龚俊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她还说让我到了之后替她跟你问好。”

张哲瀚的耳朵尖更红了,他低头用筷子戳了戳面前的餐巾纸,声音含混地说:“哦……那你替我谢谢阿姨……她眼光挺好的……”

“她还想见你。”

张哲瀚戳餐巾纸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妈说她想见见你,”龚俊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她说她看了你所有的剧,很喜欢你。”

张哲瀚猛地抬起头来看着他,表情里有一种混合了惊讶和慌张的东西:“她看了我所有的剧?《山河》也看了?那个剧我后面演得不太好,杀青之前状态不行——”

“她说你演得特别好,尤其是《山河》里面那场雨里的哭戏,她看哭了。”

张哲瀚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过了好几秒才憋出一句:“阿姨也太……认真了吧……”

“她对你很认真。”龚俊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定定地看着张哲瀚,像是要把这句话的重量全部传递过去,“她对我的事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过。”

张哲瀚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低头假装去跟旁边的人打招呼,但心里那个被注视的感觉一直热热地贴着,像一块暖宝宝,不烫,但存在感很强。

杀青宴的气氛比龚俊想象的还要热闹。剧组的人大多是年轻人,说话爽快,喝酒也爽快,没一会儿就有人端着一杯酒过来敬龚俊了。是这部戏的导演,一个看起来四十出头、留着短胡茬的中年男人,他拍着龚俊的肩膀说:“龚总,哲瀚这几个月拍戏可辛苦了,你可得多照顾照顾他!”

张哲瀚在旁边急了:“导演你说什么呢!我们还没——”

“还没什么还没!我都看到热搜了,人家追你一年了,现在好不容易来杀青宴,这不就是名分定了吗?”导演酒劲上头,说话嗓门大得整个大堂都听得见,“来来来,龚总,我敬你一杯,祝你们幸福!”

龚俊笑着站起来,端起面前的茶杯——他不喝酒,来的时候就说了开车,以茶代酒——跟导演碰了一下:“谢谢导演,瀚瀚在剧组给您添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他演戏好着呢!又认真又不耍大牌,你捡到宝了!”导演仰头把酒干了,又拍了拍龚俊的肩膀,醉醺醺地晃回自己那桌去了。

张哲瀚坐在旁边,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他听到导演那句“你捡到宝了”的时候,心里像是被什么软软的东西撞了一下,说不清是羞耻还是别的什么,反正他的大脑又卡壳了,只能机械地低头扒拉着碗里的菜。

“瀚瀚,”龚俊坐回来,声音轻轻地在他耳边响起来,“导演说你演戏好,又认真。”

“……我听到了。”张哲瀚的声音闷闷的。

“我觉得他说的对。”

张哲瀚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龚俊的眼睛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那双向来沉稳的桃花眼里此刻全是毫不掩饰的笑意和一种更深层的东西——欣赏,认真,还有一点藏得很深很深的骄傲,像是在说“看,这就是我喜欢的人,别人都在夸他”。

“你别跟着瞎起哄!”张哲瀚小声嘟囔了一句,但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一顿饭吃了将近三个小时。后半程张哲瀚被拉去跟几个主创合影、又跟制片人聊了一会儿接下来的合作意向,龚俊就在桌边坐着,安静地喝茶,偶尔有人过来跟他攀谈他也礼貌地回应,但目光始终追随着张哲瀚在人群里穿梭的身影。他看到张哲瀚跟摄影师合影的时候弯着腰凑过去,脸上带着那种标志性的、甜得像剥了壳的荔枝一样的笑容;看到张哲瀚被副导演灌了一小杯酒之后皱着脸直吐舌头,像只被酸到的猫;看到张哲瀚从人群里钻出来走回他身边,脸上还带着喝过酒的淡淡红晕,头发因为刚才的折腾而有点乱了。

“累不累?”龚俊递了一杯温水给他。

张哲瀚接过来喝了一大口,呼出一口气:“累死了,他们太能喝了。”他靠在椅背上,微微偏过头看着龚俊,“你是不是很无聊?坐了三个小时了,也没人陪你说话。”

“不无聊,看你就够了。”

张哲瀚刚喝进去的一口水差点呛出来,他放下杯子瞪了龚俊一眼,但那一眼毫无威慑力,反而因为脸颊上那两团红晕而显得格外可爱。龚俊看着他这副反应,嘴角的弧度越弯越大,但终究没有再说什么更过分的话。

杀青宴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剧组的人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有人还在勾肩搭背地唱着不成调的歌,有人已经靠在门口等代驾。张哲瀚和龚俊走在最后面,夜风从老街的巷口灌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张哲瀚穿得单薄,那件宽松的毛衣挡不住多少风,刚出门就不自觉地缩了一下脖子。

下一秒,一件带着体温的大衣就落在了他的肩膀上。大衣的里层还残留着龚俊的温度,暖烘烘的,裹着一股淡淡的雪松香水味,跟一年前慈善晚宴那晚一模一样的味道。张哲瀚愣了一下,抬头看向龚俊,后者只穿了一件羊绒衫站在夜风里,但表情从容得像是不觉得冷。

“你又来这套。”张哲瀚的声音被大衣的领子闷住了,有点含混。

“哪套?”

“一年前你把大衣给我的时候也是这套。”

龚俊低头看着他,路灯的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黄色的光,他的眉眼在逆光里显得格外深邃,嘴角弯着,像是在回忆一件很美好的事:“一年前你接大衣的时候跟我说了谢谢,然后头也不回地就上车了,连我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张哲瀚想起了那个画面,有点心虚地把脸往大衣领子里埋了埋:“我当时确实不知道你是谁,就觉得这个人好奇怪,干嘛把大衣给一个陌生人——”

“因为你冷。”龚俊说得很简单,“你冷,我就给你了。”

张哲瀚没有再说话。他们并肩走在老街上,两侧的红灯笼把青石板路照得暖融融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高一矮,交叠在一起。龚俊的步伐比平时放慢了许多,配合着张哲瀚的步速,两个人走得不快,但节奏意外地合拍。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张哲瀚忽然停住了脚步。他转过身来看着龚俊,大衣的下摆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龚俊,”他叫了一声。

“嗯?”

“你下周六有没有空?”

龚俊看着他:“有。”

“我那天没有工作,我在家。”张哲瀚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看着龚俊,而是落在他身后某个虚空的点上,像是在跟空气说话,“你要不要来我家……吃个饭?我妈说她想给你做猪蹄汤,说你被猫咬了要补胶原蛋白……”

龚俊安静了一秒,然后笑了。

“瀚瀚,”他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的距离忽然缩短到只剩一个呼吸的空隙,“你是认真的吗?”

张哲瀚终于抬起眼来看他了。路灯的光落在他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装了两颗星星。他的脸依然是红的,嘴角是微微翘起来的,声音小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什么时候不认真了……”

龚俊看着他,觉得自己心里那根绷了一年的弦,终于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地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悠长的、颤动的回音。他伸出手,把滑到张哲瀚肩膀下面的那件大衣重新替他拢好,指尖在张哲瀚的肩头轻轻地按了一下。

“下周六,我准时到。”他说,声音低沉而温柔,像是许下了一个郑重的承诺。

张哲瀚点了点头,低头钻进自己的车里。车子发动之后他摇下车窗,对站在车外的龚俊说了一句:“你回去吧,外面冷,别感冒了。”

“你先走,我看着你走。”

张哲瀚没有再推让,车子缓缓地驶出了停车场。后视镜里,龚俊的身影越来越小,路灯把他的轮廓拉成一个修长的剪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的车离开,直到拐过街角再也看不见了。

张哲瀚脸上是压都压不住的笑意。他伸手摸了摸自己肩膀上那件还带着雪松香味的深灰色大衣,然后把大衣的领口往上提了提,像是要把那股味道裹进自己的身体里。

到家的时候年糕已经蹲在门口等他了。张哲瀚弯腰摸了摸它的脑袋,又低头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大衣,忽然“噗”地笑了一声。年糕被他笑得莫名其妙,歪着头看他,尾巴尖疑惑地晃了晃。

“年糕,”张哲瀚抱着大衣盘腿坐在地毯上,把年糕捞进怀里,“你以后有爸爸了。”

年糕在他怀里挣扎了两下,发现挣不脱,只好放弃了抵抗,把头搭在他的手臂上,发出一声不明所以的喵。

“是龚俊。”张哲瀚小声补充道,“就是那个被你咬了一口的冤大头。”

年糕听到“冤大头”三个字,耳朵动了动,尾巴尖翘起来摇了摇,不知道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但总之没有表示反对。

张哲瀚抱着猫坐在客厅的地毯上,身上还裹着龚俊的大衣,面前摊着手机,屏幕上是他和龚俊的对话框。他想了很久,最后只打了一行字发了过去。

瀚瀚:大衣我下周还你。

隔了不到半分钟,龚俊的回复到了。

GJ:不用还。穿着吧,天冷了。

瀚瀚:那你穿什么?

GJ:我家里还有别的衣服。

瀚瀚:那件大衣你不是最喜欢吗?你说穿了好几年了。

GJ:你穿着比我穿着更有意义。

张哲瀚把手机扣在了地毯上。

年糕被他忽然的害羞反应吓了一跳,从他怀里蹿出去跑了,留他一个人对着天花板深呼吸了好几次。他把大衣从身上脱下来叠好,放在床头柜上,又觉得放那儿不行,万一睡觉的时候蹭掉了呢?于是他想了想,把大衣挂进了衣柜,挂在自己最常穿的那件羽绒服旁边,拉上了柜门。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躺回床上,对着天花板自言自语地说:“张哲瀚,你完了。”

年糕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跑回来了,蹲在床脚,用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尾巴尖慢悠悠地晃着,像是在问: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张哲瀚把脸埋进被子里,声音闷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好像真的要跟他在一起了。”

年糕打了个哈欠,跳上床,在他枕头旁边盘成了一个毛团,开始打呼噜。它对这个结论显然没什么意见,毕竟那个冤大头手上有三文鱼罐头,而且开罐头的手速确实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