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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予春,予你

比赛前的最后一次合乐,钢琴师的指尖落在高音区时,我突然没站稳,足尖在地板上打滑,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镜子里的舞伴伸手扶我,眼里的担忧像水面的涟漪,一圈圈荡开。

“没事吧?”她的声音压得很低,生怕被台下的评委听见。今天是赛前彩排,剧场里坐满了西装革履的评审,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松香,和沈砚画室的味道很像,却没那么让人安心。

我摇摇头,扶着她的手臂站直。脚踝传来隐隐的钝痛,是昨天练足尖旋转时旧伤复发的征兆。沈砚要是在这儿,肯定会皱着眉掏药膏,嘴里念叨着“说了让你别硬撑”。

可他不在。他今天有场重要的画展评审,据说来了位很有名的策展人,是他争取了半年才得到的机会。早上出门时,他站在巷口的老槐树下,把装着活络油的颜料管塞进我练功袋,说:“等我好消息,也等你好消息。”

钢琴师重新弹奏起《春之祭》的前奏,小提琴的旋律像清晨的露珠,滴落在心尖上。我深吸一口气,踮起足尖,旋转的瞬间,仿佛又看到七岁的沈砚举着画板,站在杂物间门口对我笑,他的颜料盘里,红的是花,黄的是阳光,蓝的是我裙摆上的颜色。

那是我第一次在他面前跳舞,穿着妈妈改小的旧练功服,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他却看得眼睛发亮,说:“念念,你跳起来的时候,像画里走出来的仙女。”

后来他给我画过很多张跳舞的样子:在老槐树下压腿的,在月光里练旋转的,在电炉旁暖脚的……每张画的角落,都有朵小小的槐花,他说那是“我们巷子的印章”。

彩排结束时,夕阳正从剧场的天窗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斑。舞伴拍了拍我的肩:“刚才最后那个阿拉贝斯克,线条绝了,评委都在点头呢。”

我笑了笑,拿起手机想给沈砚发消息,却发现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他的。回拨过去时,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他的声音带着点喘,背景里有嘈杂的人声。

“结束了吗?怎么样?”他问。

“还行。”我靠在后台的镜子上,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你的评审呢?策展人……”

“拿下了!”他的声音突然拔高,像个考了满分的孩子,“他说下个月要给我办个人画展,就在市中心的美术馆!”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眼眶有点热。我知道他为了这个画展付出了多少——每天只睡四个小时,把巷尾的杂物间改造成暗房,对着废片研究到天亮,手指被显影液泡得发皱,却笑着说“这是艺术家的勋章”。

“太好了,沈砚。”我说。

“等我,我现在就过去找你。”他的声音里带着风的气息,“给你带了庆功的东西。”

挂了电话,舞伴凑过来看我的手机屏保,那是沈砚画的我们:十二岁的他蹲在地上给我贴创可贴,十二岁的我举着他的画板傻笑,背景是开满槐花的老槐树。“是你说的那个画家朋友?”她笑着说,“画得真像,眼神都一模一样。”

我摸着屏幕上的槐花,突然想起昨天晚上,他在画室待到很晚,我去送夜宵时,看到他对着幅半成品发呆。画布上是个空荡荡的舞台,聚光灯亮着,却没有舞者,只有角落里画着棵小小的槐树。

“在想什么?”我当时问他。

他转过身,手里的颜料刀还沾着白色颜料:“在想,如果有天你的舞台大到我看不见了,该怎么办。”

我没说话,只是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颜料刀,在舞台中央画了个小小的简笔画,像个正在旋转的人。“不管舞台多大,我旋转的时候,都会朝着巷子的方向。”我说。

他当时的表情,像是突然被什么烫到了似的,耳朵红得像熟透的樱桃。

后台的门被推开时,我正对着镜子调整头纱。沈砚站在门口,逆着光,怀里抱着个很大的画板,额头上还沾着点颜料,像只冒失的大花猫。

“你怎么来了?”我惊讶地看着他,“不是说画展还有很多事要忙吗?”

“再忙也得来给我的首席舞者捧场。”他把画板放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掀开蒙着的布——上面画的是我昨天彩排的样子,穿着《春之祭》的舞裙,在聚光灯下跳跃,裙摆扬起的弧度里,藏着朵小小的槐花。

“策展人说,这幅画要放进我的个人画展,名字就叫《我的缪斯》。”他挠了挠头,耳朵又开始发红,“我跟他说,这是我最重要的作品,必须放在C位。”

周围的舞者都在起哄,吹着口哨说“好甜”。我看着画里的自己,突然发现沈砚把我的足尖画得格外清晰,像踩着月光的精灵。他总是这样,能看到我自己都没注意到的闪光点。

“对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盒子,打开后里面是枚银色的发夹,形状是片槐树叶,“给你买的,上台的时候戴着。”

我让他帮我别在头发上,指尖触到他微凉的手指,像触到了小时候他给我贴创可贴的温度。

“明天加油。”他的声音很轻,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不管结果怎么样,在我心里,你早就站在最高的舞台上了。”

剧场外的路灯亮了起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要回画室准备画展的事,我要留在宿舍和舞伴合练,分开的时候,他突然回头说:“等你比完赛,我们回巷子包饺子吧,我跟阿姨学了调馅,保证比上次的好吃。”

我笑着点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手里还抱着那幅画,像抱着全世界的珍宝。

回到宿舍,我把那枚槐树叶发夹放在床头,月光透过窗户照在上面,泛着柔和的光。手机里收到沈砚的消息,是张照片:他把我刚才的彩排画挂在了画室最显眼的位置,旁边贴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明天,等你回家”。

我握着手机,突然觉得脚踝的疼痛减轻了很多。原来不管舞台有多大,聚光灯有多亮,只要想到巷尾的画室里有个人在等我,想到老槐树下飘着的槐花香,就永远不会害怕。

明天,一定是个好天气。